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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崖边 ...

  •   孟乐仙抵达长安后,以故旧之子的名义入住一位小吏家中。不久之后又由那名前辈的举荐,被招入织染署。
      这名胡人青年晓汉言,擅番语,通悉经商之道,尤其是织造相关,同时也对于各类织品的工序流程等熟稔在心。于是从原本籍籍无名的掌固之一,慢慢混到能管理一作事务的监作,最后成为织染署丞。
      虽仅正九品,但能及实务,又暗中沾了点皇家的威势。孟乐仙精明的头脑利用起这一切,凡宫中不允许外传的织染技艺、成品式样等,无一不化作赚取外快的妙品。而某些更高位的人物也看重这一点,将他培养成暗中清洗贿赂与黑账的好手。
      这是孟乐仙的发迹史,为沈惟顾所知已久,也是提供给唐贺允调查的基础之一,至于其本人在意的实际仅有一点。
      他若有所思点着字条上一个名字:“原来那名引荐人就是当年的织染署典事,罗晰。”
      “孟乐仙入署后,罗晰与他再无往来,不久告老还乡。罗晰是流外五品的小吏,官署里这类人数量多似牛毛,查出来真费了一番工夫。”
      唐贺允停一停,似乎想起别的:“孟乐仙的本领不少啊,你说过他本是马奴,如何竟懂生意门道?”
      沈惟顾却没有急于回答,只是无声注视他。
      唐贺允爱笑,并且很擅长利用各种类型的笑容。此刻他所呈现的这一款里有恰到好处的困惑,融入一股真诚,再加一点朋友之间的亲昵。
      补充些许的细节不见得有害,沈惟顾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乞末虽然名义上是阿舒利的奴仆,但其实……跟随他的母亲更久。”
      唐贺允隐隐感觉到那位不知名的夫人来历非常:“哦,她很了不起?”
      “阿舒利的母亲是汉女,身世没人清楚,我只知她是作为继室嫁给阿舒利的父亲。”
      他的语言又奇怪地中断一次:“那位……夫人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之一,同我的养母一样受人尊敬,部落里管家向来由她做主。乞末还是少年时被她看重,教导了许多本事。”
      “原来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唐贺允也突兀地沉默一阵,忽然开口问:“阿舒利很聪明?”
      灰色的眼睛略收缩一下:“这同我们的计划无关吧?”
      “单纯好奇而已,有这么能干的母亲,儿子总能继承一二分她的头脑。”
      唐门刺客眸子发出奇异的光亮,当然可能只是水面的日辉折射过来的缘故。
      沈惟顾没犹豫太久:“不太聪明,他是一个好奇心太重又爱闯祸的莽撞孩子,从没有让父母省心一天。”
      唐贺允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这样评论过世的朋友好吗?”
      “对于朋友,不能只看到他的好处,而忽视他的毛病,否则我们也称不上是真正的朋友。”
      “是的,否则他不会成为你愿意为之复仇的人之一。”
      唐贺允扯了扯亭柱边系着竹帘的丝绦,阳光顿时被隔开,形成一小块阴影区域。他一面慢条斯理做着这些琐事,一面继续问:“我们大概也算真正的朋友了?”
      “能够这样说。”
      身处暗处,表情不够清晰,但能更留意到嗓音细微的变化,唐贺允抿唇:“可你的语气还有些勉强。”
      “因为我们的朋友关系刚确立,大概还需要磨合一段日子。”
      “会有多久?”
      “不好说。”
      唐贺允不以为忤,漫漫然地说:“你很诚实,我换个问题——作为朋友,你觉得我的好处是哪些?坏处又是哪些?”
      沈惟顾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他的回答没迟疑:“好处是你很聪明,坏处是你太聪明。”
      唐贺允吃吃笑了,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形:“概括得不错。五郎想不想知道,你的好处和坏处是什么?”
      “不太想听,但你要提的话,我也管不了。”
      “太对了,那我就讲了吧。先说坏处,你无疑比众多同辈老成稳重,可骨子里却像一个孤傲倔强的小孩,任何游戏都必须按照自己的规矩来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惟顾居然没有一丝恼色,反而点点头:“我有时也这么觉得。”
      唐门弟子噗嗤一笑:“换个人大概以为你这是虚怀若谷,可我知道你不过不屑于改变,更不屑于外人说了什么。”
      “所以呢?”
      “所以你真像一个小孩子,不过大可放心,我是大人,不会打算说服你改变主意或者脾气。”
      沈惟顾的手与目光停留在持起的杯盏上:“因为我没得选择,哪怕是条死路,也必须走到尽头。”
      “你已经不是没有选择,现在你可以选我依靠。”
      沈惟顾立刻抬头盯住唐贺允,半晌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仿佛感到相当有趣:“话虽不错,但最好别在这种场合提起,难免生出误会。”
      唐贺允的眼眯了起来:“怎能误会,这不纯粹是朋友之间的承诺吗?”
      他的笑意和蔼可亲,不过分也不做作,与精致的容貌相得益彰。
      于是沈惟顾再度笑了:“能继续说说我作为朋友的好处吗?”
      唐贺允沉思一会儿,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猝然倾身俯近,直视进灰眸深处,一字字地郑重说道:“你很危险但又很迷人,我似乎有些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没有令沈惟顾的神情产生巨大变化,反更显镇定,唐贺允端详片刻:“怎么了?你认为这只是玩笑,还是吓到了?”
      “没有,只是感到你的回答,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唐贺允兴致勃勃地追问:“你本来以为会是哪种答案?”
      沈惟顾若无其事将盏子放回桌案:“大约是乏味神秘之类的,可你夸我迷人,这就太令人诚惶诚恐了。”
      说罢这句,他凝视近在咫尺的墨色睛子,既不退缩也不回避。
      唐贺允屡屡试探他,他当然同样有所准备,对方的某些底细早有所知。
      平康坊内女色盛行,亦有儿郎娉者以色娱人,同属于权贵富人的消遣。唐贺允也存在这种喜好,偏爱仍是貌美体纤者。
      对不在对方平时“猎艳”范围内的他而言,先前那句话大概归属于某种恶趣味的游戏。
      唐门弟子靠回竹榻,扬起头:“你到底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不怎么可靠的家伙。”
      “我和不太信任的人合作过,但每一个选择的对象,我都充分相信他们的实力,确定之后绝不怀疑。”
      “我和迷人也没太大联系。”
      “莫非你觉得自己很丑陋?我以为恰恰相反呢。”
      沈惟顾的面容上总覆盖了一层精巧坚硬的掩饰,此时再难隐藏真实情绪。他有几分想笑,又有几分揣度:“那也不及你。”
      “你终于肯讲一句实话了。”
      唐贺允的微笑充满魅力,却没有丝毫挑逗:“原来你一直认为我很迷人,特别是对你而言。”
      沈惟顾缄默了良久,最后却轻轻笑着说:“这根本无需我认可,先揭过吧。罗晰如今何处安居,你打听到了吗?”
      转折生硬,但不是不可接受,唐贺允了然颔首:“他还在长安,退职后花八万钱买了延福坊内一处宅子,居住至今。”
      “长安居不易,八万钱也非小数目,流外五品的小官只怕二三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
      指尖敲击两下桌面,沈惟顾再瞧唐贺允:“我应该去亲自问他几句话。”
      唐贺允很清楚对方的目的:“谁将孟乐仙介绍给他,可能就与你追查的真相牵扯。”
      “没得到证据前一切都是猜测,可能孟乐仙背后的确有人指使,也可能罗晰单纯是为金钱所动……”
      但从这些年查来的线索分析,当初惨祸绝不是普通的马贼劫掠。沈惟顾不由停口,思考起另一件事。
      沈惟顾本为引诱猎物的猎人,可如果循着气味而来的还有凌雪阁密探,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就很难说了。
      “如果没其他势力插手,倒是好办,反正大不了威逼利诱让罗晰交待实情,料他日后不敢多嘴。但如今前有狼、后有虎,万万不可再如你对待魏瞳子那般宽纵。”
      暗示是隐晦的,但依然飘浮出一丝丝血腥。
      沈惟顾慢慢回答:“我不是杀手,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什么算杀手,什么又不算杀手?我觉得这种区分非常可笑。世上万物总在生生杀杀之中,野兽互相吞噬,凡人互相屠戮,谁都逃不掉成为杀手。你可以在不恰当的时刻保留善意,但随后必定不得不祭献出自己的血肉。”
      唐贺允评论的口气情绪淡薄:“你之所以将近一年还迟迟未得手,就是因为担心牵连亲友,如今又不怕一时的心软给他们带来更大灾难?”
      沈惟顾安静半刻,想到另一种可能:“世上好像有能使人自白的药物?”
      唐贺允坦率承认了:“唐门的牵心丝算其中一种,但与其说它令人吐实,不如说是令人癫狂。人在此时可能会无意间说一些真话,但大部分是废话,不在非常状况我不会采用它。”
      “疯子岂非更危险?”
      “那是自然,你一旦留他一命,这团野火不知会烧着什么。”
      “但不是一定发生。”
      气氛僵持一会儿,唐贺允缓缓叹了口气,像极面对固执顽童的年迈教书先生:“所谓机会,只对能抓住它们的人存在,我一直以为你属于这类。”
      沈惟顾依旧没什么表示:“容我再想想。”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唐贺允摊开双臂,开玩笑似地又补一句:“实在过意不去,你可以明年中元烧一叠冥纸道歉,反正他也没法冲你大骂或者拒绝。”
      灰色眼睛显得很平静:“如果人人学你的道歉法,任何麻烦解决起来确实简单。”
      “不是我的法子简单,而是对世道的一部分而言,适合如此。”
      唐门弟子乌黑的眸子忽闪动,光亮却不明显,幽幽如蛇,慵懒又软弱的姿态也似长虫:“五郎,你看长安城像什么?”
      他再一次使用了亲昵的称谓,沈惟顾则始终没感到轻松:“大唐西京,繁华第一,还会像什么?”
      “我如果说这是一半恶臭粪坑、一半凶险丛林的鬼地方呢?”
      不知怎的,沈惟顾觉得这几个略显粗俗的词汇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平民百姓是粪坑里依赖屎尿为食的苍蝇和蛆虫,达官显贵是丛林中依靠吞噬他人求活的野兽和猛禽。”
      唐贺允皱起眉,手煞有介事地在鼻尖前扇动:“臭味和血味,这就是我在长安城内成天闻到的气息。”
      “但你似乎不讨厌这里。”
      “当然啦,刺客最喜欢混乱浑沌,我可以成为丛林内的兽类暂时的爪牙,也能靠着粪坑里的嗡嗡苍蝇隐藏自己,偶尔还可以拖出其中一两个倒霉鬼替死……”
      最后一句再度令沈惟顾绷紧了心底的那根弦,为了报仇,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其中不包括无畏的冒险和不值得的牺牲。
      唐贺允兀地停下,满脸好奇地打量对面在沉思的人,突然一指戳向他的脸颊。
      袭击来得突兀,虽然已起提防,沈惟顾还是躲慢了半拍,实实在在挨了一记。他没发怒,但脸色也不太好看,唐贺允反展露笑容,柔声问:“五郎,为什么总讨厌别人碰到你?”
      沈惟顾连勉强的调侃都懒得做:“我的习惯用不着对所有人解释!”
      “习惯有不同由来,不想提能理解,所以对我的这种陋习,你也该包容点,这才是朋友的相处之道。同样的,长安城内各门各界的约定俗成的习惯,也是入哪道就该接纳哪道的。”
      沈惟顾有一种感觉,他正被对方牵引进语言的陷阱。
      “既然你选择了我——一个杀手——来作为解决问题的手段,那么无论是在粪坑还是丛林里,‘好人’在这种时候就是多余的。要么躲进蝇虫中藏身,要么混迹走兽里吃人,你总得选一样,别始终想当高高在上的鹰隼。”
      “手段有许多,你作为杀手有适合自己的方式,我也有自己的。”
      “哦,是的,我很乐意做一只兴高采烈地围观丑剧的聪明乌鸦,并且不介意吃鲜肉还是腐物。”
      “所以这是你,不是我。”
      比喻过于真切,沈惟顾的心情已经因此变得很不好,保持冷静也越来越困难,唐贺允感觉不该和他心底那个倔强的小孩持续无聊的对吼对叫。
      “那先不提,你可以继续考虑,只要不是一年半载就没问题。”
      “不会那么久。”
      唐贺允专注地看着对面的男子,目光恢复成常见的柔和:“你是不是还有心事?”
      冷漠阴郁的神情一向是他很好的掩饰,一点不悦似落水的沙粒转瞬消失:“那个明教弟子非常恨我。”
      “怎么说?”
      “绑走林胧的那次,交手的其他人虽想尽快制伏我,但都留了分寸,他却直欲断我一臂。凤翔义庄那回我们遭遇凌雪阁密探,他也仿佛早有觉察,连那场冲突说不定也是这人刻意安排。”
      唐贺允捕捉着他神色里的每一丝变化:“确实有诡异之处,但还不够。”
      “我逃离凤翔义庄时曾与此人正面接触,那种眼神……装也装不出来。”
      唐贺允点头,选择信赖他的判断:“你怕他还来搅局?”
      “事不过三,下一步行动前,我希望能排除掉这个人的影响。”
      “当然可以,不过这该是另一笔买卖了。”
      弦外之音没有让沈惟顾动容:“你这次想要什么报酬?”
      唐门弟子抿一抿唇,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好,先放一边吧。那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没有。”
      “如果是你还在丰州时结的仇呢?”
      “边疆确实民风彪悍,但我那阵还不满十五,既没能力也没心情好狠斗勇。镇上住着的又多是求稳的生意人,谁都懒得惹是生非。”
      “我是说……”
      唐贺允凝视他,眼神极沉稳:“你不是提过镇外的部族吗?比如你的朋友阿舒利那一支……”
      对方的回答很坚决:“那帮回纥人确实容易因为酒和女人大打出手,动刀子见血也常有。但还是那句老话,我没到混进那堆家伙里发酒疯争风吃醋的年纪。”
      唐门弟子看看他一脸冷肃说完这番话,禁不住吃吃直笑。沈惟顾霍地扭头,但触及对方目光又飞快回转,仿佛碰到了烫人的炭火。
      “大概那时的你是一个老实人,不对,老实孩子。”
      他说着还调皮地冲对面挤了挤眼,沈惟顾看半晌:“现在呢?”
      “现在某些时候还算老实”,唐贺允依旧发笑:“希望你保持住,因为单凭诚实就能在我这里换到很多东西。”
      这次他的手动得更快,但沈惟顾的警惕心远超先前,成功躲过了又一个不欢迎的触碰。
      指尖仅拂过了颊侧扬起的一丝发,可唐贺允还显得那般兴致勃勃:“你的眼睛里应该多装一点信任,而不是审视,相信我,这对彼此更有益处。”
      沈惟顾走后两刻,唐舜送来真正的账本。唐贺允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却极其仔细点出了好些个数目不对的地方。
      他摇着头把账本扔回唐舜怀里:“赶紧查清楚,别等师伯回来还看到一堆烂账。”
      唐舜忙要去,但走出半步又折回身:“押货先回的一位师弟带了一条消息。”
      他的迟疑那般明显,唐贺允冷哼:“那个烂酒鬼又到处欠钱被打断腿?”
      “不是,是如师妹……
      “原来是我的好小妹,她怎么了,死鬼废物的赌债又是这孝顺女儿帮忙还清的?”
      “也不是……”
      唐舜的面上浮出一丝恻隐:“两月前她夫君出任务意外身亡,一同出事的还有……雨师妹。”
      唐贺允没任何表情:“就是说我的三妹学艺不精给人宰了,小妹一道守了寡。挺惨的,但跟我这个早早被赶出家门的野种有什么关系?”
      唐舜知晓唐贺允名义为外堡远枝却能进入内堡学艺的缘故,对方家中的恩怨纠葛也甚为清楚。虽然唐贺允言语尖刻,他终究仍强迫自己说下去:“如师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师叔又向来不省心……”
      唐贺允不紧不慢地回复:“那龟儿子算你锤子师叔。”
      语调平淡,但他脱口一句巴蜀方言,足以窥出内心怒火之盛。唐舜见状不好再提,唐贺允安静一会儿,忽问:“小妹托人转的话?”
      “没,如师妹那性子一向不爱求人……”
      “知道了,从我账上支四百金,谁回唐家堡时顺道交给我小妹,别说我出的钱就行。”
      唐舜面露喜色,唐贺允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和我小妹是同一师父门下,关系一直不错。她死了男人,你也没娶妻,正好叫她改嫁给你嘛。意中人的相公死了,机会难得,还是买一送一加个肚子里的货呢。”
      唐舜的笑登时僵在脸上,虽然素知面前之人阴戾乖张,但这句也实在难听。
      “师兄,话不能这么说……”
      唐贺允扑哧一声:“一个笑话罢了,行了,去忙吧。”
      这一天余下的悠闲时光全属于唐贺允,他偶尔眺望一片水色,偶尔又拿起几上传奇翻阅。不过,所有的事情并不耽误他将之前截然不同的两幕情景在脑中回放。
      死了就是死了,如同落花在泥土下茫然无知地腐烂,即便重置枝头也无济于事。不管是复仇、追忆或补偿,之后种种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它们是世俗认同的规则和义务,俗套又无聊。
      但即便亲情薄淡,他仍不由自主按世上惯例履行了这一义务。
      唐贺允心想可在离世与在世的亲人之中,这次沈惟顾将选谁呢?是选自己虚幻的心,还是他人实在的命?
      无论是否情愿,涉身险恶江湖的他,已在崖边。

      林胧看到一脸阴沉的沈惟顾大步踏进院里,迎上去怯怯说:“不好意思,师兄你来晚啦,午食都吃光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只神奇的手,恰到好处地弹拨一下弦子,总算提醒了愤怒之中的沈惟顾,令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好。
      他屏息一阵,终于缓下面色,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饿。”
      “要不做一碗馎饦给你?”林胧仍在絮絮叨叨:“阿孤也来了,正在后院吃东西,你们不如一块儿……”
      沈惟顾骤然露出一个极其明显的笑容,过于灿烂,让林胧居然都呆了呆。
      “它在哪里?”
      “就在那株枣树上头……”
      不待少女说完,沈惟顾已经冲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阿孤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鸟,一只成年的金雕。十岁的它本该与同类一样威风凛凛,可头顶怪异直竖起的四根白羽活似呆毛,给这大鸟的外表平添了几分滑稽。
      虽然林胧看得很想笑,但阿孤挺胸昂首的神气劲儿也不由吸引了她。少女伸手想触碰那身绸缎般的金褐羽毛,大雕猛地扭头紧盯那只手,锋利的喙仿佛两柄相合的快刀,危险地闪着寒光。
      林胧无奈收手,阿孤已经啄食干净那块兔肉,稍稍扑腾两下翅膀,跳到了沈惟顾横起的小臂上。
      即便这是唯一愿意亲近的人类,阿孤也不喜欢被他触及羽毛,所以沈惟顾只单纯托举着它,林胧羡慕地端详:“阿孤有一个月没进城了,不晓得哪里野去了。”
      “它乐意来便来,乐意走便走,我本没约束它。”
      大鸟深金的瞳子高傲地瞥着对话的二人,仿佛又想起什么,用长喙轻轻碰一碰沈惟顾的肩膀。这种人与鸟之间的亲昵,令林胧倍感喜欢。
      “师兄,它是你的鸟,还是在当年回中原路上捡到后养大的。怎么不干脆叫阿顾,要叫阿孤呢?”
      “阿孤只是它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包括我。”
      他无法说出口的是:阿孤终会飞向光明,不似自己,至死需要躲藏在暗影中。
      墙头突然传来一阵阵鸟儿的聒噪,林胧回头一望,当场叫出声:“哇,怎么来了一群乌鸦,个头大得吓死人!还有它们的眼睛,居然是……”
      八九只体型超过同类一倍以上的渡鸦挤簇在院墙上,紫蓝的眼珠贼兮兮地闪着光,起起伏伏的怪叫配合着滑稽可笑的甩头摆尾,很有几分挑衅感与戏谑感。
      沈惟顾认出这是唐贺允饲养的爱宠,皱眉打量它们的一举一动,作为猛禽的阿孤却没这样好的耐性。当几只黑不溜秋的家伙竟敢跳下土墙,堂而皇之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金雕无法忍受对自己无视以及对领地的侵犯,一声尖唳冲向完全不受欢迎的客人们。
      林胧本以为这群“乌”合之众必然一哄而散。开始的情况也确实符合她的想象,但当追逐从地面延伸到空中,事态就逐渐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发展。
      阿孤无疑在力量上占据优势,生有更加锋利的爪与喙,可以轻易杀死一只狐狸或者提起一只小羊。但紫眼渡鸦们根本没有与它硬拼的意图,这群黑鸟好似没有定向的海中激流,非常默契地一时聚集又一时散开,不停打乱金雕的攻击、干扰它的判断。甚至有胆大的敢于飞翔到金雕背上,踩一脚头顶或狠狠啄一下背部又飞走。暴怒难抑的对方盘旋回来追赶时,肇事者早溜到远不可及的距离,周边此起彼伏嘎嘎的叫声于是更加响亮,近乎嘲笑。
      渡鸦本该是弱者,但弱者开始以冒险为乐趣、以智慧为后盾时,它已拥有了最强大的武器。沈惟顾感到自己有义务终止这场难见胜负的争斗,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阿孤悻悻而归,虽无大伤,头顶竖直的白羽却掉了一根。沈惟顾仍将它横托在小臂上,无视那些重落回墙头后得意呱呱叫成一片的渡鸦,径直入屋去了。
      黄昏时分,楚郁带着闻人丰一起回到家里,几人说说笑笑着吃完暮食。闻人丰趁人没留意,找到后院陪伴阿孤的沈惟顾,第一句话就是:“对不住,那天是我多嘴了。”
      沈惟顾一边用竹夹将肉条送到金雕面前,一边回头冲来人一挑眉毛:“非缠着师父陪你一起来,还真觉得我不揍你不能解气?”
      闻人丰尴尬地笑了,沈惟顾也感好笑,语气轻松几分:“行了吧,我更怕你的好心总给自己招事,提醒而已。”
      闻人丰听出了其中无可置疑的真诚,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明早我们一起出发回营地吧。”
      “那是当然。”
      阿孤的金眼专注地盯着这个还算熟悉的人,隐约继承了几分豢养者的严肃。闻人丰没话找话,于是多了句嘴:“你少喂点,阿孤好像胖了。”
      金雕毫无预兆地扑上来,把这个唠叨家伙追得落荒而逃。
      后院并无一人,主人与奴仆都集中在前厅,沈惟顾缓步走到渡鸦停留过的那段院墙,一跃而上。一支细铜管嵌在夯土的缝隙里,他果断拔了出来。
      唐贺允的许多举动不是心血来潮,他又猜对了。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九月初九,这是对方帮他定下的动手的时间。届时民众多会出城游览,登高赏菊,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但他凭什么确定自己最终会同意?
      林胧正与闻人丰说笑,楚郁不时插两嘴,他们谈论的也是几天后的节日郊游。少女畅想着当日的欢乐景象,并且掰指头盘算要带多少道美食享用。做师父的则对小徒弟一如既往把盘算全放在吃喝上嗤之以鼻,闻人丰却在念叨城外官道会不会被来往频繁的车马堵住。
      沈惟顾安静地远远听闻,没有加入的欲望,保持距离已成为无法更改的习惯之一。但这群普普通通的人,对如今的自己来说已是最接近亲人的存在,且不愿他们承受任何伤害。
      唐贺允很清楚这一点,先替他确定了选择,并在安心等待他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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