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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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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掐住对方的脖子,开始以足以致死的力度收拢十指,本该惊心动魄的过程,却因为一个突然窜出的想法变得古怪和可笑。
与他年岁相近的少年脖颈纤细,远比这里大多数孩子白皙。年少的杀人者思索那为什么这群强盗不叫他白脖子,而要叫白屁股呢?
这个绰号总伴随着一阵阵淫亵的笑声起伏,他虽一直不清楚确切的细节,但十分明白真相关乎着极其恶心的丑事。可被如此称呼的人明显很受用,更会像小女人一样搂紧那些肮脏男人的腰,抛回柔媚的眼神,撒娇般嬉笑。
他作为包揽杂活的奴隶,偶尔会路过匪徒们与少年鬼混的窝棚。当他们热火朝天地干着那种勾当时,丑陋的呻吟与叫唤直往耳朵深处钻。
他并非单纯不知人事的小孩,仍由衷地感到厌恶。这本该是与心爱的人跨过不同躯体的阻碍,分享彼此的灵与肉的神圣时刻,而不是充斥牲畜□□的兽性和卑贱。
而这个同龄人甚至在今夜试图将自己一并拖进恶臭泥潭,想到这里,他的手立马更用力了。
生命面对威胁,少年激烈挣扎不肯就死。尽管没有如他一般自幼习武,也相比瘦小,求生的本能依旧短暂赋予身体的主人足够的反抗力量。
他当然更不会放手,不管是为了差点降临到头上的侮辱,还是信任被击碎的愤怒。
“你之前滑下山崖,是我跳下救了你……可你……可你居然给我下药,想让那个畜牲顺利得手!为什么?”
他厉声质问,底下那双快要凸出眼眶的目珠也不依不饶地瞪视回来。
答语断断续续,可没有一丝愧疚的意味:“你……练过武的……刘四哥不一定能……”
他浑身打颤,但非源于体内随时可能掀起的狂烈寒潮,而因对方话语间用意的阴毒与险恶。
“凭什……你一副了不起……样子……我偏要……要你……”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少年最真实的意图,对方想利用自己作为讨好其他强盗的礼物,顺道发泄隐藏的不满。
救人于难,是菩萨之善,与共沉沦,是凡夫之恶。
明明是同一条网里的鱼,没谁想咬断绳索逃脱,竟还在吞噬并陷困境的同类。
胃里一股无形却令人作呕的涌流翻腾,他无法呕吐,憎恨及恶心化成了嘶哑低吼:“去死吧!”
激怒中爆发的非人力量,世上任何□□都无法抵抗,啪一声极清的断响,少年的头颅以某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折下。
他慢慢地丢开迅速失温的尸体,颓然坐倒一旁。山洞昏暗,火把之外是无尽的浓黑,沉得能吞噬天地,吞噬人心。
没有后怕,没有快意,只有疲惫。寒冷中他抱紧膝头茫然地思索今天仿佛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最后终于记起过了午夜,自己应该就满十五了。
无论之后的岁月中不断杀戮引发的恐惧和负罪如何变得微弱,第一个死在手里的人始终会成为脑海中最牢固的烙印,烧灼的痛感也不会因时光流逝而消弭。
沈惟顾轻轻摆了下手里的银鞘镔铁短刀,这是三年前送给林胧的生日礼物,从未沾过一星半点的鲜血。
没有血迹,就永远不会出现随之而生的梦魇。
他搁下了刀,不远处微斜的屏风缝隙间露出林胧的半张脸庞,少女的双眼闪闪发亮,当然它们没有望向自己。
林胧歪头打量严小焘:“小焘,你长高好多啦!”
严小焘一面把尺剪往包裹里收捡,一面微笑着回应:“是么?我倒不觉得。”
林胧伸手在自己头顶一搭,又猝然摸一把少年的下巴颌,吐吐舌头:“难不成我个头缩小了,现在只到你肩膀了,以前分明快抵着下巴的。”
虽然彼此交情不错,到底还算待在雇主家里,严小焘唬得赶紧一躲:“林小娘子,你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咱们以后不能老这样没分寸地打打闹闹!”
林胧纠起两根眉毛,严肃的神情竟瞬间同沈惟顾相似:“师父师兄说我长大了就能投军杀敌,那和你打闹怎么反而不可以?”
严小焘一时语塞,沈惟顾此时掀开帘帏走入,顺便替他解了围。
他问:“丈量完了?”
小裁缝忙点头,沈惟顾继续说:“我雇辆车送你回天都镇。”
林胧一听就焦急,赶紧扯住师兄衣袖:“干嘛让小焘走,留他住这里一晚,陪我说说话嘛!”
换其他人大概会认为林胧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不过沈惟顾已经习以为常,平静地解释:“小焘家里还有其他活计得赶工,当他跟你一样整日闲散无事?”
“我哪里闲着了,不是成天练武嘛……”
“是吗,虎牙令练到第几重了?”
“啊……嘿嘿,这套心法太拘束了,不适合我……”
“那就练到适合为止,小焘,走吧。”
沈惟顾没再管一脸沮丧又无言以对的师妹,吩咐侍奉的小婢引严小焘先行离开。
送走小裁缝后,他没有即刻折回楚家,倒以几分无所事事的姿态在邻近的巷曲里转悠。
西面的小曲本住着一户人家,不过最近老主人族内过继一子,被接去城外田庄养老,所以屋子就这么空了下来。而沈惟顾选来散步的路恰巧就是这段。
前方拐弯处矗立一座方碑式样的石敢当,年头太久,阴刻的“泰山”二字几乎蚀尽。道路上常见此石,而相比同类之物,它的样子也并不出奇,但今天却惹眼得很。
石敢当下趴着一只木制小猪,见有人来忽地站起,大耳短尾摇摆不已,黑琉璃的眼珠也跟随转动,一切行动竟如活物。
沈惟顾紧盯小猪身侧镶嵌的一枚流星十字镖。这小东西若有所感,啪嗒啪嗒地跑了起来,一路走走停停,仿佛有意将对方引到某个去处。
小曲尽头一堵砖墙,墙头矮草半青半黄,唐贺允屈一膝半跪其间,唐门刺客微笑看向来人:“想通了?”
沈惟顾无言注视他,过一会儿才说:“你和你养的鸟真是一路秉性。”
机关小猪开始围在沈惟顾足下溜溜打转,唐贺允则笑意愈浓:“你是夸我和它们一样聪明又可爱吗?多谢。”
“聪明正确,至于可爱……你真这么觉得?”
“你虽然有一股狠劲,寻常人很难伤及,但那样也无法拥有完全的安全。我通情达理替你屡屡解围,如此贴心,还能不算可爱?”
他的语气温柔又天真,与如若好女的容貌相得益彰,一字一句仿佛恳切至极。
沈惟顾蹲下地,戳了戳发呆般待在原地的机关小猪身上镶嵌的暗器。飞镖透出一股寒意,锋利的刃口险些割破了指头。
再怎么看起来可爱有趣,终究不是一件无害的小玩意儿。
“还不大开心的样子,是惦记着我那一群鸟,还是继续恼着我呢?”
“我开心还是生气,模样好像差不多一样。”
“怎么会,你上次那样好玩多了。”
听对方提起上回的不欢而散,沈惟顾扬起脸孔,居然带了些许近似笑容的痕迹:“你希望我搪塞一句不计前嫌,还是立刻拂袖而去?”
“嗯,我想想……你应该算讲道理的人。”
“任何人开始讲道理的时候,大抵是因为胆子变小,你是这个意思?”
“不会的,你非常特别,胆子挺大又通晓人情世故,吓不着。”
灰色的眼眸里自然没有畏惧,但也不见怒气,唯见审视:“你在夸奖我身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你既然肯过来,又乐意和我说这么久的话,必定心里接受我的安排了,所以这么提并没错。”
“你的话其实是指……已经成功束缚住我的手脚?”
“相反的,我在帮助你放开手脚。”
沈惟顾未作回应,虽然对方的做法真能替自己省掉不少麻烦,但对于任何操纵的意图,他自然敬谢不敏。
意味深长的闲聊是一桩艰巨的任务,何况即将实现的所作所为如足踏刀尖,即便双方有所了解,过程中的紧张仍是不小的阻碍。
唐贺允跃下围墙,神情出奇的闲适,往后面某个方向指了指:“谈话的地方太僻静了,有时反让人无法放松。四日后就是重阳,不然我们上集市去瞧些亮眼的应景东西开心。”
沈惟顾微微扬起头:“我说过,你很聪明,我非常欣赏这一点。但如果你已算得上了解我多一些,应该明白这时更该有话直说。”
唐贺允但是笑:“其实这心思倒同正事没太大关系,只是单纯想请你陪我逛逛街。”
唐门弟子补充:“我自从来了长安,第一回有空闲游,沈校尉何妨赏在下一个薄面?”
他的眸光亮得异乎寻常,很明显,心思与语言的含意完全不同。
沈惟顾忽然感到一阵好笑,但没太有被冒犯的愤怒,只问:“你在北里倡家的闲逛难道不算数吗?”
唐贺允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回应:“杀手总是人,难免会疲倦。偶品世态人情,略尝凡间烟火,权当松懈精神。可你和我是朋友,怎么能视为同一档子事?”
从他嘴里说出朋友二字,似乎总带些许揶揄。
沈惟顾甚至至今搞不清唐贺允到底是敌是友,事实上他也没法弄清。可望着那时而谑笑、时而深沉的漂亮眉目,心中潜伏已久的冲动成了莽撞的最佳助品。
渴望接近,并非必要的行动,他却在这一刹那如此期待着。可能孤独太久,哪怕明知那一小簇幽火里升起的是毒烟,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与香气竟催生出义无反顾的冒险之念。
西市刘家糕铺的马蹄酥是林胧最爱,沈惟顾掂了掂手里这包的份量,暗忖能够那丫头享用两三天了。
东家是厚道人,每位主顾都额外分到一小块重阳花糕,说是让大伙提前尝鲜。沈惟顾得的这份,却饱了唐贺允的口腹。
他细细地咀嚼,慢慢地眯起眼,简直是一只快活的小狐狸:“比去年稍甜了点,不过多加了胡麻、栗子和杏仁,更香脆了。”
乌黑的眼珠儿转盯着沈惟顾手里的纸包:“有段日子没吃马蹄酥,你的分一块给我尝尝?”
对方迅速又无情地回答:“想吃自己去买。”
唐贺允叹了口气,发愁的神态竟也很好看:“做人这么悭吝,青龙寺的莲子蒸糕居然有脸找我来讨。”
“你当时完全可以拒绝。”
“好,这下我学到了。”
他们说话间又来几个客人,其中一位老婆婆领着六七岁的孙儿。店主给他的买的蝴蝶酥里多加了几块,又叹着气摸摸孩子的头:“我那苦命的孩儿如果生下来,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娘子也不会……”
他说着眼圈已通红,老婆婆忙劝:“毋郎,刘娘子生前你们夫妻恩爱,从没红过一次脸,哪户人家轻易比得?不过日子忒般长,总得好好过下去。别把死者抛忘了,可也不能老揪肠挂肚,莫说伤了自己的身子,你家新娘子和奶娃儿还得有你照看。”
店主敛了悲色,忙擦干泛起湿意的眼:“唉,您说的是……对啦,我再送两块花糕!”
沈惟顾听过这番谈话,大致知道店家早年所娶之妻难产而死,之后虽再婚生子,却始终对亡妻念念不忘。
对方的经历引人同情,也勾起了他对隐秘往事的怀念,有时失去的不止一个亲近的人,更是一段美好未来的可能。
但沈惟顾的感想没持续太久,因为他注意到唐贺允微妙的表情。
唐门弟子如其余的旁听者一般面含关切与怜悯,可眼眸深处流露出一股非常诡秘的兴味,似乎是在……
嘲笑。
西市北面有池,以永安渠分出一条支流灌注,是沙门法成发心所建的放生池。除了周边里坊的住民,邻近店铺的商人也常买鱼鳖释进池中。
天气极暖,数只乌龟趴上露出水面的石块,伸长了脖子晒太阳。虽见岸边来客络绎,声响吵吵,却还是半眯眼珠,一动不动。
唐贺允半隐柳荫之下,神情暧昧:“它好像一个人呢。”
沈惟顾不动声色,瞥他一眼:“我吗?”
“除了没这样丑,确实差不多。”
“高见。”
见对方毫不为忤,唐贺允又笑说:“右边那只挺大的,捉回去熬汤应该很补的。”
沈惟顾半晌未置一词,直到唐贺允真捏起一枚铜钱镖作势瞄准,方才发话:“放生池里的东西不是食材。”
“为什么不可以是呢?”
沈惟顾盯着对面的笑脸,唐贺允双臂环抱,悠悠闲闲地再问:“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比如你说有人不该死,可你怎知他没有藏着该死的罪孽呢?谁能真正确认正邪生死呢?”
沈惟顾垂下目光,可很快又抬眼直视:“我还是那个建议,有话直说。”
唐门弟子笑吟吟看着他:“你听到刘家糕铺主人的悲惨过往,似乎心有戚戚焉。”
对方的神情严肃到有些冰冷,唐贺允却笑得越发开心:“这种人,应该也属于你心目中不该死的类别,可如果我告诉你……”
他的笑容明明璀璨如阳光,然而又泛出夜色的深沉:“他的亡妻与夭折幼子的性命,都断送在这位好丈夫、好父亲手里的话,你信不信呢?”
沈惟顾缄默,许久后方问:“这是事实还是答案?”
“你真正想问的是——是意外还是阴谋?当然是后者,否则多无趣。”
唐贺允两指捏着铜钱镖,快速一弹。小小一枚暗器曳出一道暗铜色的影子,无声无息没进树干,树皮表面却几乎没留痕迹。
他抚摸着不起眼的破口:“明年就再没人能发现生长愈合的树干里还藏着一枚暗器,除非是我。”
沈惟顾又问:“那么,你的证据?”
唐贺允仍看着柳树,却回了一句:“刘家糕铺,主人姓毋。”
沈惟顾依旧记得老婆婆那句话,知道店主的先妻姓刘,显而易见,他是入赘的女婿。
“我五年前刚到长安就接了一笔买卖,需要去一间赌坊打探。那里鱼龙混杂,待上不足半个时辰,就听到好些趣闻。其中一名游医喝醉,提过姓毋的去年曾在他这里买过一服岭南药草。那东西控制好分量,虽不立即致人丧命,但会先使昏厥,其状如死,非六七日不得醒。”
“这还不足以解释疑问。”
“你还这样天真,总想为那人找到一点辩白的说辞。”
唐门刺客仿佛在出言责备,可语调更加温柔了:“夫妻曾恩爱是真,但底气终归不足的上门女婿,欠了赌债哪里敢向当家娘子讨钱?唉,只怕届时夫妻反目,甚至被扫地出门。还不如一服毒药在她产子之际偷偷喂下去,摆脱管束还能继承遗产,岂不美事一桩?”
他回过头,看到了灰瞳里显而易见的震动,于是决定再加一码。
“街坊所云,刘娘子是难产失血过多而死。但一名趁乱摸到灵堂偷祭品的邻家小孩无意说过,刘娘子停灵第二日,灵床边渗出的几点血迹还是鲜红,显然那时人还活着。”
沈惟顾抬首看了一眼天空,太阳仍高,可他还是觉得冷。
唐贺允轻轻道:“刘娘子七日后下葬,按理原该再等些时候,奈何丈夫悲痛欲绝,精神不振难以支撑。她本独女,家中又无其他叔伯兄弟帮衬,一切只得从简。”
沈惟顾一句话也没说。
那人活埋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配戴起悲伤的面具,却怀抱一颗轻松自在的心,将悠悠闲闲地渡过美满余生。
人心非常奇妙,有的似溪水明澈,有的如深渊无底,甚至某些人会同时拥有以上两种状态。
“你知道真相,之前并没打算利用它,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沈惟顾开口发问了,但事实上他早已绕过重重障碍,接近了真实答案,不过还需要多一些确认。
唐贺允拈一片柳叶反复把玩,眼也不抬,漫不经心答道:“我现在正在利用它,让它告诉你——别预设自己的目标无辜或有罪。”
他停住,显然是为鼓励对方说话。
沈惟顾如他所愿:“你又在怂恿我灭口罗晰。”
“不是怂恿”,唐贺允摇摇头:“是劝说。”
他露出微笑,仍旧非常恳切和耐心地解释:“如果只是生意,过于顽固、可能会给杀手惹祸的主顾,必是任务完成后的清除对象之一。但我对你始终没有这种想法,所以希望你尽快通达道理。”
可沈惟顾比刚才更沉默了,唐门弟子继续说着:“唐家堡的杀手无需思考太多,将一切看成一笔公平的生意,自然足以毫无负担地解决掉目标。当然,这对寻常人来说太艰难。可一旦你清楚,牵扯进阴谋的人没有一个会是真正无辜,找到合适的理由安慰自己的心,就能做到和我一样果断。”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沈惟顾的脸上,坦诚到没有半点杂质:“你考虑一下自己亲友的安危,如果可以……或许也该想想我的?我也为难呐。”
这种诚挚的口吻与用词无法质疑,沈惟顾忽然感到自己也该做出些许让步。
“出来这么久,多不带点东西回家,说不过去。”
唐贺允会心一笑:“那再走走看。”
回到楚家时,沈惟顾手里又多几个包裹,胸中更多了一分重负。
道理人人都明白,行事人人都糊涂。如果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必须永远记得“不择手段”这个词。唐贺允今天所做的,就是一直引导他深入了解其中内涵。
但他如果真是不择手段的人,同大多数人印象中阴险冷酷的杀手一般,今日本不该实话实说。
当然,人性原就复杂莫测。每当类似的时刻,他总会回想起第一个死在手下的人。那个被自己所救,最后又被自己亲手掐断喉管的少年。
善收获的并不总是善,恶收获的也并非总是恶,因果时常会错乱。
他确认了自己最终的选择。
林胧又跑出来迎接他,看到大包小包的少女无比开心,接过同时不忘叮嘱:“师兄,暮食特地给你留了一份。”
沈惟顾颔首还未说话,林胧忽然鼻尖搐搐:“师兄,你身上有香味呢,是给……谁买了花粉胭脂吗?”
她总算没有脱口而出姘头二字,沈惟顾怔了怔,好一晌摇头否认。
“大概……逛货摊时蹭到的吧?”
林胧没起一丝疑心,但说谎者自己回答起来,依旧犹豫了许久。
那是花香,源于他买来送给唐贺允的一束栀子花。对方起初有些微诧异,收下时又似乎笑意如常。可眼里那种蒙昧如雾的神情,却令观望者分不清什么是咫尺之距,什么又是千里之远。
唐贺允有触动,可沈惟顾看不清被触动的究竟属于哪一样。
唯一清楚的是,难以解释的冲动中递出鲜花的一刹那,他是欣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