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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隐患 ...

  •   凤翔义庄约七里外的山坡有一所院落,荒废多年。唐贺允与沈惟顾离开不久后,这里也闯入一群自庄内逃出的不速之客。
      院子中央立一道高大身形,扶着腰上刀柄静静站立,一语不发。直至院墙外轻捷地翻进两人,他的头才稍微转了转。
      先跳落地的那个冲院内的等候者点头:“甩掉了,那群番僧朝神策军营地去了,现在很安全。”
      等候者嗯一声做回应,却朝他背后的另一个人勾勾指头:“过来。”
      对方从跳入后始终埋头不语,此时微微身子一晃,似颇为迟疑,但依旧没有耽搁地走上前。二人在昏淡月光下对视片刻,等候者突然抬手便给了那人一记耳光。
      响声不大,随后的话语也不高亢,却冷酷而渺远:“长明,你胆子不小。”
      挨打的人竟一动不动地沉默着,过半晌缓慢跪下:“弟子大错,□□失败,请师父责罚。”
      等候者的口吻极冷,甚至呼出的一口气仿佛都染了寒霜:“要生要死,回太白山后自有你该受的,这会儿装模做样给谁瞧!”
      然而身为弟子者却听出言语后隐藏的一丝松动,不由吃惊仰头:“师父?”
      黑暗中又走出几人,左侧一人温言,声调婉转,分明是女子:“师叔,长明固然有错,绝非不可挽回。”
      等候者侧脸:“怎么说?”
      “长明贸然动手确实鲁莽,不过也因此引出了暗藏凤翔义庄的敌人。此番遭遇后他们会离开,赶往别的窝点隐匿,行中定漏下不少痕迹。我们只需循线索追去,必然能发现更多秘密。”
      等候者沉吟一刻:“这我知道。不过今夜潜入凤翔义庄的另外两人,一似唐门出身,一似江湖刀客,到底目的为何?”
      “唐门刺客以刺探暗杀为业,江湖客接揽的勾当本质无二,我猜……”
      “不对,那唐门弟子身手极佳,根本无需帮手。况且他们多喜独行,怎会再拉上一个碍事的外人?”
      那女子思忖一晌:“或许那刀客只是意外闯入?”
      “不可能,二人配合默契,显然为同一目的而来。”
      等候者想了想:“此地不可久留,你们先回长安城,我与长明还是去天都镇。”
      女子颔首,朝身边同伴做个手势,几人纷纷跃出小院,以不同的方向冲入林中消失不见。
      院内仅余等候者与长明二人,前者的语声还是冷淡,却比先前不知不觉温和两分:“为什么又出错?”
      长明埋头不语,高大男子淡淡问:“你是不是还挂记流民巷那个小扒手王佛奴?”
      长明倒吸一口凉气,蒙巾下露出的眼里充满惊愕:“师父,您……?”
      男子哼一声,口气又变酷寒:“那小子不但捡走同僚尸身上的信物,甚至可能见过密信,这样的人如何能留下!”
      “我……”
      长明只说一字,再也发不出声,高大男子嗤道:“你因他年幼心存恻隐,居然还以为只将其驱逐出长安周边,能保太平。可晓得这奸猾小偷儿早留了一手,四日前他悄悄回了流民巷附近,还挖掘出埋藏的隐峰匣、百罗格诸物,意图发卖。”
      他追问的语气更加严厉:“糊涂东西!如果因此暴露其他同僚,他们届时万一死于非命,杀一人的罪大还是连累更多条人命的罪大?”
      长明没回答,手微微颤抖,不知不觉握紧刀柄。
      高大男子低斥:“妇人之仁!”
      长明终于能发出声:“师父,那王佛奴他……”
      “白石已替你弥补疏漏,连皮囊也处置干净了。”
      白石就是方才替长明辩解的女子,青年听罢,再度一言不发。
      “王佛奴不是第一个接触尸首的,真正的发现者另有其人,把他找出来。该问的问完,你知道应怎样做,不准再犯错!”
      长明将头埋得愈发低垂:“明白,师父。”

      伤情虽抑制,沈惟顾仍不敢急行,唯恐再度病发。抵达天都镇外的大营,已过晌午。
      他刚回中原时,病症隔十天半月反复一回,每每几如将死。沈潜德寻觅良医一载,方得遇一曾旅居巴蜀的万花医师指点迷津。医师说少年身中之毒是以苗疆特产的几味极阴寒的毒虫和药草调配,可用性属温阳的药物予以缓解。
      因其毒内仍有不可辨识之物,且不明配比,所以缓和之药治标不治本,但服药后沈惟顾的状况确实大有起色。直至四年前受冥冰掌之伤,病情再度爆发,险些无法控制。之后他虽再次恢复,仍落下了新症:凡过二、三月,隐疾必发作一轮。而此次的相隔尤其短暂,仅仅十来天。
      这是令沈惟顾倍感时间紧迫,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借助外力的真正原因。
      这段日子他也比任何时候都警惕与多思,所以刚到营地就被传令兵立刻传去主将沈麒征的帐篷的一瞬,沈惟顾心中难免微起忐忑。
      是与唐贺允的交易走漏了消息?还是今晚在凤翔义庄的行动遗留痕迹?
      帐篷内只有二人,一个自然是沈麒征,另一个却是闻人丰。后者本管主将的文书往来,经常出现并不奇怪,可他此刻的表情却有些异样。
      沈惟顾淡淡扫了闻人丰一眼,对方的目光中隐藏些许愧疚与忐忑,这反而成为安全的信号,同时让他意识接下来的话题不太美好。
      沈麒征命闻人丰离开后,冷淡地端详沈惟顾:“五郎,我有几句私底下的话想问你。”
      沈潜德共四子,除次子沈麒征外,其余皆领文职。沈麒征不但与父亲最相似,也最具将领天赋。沈惟顾自被收养后依序齿被唤做五郎,可这称呼如出自眼前之人的口中,往往意味一段不太愉快的谈话开始。
      “二哥问便是了。”
      沈惟顾的神色太过平静与礼貌,倒溢出一丝丝微妙的抵触。
      “昨日入夜前你在长蛇谷脱队,又去了哪里?”
      “修好马具后,随便找了路边的猎户窝棚歇脚。”
      沈麒征沉默以对,最终冷冷地说:“是吗?还是其实歇在哪个相好的床上了?”
      沈惟顾一时未回应,但脸色没变,眉毛都不见抬一下。
      “二哥怎这样猜测?”
      他的反问还是相当平和,简直抓不着漏洞:“山中行路辛苦,又极可能暗藏匪患,我还有兴致去干这些风流勾当?”
      “那我问你——离队处距离天都镇不算太远,即便中间耽误了工夫,今早日出时就能回来,可你为甚晌午才到?”
      青年听完他的话,不仅没露出半分惴惴,反而好笑似地拿眼将他一瞥:“二哥怕是因为别的,才疑心我离开是方便眠花宿柳。”
      沈麒征哼倒:“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哦,有时不一定,二哥不妨说开点。”
      天策将军听出其中的调侃,目光越发阴沉:“闻人与我讲了上回在楚家门外撞见的情景。你真厉害,以前在东都若遇休沐,定去南市的娼家放荡。本说到长安后出去次数少了,还当是收敛顽心。没想到就养伤的十来天里,你又与有夫之妇纠缠。”
      闻人丰本爱唠叨,又常管闲事。何况沈麒征是他上司,想必任何异样他都不会对其隐瞒。
      沈惟顾笑了笑,随后却问:“二哥,别提男人大多有这等喜好,沈家远房近支的子弟里热衷游乐猎艳的人不少呢,你一向没太在乎。此时偏来问我的罪,实在让人想不明白。便是你持身自重,何苦管到他人的床笫?”
      这话说得坦然,也颇轻浮,他既不觉得自己寻欢中生冷不忌之举丢人,也不在意长幼尊序的常理。
      若换成他人,恐怕已暴跳如雷,沈麒征位重性稳,到底克制未发作出来。天策将军冷笑一声,直视堂弟:“这种蹩脚的玩笑没半点意思,不讲也不会有谁当你是哑巴。”
      沈惟顾嘴角微勾,刚想还击,突然感到上腹巨阙穴剧烈跳动一下,这往往是症候即将发作的预兆之一。于是他干脆闭口,忍受着体内又开始慢慢上升的痛苦,眉目则没有流露丝毫与之相关的情绪。
      可他的脸色还是无法控制地更见苍白,沈麒征想或许是他十余日前那场交手落下的伤势未愈,无奈把后面的话强压下去了。
      “你出去吧,以后莫太放肆。”
      沈惟顾稍点头,若无其事地道一句属下告退,掀帘出帐。
      沈麒征皱眉望着那道背影消失,但头疼之感没减弱半分。
      父亲处事向来严明,却在这名收养的远房侄儿身上屡屡徇情,纵容溺爱且不提,连当初从军后的擢升提拔也常暗地里插手。虽不至于偏私太甚,可天长日久难免落人话柄。
      他更恨是沈惟顾不争气,年少时孤僻执拗,及长后更好我行我素,分毫不念他人。原本沈麒征同父亲一般,怜惜堂弟自幼孤弱,但如此十年折腾下来,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
      离开片刻,巨阙穴上的跳动莫名停止,疼痛随之消失。沈惟顾在僻静角落安立半晌,气行一周后确认无碍才继续举步,但突兀出现的一个人又很快阻住前路。
      闻人丰蝎蝎蛰蛰地从木棚边上探出半张脸,目光不仅不安闪躲着,还显得非常难为情。
      沈惟顾的视线越过他,打量到周边无人才开口:“干嘛躲着,难不成我还会揍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阿顾,我这些天只是想得多些,被沈将军看出来了。”
      “哦,所以你对我堂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语气平淡,不太像生气的样子。可极度紧张的闻人丰本能往后一蹦,活似被一根隐形的线扯走的蚂蚱。
      沈惟顾盯他一晌,之后倒说:“你还在替那女子抱不平?”
      闻人丰明白他说的是谁,惧怕还没结束,感慨又不由浮出水面:“她……呃,我觉得你那么做,是不是太绝情了?到底辜负人家的真心……”
      沈惟顾皱眉瞧着对方,无暇感叹此人一贯的多事,倒是省起另一桩麻烦。
      “你平时的军务不重,有空不如多练练枪法,免得和上回一样,三两下就给神策军的痞子揍翻还捆成粽子。”
      上次途经醉蝶西林被当成杀人凶手的就是闻人丰,青年通红了脸,结结巴巴辩解:“我只是……没……没敢出重手……”
      沈惟顾无心戳破他的掩饰,而且感到为了对方安好,还是暂时不提在刘猪儿那里的发现。
      “哦,大概吧,那你还有事吗?”
      这种明显的逐客令,闻人丰不会听不懂,干笑几声答道:“没事啦,我先去补个中觉……”
      “快去。”
      闻人丰背转时暗暗叹气,感慨沈惟顾的绝情,也感慨那小娘子的所爱非人。于是他打定主意,日后还得找到那小娘子,替朋友赔个不是才对。
      沈惟顾回到住所躺上行军榻,再次取出唐贺允赠送的丹药,举在眼前细看。
      医官验过丹丸,确认不仅无毒,还是极名贵的药材炼制,非寻常的伤药能比。沈惟顾虽也不认为唐贺允会在明显之处动手脚,但如今回味骆宾王墓内一席谈话,心间警惕垒筑的高墙渐渐生出一丝缝隙。
      绝非暴力击毁的痕迹,恰如春雨后从岩石间冒出的丝丝草芽,无声无息地生长着,也无声无息地动摇着他。
      这番遭遇后,他应该尽快安静地睡去,积攒流失的精力。可眼下不但未感到疲惫,脑海中还总不听使唤地飘过那张脸庞。
      即便是男子,沈惟顾依旧不得不承认唐贺允生得很美。但那种美不像花朵的娇柔婀娜与艳丽夺目,是午夜天空一勾锋利的弯月以及辽远的孤星所具有的美,神秘而缥缈。
      他是隐身暗处的刺客,却总仿佛有光笼罩着,即便那光是冷的,仍旧迷人。
      沈惟顾又想到不久前与沈麒征的口舌之战,相处十年,他们依然不了解对方。反不及认识不足两月的唐贺允,对方的一部分还是让他警惕,一部分却令他自然而然地信赖。
      沈惟顾顺势想起一些洛阳旧事,当初游走南市,是以寻欢为借口掩盖刺探的事实,但也难免遇到假戏真做的时刻。
      作为一个男人,欲望一点不可怕,它仅是一只不时冒头来渴求满足、甚至为此捣乱的小怪兽。沈惟顾无心排斥它,但亦无意纵容它,偶尔的魇足归根究底是为换取怪兽长时间的安分。所以那些昏暗里纠缠过的女人的脸,他全都记不清,也不需要记清。
      但他永远无法遗忘丹绮丝垂死的面孔。唯有那头小怪兽乘坐放纵的欲望之车横冲直撞的短暂时间,那张脸才会退入黑暗,给予他的灵魂宝贵的片刻安宁。
      唐贺允的面容再度一晃而过,沈惟顾皱了皱眉,但这份不悦不是针对那人。
      刚才的一刹那,丹绮丝为首的众多死者的影像瞬间波动,像是夕阳映照于缓慢起伏的河面,光芒时明时灭。
      我不该动摇,他下了一个结论,无论因为谁。
      五日后又逢休沐,沈惟顾再入城时,已经完全笃定了这个念头。
      唐贺允在安邑坊的私寓虽有二进,占地不甚广大,但布置颇天然雅意。宅内池清碧,石峭峻,老藤攀壁,古木照水,浑若天生。
      前院梅枝横斜,疏影落在迤逦石径,引人步入□□婆娑竹丛之间。领路的男仆指着墙边一方小室,对沈惟顾吩咐:“好好待在里头,主人和客人说完话,会叫你过去交账。”
      沈惟顾按唐贺允的叮嘱,装扮成了来交涉账目的胡商仆人,他默然点点头。
      小屋虽离水不远,只是周边多载青竹,簇簇围绕,无法观察到池塘中央的情形。偶尔几缕言笑随风飘过,可惜总听不真切。
      将近两刻后,门前的石径上二三人匆匆路过,沈惟顾隐身窗后,一眼辨别出其中一名青衫者是长歌门弟子。南叶北柳,西唐东杨,便是说的这武林四大世家。
      长歌弟子问陪伴的仆人:“我的宿处还是那间小轩?”
      “是的,主人知道先生今天会来,已经提前预备好了。”
      语声渐远,隐于窗畔的沈惟顾仍未动。
      唐贺允明知今日有客,为何非约此时相会?绝不可能是因为遗忘导致的疏漏。
      水池东侧花木扶疏,一亭翼然,唐贺允正倚在一架竹床上,凝目栏外的明澄水面。回头见沈惟顾立于亭边,便冲他略招手,并没起身:“进来交待吧。”
      这表现很符合面对奴仆的态度,沈惟顾也谦卑地行过礼后,把所谓的账册恭敬递到他手中。唐贺允大致翻了翻,觑见已无第三者在场,就把这无用的伪造之物随意抛上一边的矮桌。
      “看到你骤然低眉顺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惟顾对这种开场白没表现出任何过分的反应:“更喜欢我对你横眉立目?”
      “不至于,只不太习惯罢了。”
      长空黛青,映入池水,游鱼仿佛翱翔碧天。唐贺允一面抛洒鱼食,一面悠悠问:“五郎,我家中景致如何?”
      沈惟顾对这个称呼不怒也不乐:“你这么叫我,想必有特别缘故。”
      “并没有,仅仅心情到了。”
      唐贺允回首一笑,语气介乎于友谊的表达与示好的表示之间,恰如其分:“你在沈将军府上算作行五,世间大抵也这么唤你。”
      “偶尔有人。”
      “既然沈校尉看得起在下,似乎愿以朋友相待,我投桃报李,不算冒昧吧?”
      那边很安静,既如沉默的惊讶,也像无言的认可。过了一阵,沈惟顾开口:“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客气了。”
      “既这样,我可以问朋友一句话吗?”
      “当然。”
      “你家中有客,为何选这日叫我过来?”
      唐贺允没有被难住:“这也有缘故,确切地说,他是为你来的,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惟顾的回话模棱两可:“我觉得你可以现在就解释更清楚。”
      唐门弟子托腮打量着面前的人,他的骨子里有一种埋伏极深的野性,不管是威逼还是诱惑,都无法将之驯化,永远换取不到忠诚与善意。
      千里路遥,十年追踪,无法磨灭沈惟顾的执念。他看似冷静,却具备最疯狂的意志和毅力,因此甘愿忍受一切折磨与痛苦。
      他同我一样疯狂,唐贺允暗暗想着,所以获得信赖的方式是满足其渴求,给予其真诚。尤其重要的是告知对方——我们是同类。
      “那是我一位老朋友,文史之外也精医理,你的病症不如让他顺道……”
      沈惟顾抬手:“不必了。”
      唐贺允歪歪头:“为什么?既然你叔父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别处试试也没大不了。”
      “我将来病死还是战死,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你还很年轻,暂时可能更相信自己从容的幻想,事到临头不准会改变主意呢?”
      “你指死期将至时,我绝对惊慌失措?”
      唐贺允替他倒了一盏茶,送过来后继续慢慢劝导:“未必如此,但万一后悔呢?”
      沈惟顾将目光投向水面,波光跳跃,璀璨美好到想让人紧抓手中。然而一握之下,掌心仅一缕水汽以及无感的空虚。
      “没有事不会出现后悔的可能,不算麻烦。况且苦痛一晃就过,死后无知无觉,不需要太担心。”
      于是唐贺允不再继续劝说,悠闲地往竹榻上一躺,轻笑着说:“算了,按你的喜好来吧。”
      灰色眸子凝视他,没有反感之色:“多谢关心。”
      他想一想,又补充一句:“不止这回,还有上次相救之情。”
      唐贺允轻松地回应:“不用客气,说到底我帮你也为了自己。我明年就要金盆洗手,你可能是接的最后一位主顾。凡事都求头尾圆满,也算替自己多积点阴德,下半辈子过顺心些。”
      沈惟顾嘴角一挽,看起来不置可否,内心却莫名有一种被了解的满足:“你不必忧虑,我这十年过来也不坏。当人对世上的乐趣越来越无感,内心的仇恨反倒越来越浓,性命虽难以因此增长,活力却注定越来越多,是一件好事。”
      “做法太极端了,也很冒险,当然总有特殊的好处。不过有朝一日你对此终于深感倦怠疲惫,我会留有一席之地供与休憩。”
      沈惟顾又笑了,即便眉目的牵动就那么一丁点,却比平日自然许多:“我很早以前听说你索取的酬劳一贯特殊,但现在对于我,你反倒一直付出。”
      “付出?这么提起来情意款款,真令我开心。不过你说错了,完全算不上付出,仅仅培养我对你的兴趣,同时也获取我的酬劳。”
      沈惟顾凝目于江湖上声名遐迩的唐门刺客,神情仿佛一名谦虚请教的学童:“大概你可以解释更详细些,我一定不生气。”
      唐贺允思索片刻:“天策府里的人我见过不少,九成九不是你这样。他们对于朝廷的忠诚仿佛天生存在,无论什么样的人在那里经历淬炼后,反骨必定消弭无痕。”
      “你却非常奇怪,即使中原生活十年,又被忠勇的将军叔父悉心教养,骨子里还是藏起一根毒刺。我觉得非常有趣,值得费心保护,看看它未来究竟刺向谁。”
      “毒刺?比喻相当有意思。”
      沈惟顾呷一口香茗,似笑非笑:“有人以为茶香,有人以为茶苦。换言之,你以为的毒刺,是我依仗的兵刃。”
      “忠诚向来不是天生,像原野上的青草种子得有泥土、阳光以及雨水才能生长。我未家破人亡前,也以为他人对自己的忠诚是天生该有。可一旦没有及时给予肥料、阳光和雨露,种子就在不知不觉中腐坏,化成致命毒液。”
      “我后来才明白——忠诚是要求旁人对你不可藏私,自己却名正言顺地放纵欲望。这原就违逆本性,人人自利,所以我可以接受本身的自私,但不能自私到认为他人应该将无私视作义务。”
      唐门弟子眨着眼,眸子清澈,问的话却是一张迷雾之网:“你的意思是:自己应该当叛徒?”
      灰色睛子饶有兴趣望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中原和草原都有类似的话。如果把这换成你和唐家堡,你怎么想?”
      “如果人人成这种傻子,就没有乱臣反贼的说法了。”
      像答非所问,其实是最正确的回应。
      沈惟顾的面上又闪过一抹浅笑:“如果有人忠实信赖于我,我自然倍加珍惜,却不会过于期待。对待背叛,只要不彻底危及我的性命,伤及我在意之人,都可忍受。反倒是大众眼里认为应效忠的对象,我只能做到不无缘无故地背叛。”
      这就是沈惟顾的内心剖白,坦荡到无法让人反驳。
      他是对的,会有人把忠心看作比生命还重要的事物,但那才是反常的状态。
      唐贺允若有所思转动杯盏:“因此你不像你的叔叔和同僚,那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人?”
      “不是好人,大概是一个庸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常人。”
      “谦虚了,听君一席话,着实振聋发聩。”
      沈惟顾似乎不以为意:“希望报酬的这一部分让你满意。”
      “我很满意,并决定收下了。”
      唐贺允微微一笑,再对沈惟顾的话予以纠正:“不过这只能算你我的交心之言,不是报酬。”
      “如果你乐意这么看。”
      唐贺允脸上挂着谨慎的好奇,手里捏住一小卷纸,递给了对方:“虽然不提报酬,可还需要礼尚往来,你先看看这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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