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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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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一路行来,林胧兴致勃勃,不像沈惟顾始终一副视而不见的神态。她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问,特别是那些一瞧就灯红酒绿的暧昧场所。
酒肆多为胡人经营,西域舶来的美酒美食饱口腹之欲,美姬美舞则满耳目之娱——以及某些不可宣之于口的乐趣。
林胧刚朝其中格外热闹的一家门口探进脑袋,就被沈惟顾揪住衣领拖回来。
“不准进去,不然我回去就告诉师父。”
“知道了……”
虽然口头答应,少女的眸光依旧不断往那边瞟。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子倚门而立,绫罗珠宝愈衬笑意妩媚,举手投足的姿态撩人又自在。面对诸多垂涎或爱慕的目光时,她居然还会露出几分仿佛女王的矜贵与高傲。
林胧不由感叹:“她们这样……真的好逍遥……”
沈惟顾没有责备她,直白地告诉师妹:“不好。”
林胧见师兄不显面色不善,胆子更大点:“可这些胡姬真的好漂亮又动人。”
她很认真地注视沈惟顾:“她们笑起来这么开心又可爱,哪怕我是女人,被瞥一眼也觉得心里高兴、浑身发软。”
换另一个长辈在,恐怕林胧当场就会挨两巴掌,但沈惟顾只说:“别跟师父提这些,他听了会拿荆条狠狠抽你一顿。”
沈惟顾不打算说下去,无论他如何解释,不通世事的林胧都不会完全理解。
所以他不会告诉师妹:胡姬的色艺娱人只是生存手段,开心可爱的笑容底下,是算计,是无奈,是虚假。虽然可能在逐渐习以为常的过程里,连她们自己都分不清一言一行的真伪。
待容颜老朽、疾病缠身之际,她们会被酒肆主人剥去锦衣珠玉,跟腐烂发霉的草杆一样踢出门。其中大多数将因冻饿倒毙在街道某个阴暗角落,最后成为城外无名荒冢间的一具枯骨。
人人所爱尽是光鲜靓丽,拒绝见到阴暗丑陋,除非被迫置身其间。
而人心的另一所长,则是擅长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去相信愿意看到的情况,不管真假。
“你以后如果还想来西市”,沈惟顾的语气平淡和缓:“告诉我,我陪着你。”
林胧笑起来,她正需要这样一个“护身符”,用来逃避师父的严厉管束。
师兄妹继续往前走,街边也有胡人卖艺。毡毯上一男子与一女子对舞柘枝,金铃错落,锦帽蹁跹。林胧瞅那青年半晌,忽回头端详沈惟顾。
沈惟顾问:“不去看舞,怎么看起我?”
“我觉得他们这身胡装花灿灿、亮晶晶的很漂亮。师兄如果这么打扮又敲起画鼓,好像模样也挺……”
林胧的心兀地一紧,赶忙闭嘴。
沈惟顾的语气和平时一般,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师妹所言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我的长相,确实这样装扮起来也不突兀。”
朝中供职的胡人不少,边疆常由番兵守卫,双方的大姓大族之间婚媾也不罕见,界线早已不那么分明。
可如沈惟顾这种并非良籍胡女所生的后代,却只能落得一个婢生子的蔑称。林胧隐约听师父提过,师兄生父是沈将军的远房族兄,生母则是无名无姓的胡婢。师兄出生不久,父亲病故,正室发卖那胡婢后又将他丢出家门自生自灭。几年过去,知情的沈将军实在看不过眼,才收留了这个弃儿带回洛阳。
不过沈惟顾每每提及父母,口吻总显得过于平静,似乎那是两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林胧不免疑惑,可想他襁褓间就与双亲生离死别,肯定对其一无所知,又不由心生怜悯。
此时此刻,深灰眼眸竟越发见透澈与宁静,林胧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许久,终于稍感安心。
少女扯着师兄的衣袖,又开始嬉皮笑脸:“师兄,我饿了。”
“我带的钱不多,要想去酒楼点菜,可就免了。”
“不用、不用,我只想尝尝刘家的马蹄酥。”
“好。”
沈惟顾含笑说完这个字,不知何故,倏然面色一凝。林胧见他前后变化突兀,疑惑地问:“师兄,怎么啦?”
沈惟顾闭上眼,数丈之外飘浮着仿佛游丝的气息,却散出极其强烈的冰冷及危险,令他深感不安。
对敌意和危机的感受,有时会充满说不清的玄妙,无法用常理推断,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睁开眼后抓住林胧的手,口吻还是平淡,却不可拒绝:“回家。”
“呃?为什么啊……”
沈惟顾缄默,灰色眸子里映着街边的灯火,光芒跳个不停,似乎是一片风起波澜的湖面。
“别多话。”
街道喧嚣依旧,来往的行人,吆喝的小贩,熙熙攘攘的人群汇成一条吵嚷但热闹的河流。你能从中打捞起欢乐喜悦,但也极有可能下一刻就被危险的漩涡吞噬。
沈惟顾紧抓林胧,不停地拨开频繁扑来的汹涌人潮。身后的跟踪者并没有放弃行动,他十分肯定,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始终如影随形地飘荡在周围。
他思索莫非是诡弓,可直觉告诉自己情况不大一样。
诡弓显然更喜欢藏在阴暗角落,仿佛丝网深处蹲守猎物的一只蜘蛛,而不是如此明火执仗地追赶。
而且唐门刺客更喜独来独往,此时追赶的却好像不下四人……
商贩为招揽生意,常常离开货摊或铺子,到稍远些的街面来回走动着喝喊。一些散卖东西的货郎则挑上担儿,走几步,停一阵。他们的行进方向都随意且难以预测的,给沈惟顾摆脱后方追击者的计划造成了不少阻碍。
眼见要离开西市,很快会进入民众居宅颇多的里坊。今夜坊间游玩的百姓不少,但究竟比起西市僻静,更不安全。沈惟顾登时犹豫下一步如何才能脱身,也不知哪里窜来几个小子,嬉笑打闹着撞上这对师兄妹。沈惟顾本能一撤手,双方被就势涌上的人流完全冲开。
林胧模模糊糊地呀地叫唤一声,沈惟顾短暂一瞬顿觉不妙,急冲过去。
仅仅几步之遥,少女却凭空消失了。而四周人来人往,几乎个个神情平静从容,竟无谁发现了异样一般。
只有一个卖草履的老头好奇地朝某个方向张望,沈惟顾奔到他面前,问道:“老丈,方才有见到一个杏色胡服的小姑娘吗?”
老头眨了眨眼:“是有……哎,你问这干嘛?”
“我是她哥哥,刚才人多跟妹妹走散了。”
“哦,这样啊,好像几个人把她拉走了……”
老头歪头停了停,指向某个方位:“就那边,小伙子快去吧。小姑娘虽然下巴长了一块胎记,模样还是挺俊俏的,千万别遇上拐子了……”
沈惟顾静一静,回答道:“多谢提醒。”
从那道坊门出去,正对光德坊与延寿坊。光德坊是京兆府所在,守备严密,常人难进,所以选择只剩一个。
他逆着人潮穿过大道,奔向了延寿坊的方向。
延寿坊靠近皇城,虽不及兴化等坊内高门显贵聚集,也多居官宦。他们出手向来阔绰,因时风更好使用精致华美的金银器皿,所以延寿坊中广布鬻金银珠玉为业的店铺。
砧锤的捶打声,风炉的嗡鸣声,可以极好地掩饰掉很多异常的动静。
一家中等大小的金店隐于一条草木丛茂的巷曲,店内大概在赶制器皿,此时工坊内还是火光跳动、叮叮不绝。不过店外的街道依然僻静,若白日来还觉荫凉,夜里经过就难免感到明显的阴森。
婆娑树影遮蔽的墙头,紧伏两名身着夜行衣的人,除非凑到半丈以内的距离,很难有人发现他们的踪影。
猎物还没到。
左侧的埋伏者不知不觉皱起眉头。按一刻前临近大道的同伴以鸟叫发回的讯息来看,对方已经循引诱的路线追过来,早该踏进陷阱。
为什么……
一股悍然力量向他袭来,埋伏者感受出其中炽热与阴寒交缠的气息,疑惑于首领为何攻击自己。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借着这股力道飞身一纵,反跃下墙头。
一根木棒砸在了他原本藏身的地方,正中头部所在位置,泥土与碎石翻飞。
沈惟顾一击未中,霎时足尖一点院墙,也借反弹落进了院子,正好躲开了劈来的阴阳刀气,只是胸前衣衫仍被割破一道口子。
发现他潜入的人保护同伴后,没有继续动手,还是隐在暗处。沈惟顾能感受出他身上的杀气,看似微弱,但不可撼动。
院内悄无声息多出四道影子,向他包围过来。沈惟顾目光冷淡,瞧也不瞧,只注视着暗处首领的大致所在。
“我师妹呢?”
“你跟我们走,我们把她还给你。”
沈惟顾没开口,半晌后慢慢说:“你安排的卖鞋老头说太多。”
“是吗?”
“卖鞋的更爱看路人的脚,而不是脸,他却连下巴上小指甲盖大的胎记都留意。”
“何况你们下手之快,大多行人都未觉察,怎么就偏偏被一个老眼昏花的看去了?”
半晌无声,首领再发话却说:“休想拖延时间。”
沈惟顾闭口,一脸冷漠,眼珠都没转动一下。
“你通知坊丁帮忙寻人也没用,延寿坊这么大,等他们找到时,只会发现一具尸体。”
沈惟顾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除非战胜眼前这群人。
他用手里的武器做出了回答。
刀剑所化的四道白光卷来时,他腾空跃起,在先前的判断与现在的感觉驱动下,以棒代枪,击出了第一式。
穿云裂空的一刺,竟似一来便充满搏命之意。北角的黑衣人本当他先会试探虚实,不料对方竟这般凶悍无忌。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生擒,不是格杀,如此状况只得先退。
枪法至处,如巨蟒左右摇摆,快得离奇,使人不敢直撄其锋芒。围堵的众人堪堪躲开七八招,沈惟顾忽然方位一变,身法迅疾,月下曳起一条淡淡影子,飞扑向某个未被预料的方位。
长棍于地一扫,便起一层沙幕,劲力复一催,终汇成一道厉猛的风暴。迷人眼目,亦盖去大片黑暗。
但黑暗中浮出月钩弧弧,冷气直迫眉睫。刺去的木棍被双刃绞住,竟未粉碎,反发出一声金石般的脆响。
阻挡住沈惟顾的攻势,首领低声语,满溢憎恶:“朝廷的狗!”
招式未老,沈惟顾一足扫过,勾起几块碎瓦,直冲其面门。首领及时侧脸,还是不可避免被刮伤了额头。
后方反应过来的同伴飞扑而至,沈惟顾未得手,且背后空门大露,当即回撤。
他又一次陷入包围,这回却没有当即发招。
“你是明教弟子?那该知道派中圣女正提议与中原各派和解,消除旧怨。”
首领许久无言,最后冷冷说:“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惟顾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起初他当是夜风吹拂更急的缘故,后来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寒意从丹田游走上来。它透过五脏六腑,透过四肢百骸,迅速传递到了肌肤。
很快,就会有千万冰针蹿出气海,把他的身体当作战场彼此厮杀。他也会随之而失去保护自己的力量,甚至比一个婴儿还脆弱无助。
沈惟顾没料到症状的发作今夜这般突然。即便每每出门他总警醒地事先带上抑制病情的药物,可眼下没有休整的机会。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盯了首领一会儿,兀地又扑了上去。
虎狼环伺,越是此时,越不可有丝毫犹豫。
延寿坊某个不起眼的民宅内,如豆微小光焰正照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名少女。
林胧被迷晕过去后一直未醒来,长而密的睫毛紧阖,不知梦到什么,不时微弱地颤动。
靠得近的男人一直盯着少女泛起轻绯的柔嫩脸颊,最终忍不住抬手捏了捏。
“干嘛!”
喝止的是靠里些的另一同伴,男人悻悻地收起了手。
“大哥说了过一刻要是还没得手,就把人干掉,记得用绳子,别用刀。”
方才触摸林胧脸庞的男人心有不甘,又转头瞧她,目光贪婪:“这小丫头长得还成,有点可惜……”
另一人冷哼:“半大孩子哪来好不好看,身子还单薄得像块木板,草原上的女人哪个不比她俊俏又丰满?”
男人心痒又无法,低声抱怨几句后扭开脸。
同伴当他终于舍弃歪念,未免松懈几分精神,刚起身走到窗边,背后就砰嗵一响。回头一瞅,对方竟合身扑到少女身上,将人死死压住。
他当场火起,立即上去重重踹了一脚:“别跟公狗似的,看谁都想□□……”
足尖刚一触到同伴,他骤然感到那身躯的异样,瘫软且无力。
冰冷的尖刺悄然抵住了颈项血脉,一把轻轻柔柔的嗓音回荡耳畔:“别骂,他已经变成一条死狗,再当不了公狗,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