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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追溯 ...

  •   他年少时很期盼旅行,只可惜除了往返两处草场以及去镇上玩耍,并没有太多长途跋涉的机会。
      拼杀多年后的乌葛安于享受平静生活,母亲则操持与边境往来的中原商人的买卖,同样不喜迁徙。为此少年不晓得跟两位长辈吵闹过多少回,然而恰似莽汉拿刀砍打岩石,自己累得满头大汗,石头上却一条白印也未留下。
      不过他的眼和心当时仅仅放在草原上,至于中原却半点兴趣也没有,未预料到后者将在数年后成为躲避风暴的港湾。
      人生里第一次由自己掌控的旅行,是从那次灭顶之灾后开始的。途中他没有一丝一毫欣赏风景的闲逸与兴奋,只有恐惧、痛苦、愤恨,它们一路驱使也鞭策着他,督促这唯一的幸存者尽快逃往庇护的场所。
      丹绮丝曾救过一只被夏季暴雨砸得晕头转向后冲进帐篷的幼鸟。野鸟本十分惧人,那时却抖颤着湿透的羽毛,瑟缩于女孩的掌心死活不愿离开。
      对后来的他而言,中原仿佛也是一只足以遮蔽风刀霜剑、残杀屠戮的温暖巨手。
      逃亡的过程并不顺利,毕竟从家中宠儿到仓皇弃儿,是太过跌宕剧烈的变化。每一次的挣扎求生都在不断消磨所剩不多的精力,也消磨去从前头脑里的顽皮天真,同时清楚了很多从前怎么也弄不明白的道理。
      比如旅途的舒适只属于少数人,觉得乘车乏味、骑马无聊,其实是因为他作为主人有着唾手可得的选择权力。换成负重徒步或者牵绳拉车,泥泞里跋涉的辛苦对比起少年人那点烦恼,就像泰山和沙粒的差别一般大。
      袭击他的除了身体的疼痛疲惫,还有饥饿焦渴。以往他可以随时取到奴仆奉上的装满奶酒或蜜水的皮囊,再尝几块肉干和乳饼,往往还抱怨着饮食单调。而如今能入口的仅仅是混着泥沙的肮脏冰雪之外,什么都没有。
      饥饿与劳累,以及越发凶猛的冰雪暴,终于让他在出发的十天后一头栽倒在荒漠的边缘……
      “你的病情与此有关?”
      “确切的说,是与之后发生的事有关。”
      沈惟顾淡然说罢,他对于这段经历只择取了些许讲出来,很多重要的部分是永远不可为第二个人所知。但其中的惊心动魄,唐贺允却能够以其敏锐所感受。
      内息平稳之后,他的精神好了些,气息不似方才虚弱:“有人发现了昏死的我,就把我带回聚居地。”
      是聚居地,而不是家,甚至不是部落或营地,唐贺允捕捉到这一点异样:“捡漏的马贼?”
      沈惟顾点点头:“我醒过来时已经被绳索绑了手,和其他几个孩子串在一起,关进一个装着木栅的山洞里。虽说不想感谢捡回我的那个强盗,但能这样侥幸活下来也没被冻得手足坏死,还不错了。”
      “你怎么逃走的?”
      沈惟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副景象:十几个衣衫破烂、脸庞肮脏的孩子蜷缩在霉烂草堆里,用一种失母小兽般恐慌不安的眼神打量他。而他从这些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上挂着同样的惶恐惧怕。
      他们全是被强盗劫掠来的小孩,本要被售贩到远方城市的奴隶商人手中。只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不得不暂缓了出发的时间。
      他用了几天功夫才搞清楚事实,因而怀着一线希望地思考着要不要联合几个境遇相同的孩子,一起寻机逃出贼窝?
      比起成为被人摆布的物件,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一个人?
      可当时的他不明白人与人不同,某些人心中反抗是一种出路,另外一些人觉得顺从是另一种出路。特别是当下被困在荒漠戈壁之中,没有指引毫无逃生的希望,倒不如被贩卖了还可能存活下去。
      因此,他遭遇了人生里第二场背叛。
      “第一次逃跑没那么顺利,我信错了人。”
      “看来你选错了合作对象。”
      唐贺允把光珠放在近手的残缺石像顶端,转回的探究目光中颇有笃定的意味。
      沈惟顾浑不在意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此刻的他完全陷入了回忆:“有一个孩子是那群小俘虏里的头儿,年纪不大却能说会道。他自称暗地里拉拢了一名看守,只要我们再供献一些私藏的宝贝,那家伙就可以悄悄打开牢门放人。”
      男子说话时挂着一丝超然物外又极尽讽刺的淡笑:“我交出了自幼佩戴的一枚金锁,也是仅余下的一件值钱东西,随后满怀期盼地等待奇迹。结果当天刚入夜就和几个盘算逃跑的小孩被拖出山洞,在强盗首领面前挨了一顿凶狠的鞭子。”
      “是那孩子告密?”
      “嗯,他暗地预备投靠小头领,就拿同伴做投名状,顺道搜查俘虏是否还有油水来献好。”
      唐贺允并不意外:“这种事很常见,甚至可以不算大错,只是生存的手段,他也算聪明。”
      “是的,我被拖出去挨打时大骂那孩子无耻,可他却反问我凭什么敢轻易相信这鬼地方的其他人,分明是自己的脑子太蠢。”
      沈惟顾至今还记得清那个比自己略小一点的少年的长相,形容清秀却因轻浮与讥诮的神色显得极讨厌的脸庞上,挂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一直在窃笑,并且带着一点诡秘悄声地说:“不过也可以学学我,像你这样长得不错的小少爷,洗干净了一定大把人抢着要你的屁股,以后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当时单纯的沈惟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听懂了话语里的猥亵及恶毒。他愤怒地扑过去却又被几个强盗按倒,饱尝一通拳脚后继续拖走。
      回忆片段令他沉默了好一阵,唐贺允追问:“最后怎样?”
      “有人被当场活活打死,有人被割了耳朵和鼻子,还有人没了舌头。我和另外两个男孩虽然也被抽得半死,不过怕破了相不好发卖,好歹没少掉别的东西。”
      “随后活着的人给绑在山洞外面的木柱上,遭足足一夜的寒冻,天亮时又死去一个。我受了内伤,断断续续地吐着血。但如果还想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给当成废物丢出去喂土狼沙狐,就得强撑起来干各种繁重的杂活……”
      或许承受的痛苦太多,也或许年月隔得太久,沈惟顾此刻竟很难生出些微的激动,口吻平静无波:“我在那个匪窝阴冷的地穴里待了两月余,中间并无药石医治,全凭一点执念强撑,竟也生存下来。但这番拖延还是伤入内腑经脉,叔父带我回中原之后虽延医无数,大夫们都告知已成久疴,不过平日留心照看便于性命无碍。”
      唐贺允一直盯着他,然而开口的问题却奇怪:“那个出卖你们的小孩呢?”
      沈惟顾抬起头,与唐门弟子相向而视,疑心突然敲起警钟。
      可那双乌黑的眼睛,如今却显得极为诚恳,甚至是关切。
      沈惟顾慢慢地说:“他死在我手里。”
      唐贺允没继续问,手背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不再那样冻人,药丸应该起效了。”
      沈惟顾点点头,又闭目调息,对于往事的回溯也暂告一段落。
      他安静斜倚墙边,面庞仅披一层浅淡微弱的光华,几融入无尽的昏蒙。
      沈惟顾的真实经历也被遮掩在一片昏蒙中,唐贺允思忖。这个人的心思是广袤深邃的海洋,不知边界与深浅。唯有偶尔潮落时露出一方礁石,但这渺小孤岛出现虽快,消失更快。
      唐门弟子心道,除非我能成为潜入幽深的鲲,否则这些试探的机会总是不可靠又转瞬即逝。
      又过一晌,沈惟顾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四年前奉命捉拿战宝迦兰附近寻衅滋事的天竺僧,我与一人交手后中了冥冰掌,旧伤复发。”
      “所以这次你一下看出了他们的来历。”
      “是,你看出其他人的来历吗?”
      “你指这个?”
      唐贺允左手持起的是一支铁羽小箭,通体泛着淡到容易被忽略的青光。
      沈惟顾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使箭之人的身法,很像是唐家堡的独门轻功——鸟翔碧空。至于这支箭,形制也同唐门弟子所用的非常相似……”
      “他们不是。”
      唐贺允只说了这一句话,沈惟顾淡淡一笑:“证据?”
      “就是它。”
      唐贺允右手翻出另一支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箭,对准左手那支的箭杆发力敲击。铛一响,左手的短箭应声折断,右手的却完好。
      “它确实也是寒铁打造,但寒铁过刚易折。后来力堂堂主尝试多次,发现熔炼入蔷薇晶及蓝曜石且以七畜脂尿淬炼,所成铁箭方质坚材韧。”
      昏暗中仍见对面灰色瞳子猝然闪耀,仿佛寻宝客的眼睛被挖掘出的金银财宝映得闪闪发光。
      “所以你以两箭一试,便知真假?”
      “的确是原因之一,另外是他的身法。鸟翔碧空固然重轻捷,但真正的要点还是以机关翼配合的迅疾,可那人施展起来却稍差了些火候。学来形似,未得本质。”
      “但能学到唐门七八成的功夫……世间这样的人应该不多。”
      “确实不多,但总还有,甚至来自唐门弃徒也不是没可能。”
      语声陡地收住,唐贺允略蹙眉,仿若有所领悟。
      沈惟顾一直观察着他,这时扶着砖墙慢慢起身:“我倒有一条线索,出去后给你瞧瞧。”
      唐贺允转动手里完好的铁箭,珠辉映照下,金属上闪着跳动的微光。
      “也好。”
      离开时沈惟顾才发现他们进入墓室的通道,原是一条小到不起眼的古早盗洞。一人通行尚且吃力,何况唐贺允当时还背负着昏迷的自己,又需留神提防背后追兵,那般情况下殊为不易。
      坐骑的藏身处接近官道,却丝毫不惹眼,所有借以伪装的木石挪移非常巧妙。如果没有唐贺允的指引,沈惟顾哪怕擦身而过,恐怕也会疏漏这一地处。
      他虽可行动,但未完全恢复,仍需歇息一阵。好在周边暂无动静,便抓紧时间卸下马匹背上绑缚的甲胄,重新披挂上身。
      唐贺允端详月下清光笼罩的苍黑骏马,背隐虎纹,骨拟龙翼,长庚明目蕴光炯炯。
      “这马应该是大宛良种。”
      “没错,我三年前得到它,是叔父送的。”
      “犀渠是食人凶兽之名,这么说它原来的性子很烈?”
      “刚开始简直有虎狼之性,驯养一载才服顺了。”
      唐贺允微笑:“竟耗了这么长的时间,看来我比你运气好太多了。”
      他居然径直抚摸起马儿的鬃毛,犀渠好奇地眨着深棕色的大眼睛,竟动也不动,异常温顺。
      沈惟顾一直打量着唐贺允,这是他首次见到犀渠对初会的陌生人呈现出友好的态度。
      一个原本该戒明、戒软的杀手,总不合时宜地公开展现出亲和与善意的一面。沈惟顾想不通原因,哪怕对方解释过这是源于双方互利互惠的关系。他并不以为自己提供的关于孟乐仙的过去,能换取到过量的回馈。
      “怎么了?你的样子仿佛非常意外。”
      回过神的沈惟顾发觉唐门刺客的目光已转向自己,柔和漂亮的唇角略略上斜,露出一丝自然单纯的微笑。
      沈惟顾缄默一会儿,为了掩饰尴尬方说:“你的姿势很熟练,也经常驯马吗?”
      “当然不是,我摸到暗器的次数可比牲畜多得多。不过好些时候与动物相处和跟人相处差不多,究竟该看眼缘。记得小的时候……”
      唐贺允稍一停,随后才顺畅说下去:“一位师叔不知从哪里抱回一只食铁兽的幼崽,成日各色的乳汁与食料换着喂,却总不肯吃下,眼瞧着都快饿死了。后来它转到我师父手里,居然无缘无故地便肯慢慢进食,就活了下来。”
      他讲话时笑容一直挂在嘴角,牵起柔和的弧度。沈惟顾安静注视,突然须臾之间,胸口壅塞多载的巨岩碎掉一小块,一线晨光照进了阴暗沉积的空间。
      但理智仍在心灵最深处盘踞,反复提醒着他务必警惕。
      唐贺允很神秘,也可怕,哪怕如今他呈现的态度这么随和、这么亲近,都可能不过是某种巧妙的掩饰。但无法抓住其真实用心,一切猜测都不可靠。
      “你见过食铁兽吗?”
      深灰眸子里一线茫然闪过:“什么……”
      月辉之下,唐贺允的双眸尤见透澈清明:“它的形体若黑熊,却是黑白间色,更喜食素,特别是箭竹。幼年尤其可爱,小小茸茸一团,很像漏出了黑胡麻馅儿的糯米元宵。”
      沈惟顾反而不知如何答话,作为以一场刺杀成功为盟约的合作者,根本不该交流无关又琐碎的闲言。然而他无法解释:为何自己还是认认真真地聆听下去,一个字也没漏掉。
      唐门弟子未因稍稍无礼的沉默感到遭受冒犯,依旧嘴角噙笑地望着他。
      他从沈惟顾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对方过往,仅是浮光碎影般零散的印象。也许彼时这张显出异族特征却依旧充满魅力的英俊脸孔上,没有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神,嘴唇也不会总紧紧抿起,呈现着不甚符合年岁的老成与严肃,难以讨人喜欢。
      此时此刻,灰瞳中的神光半遮半掩,内藏些微情绪,流而不动却分明细华点点。
      唐贺允的笑意猝然多了几分狡黠:“你明明对食铁兽的好奇心很重,为何不索性直接问我几句详情?”
      唐门刺客一改过往的神秘与含蓄,轻笑着道出看似无聊、实则大胆的语句,甚至有那么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几乎令沈惟顾一时难以回答。
      敌意使他清醒,友善却总使他迷惑。
      沈惟顾扭头,丢下一句像是无所谓的话:“……先不提这个,我把那件证物交给你。”
      寸许的墨线木牌刚亮出,唐贺允的瞳仁内登时光芒如刺:“居然是他们?”
      沈惟顾捏着木牌沉吟一阵:“我晨间才得了它,那时急于出发,没想到那上头去,凤翔义庄交手之后再回忆……这不正是凌雪阁密探用来核对身份的墨线对牌吗?凌雪阁虽有本门功夫,但其中百相斋擅长模仿其他江湖门派,且细作遍布各地。虽然推测不一定准确,但联系上醉蝶西林的命案,恐怕未必同这群人无关。”
      “你的意思是因为曾有凌雪阁密探殒命醉蝶西林,所以凤翔义庄这波人也是冲这来的?”
      “可能吧,仅仅是我的猜测。”
      唐贺允抚摸下颌思索:“我们与孟乐仙有私仇,难不成凌雪阁也同他有宿怨?”
      “相比年初被李林甫牵扯而获罪的朝中其他官员,孟乐仙着实不足挂齿,何至朝廷专属探子为他而动?”
      联想到那名明教弟子的眼神,沈惟顾思忖着:“有人想利用孟乐仙,有人想除掉孟乐仙,但不管是哪一类,至少有其缘故。”
      刺客与密探,相同点是都不求名却求利。纵然是凌雪阁这种皇家豢养的爪牙,他们虽也甘愿隐姓埋名,可每一回行动均存在目的。当前最大的谜题,就是他们来凤翔义庄究竟为何?
      东方微明,黑夜带来的不安与紧张渐渐消散,沈惟顾可以更冷静细致地思考。拨开一道道蛛丝藤蔓的阴谋诡计,他感到除了凌雪阁以外,最大的危险仍在凤翔义庄之内。
      “那群天竺迦兰僧与吐蕃、南诏暗地勾结,已为世人所知,他们怎么敢……”
      沈惟顾忽然从歇息的枯木上坐起,绷直身体:“莫非这其中也有南诏、吐蕃的密谋?不行,这事一定得上报……”
      唐贺允静静注视他,直至此时兀地问:“你打算怎么说?”
      沈惟顾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不知道。”
      一旦告知上峰凤翔义庄内的情况,就必须解释为何脱队私自潜入,为何遇袭后能顺利脱身,甚至交待出更早以前与唐贺允的私下交往。
      所以无论他再怎么竭力掩饰,势必会因而暴露出最根源的那个秘密。
      一个永远只该有他知道、直至黄土湮没也不可对外言道的秘密。
      他仍无言时,唐贺允已走出树影重叠出的阴暗。月光下的唐门弟子容貌愈见柔美,神情中没有分毫的诡谲神秘,而是心领神会的关怀:“先别提吧,以你当下的处境,绝不好开这个口的。既然我已经引诱他们同神策军撞上,后续自然有人代为追查,不用牵连到你。”
      刺客本该是一把纯粹的刀,斩落、刺入,不带感情,只留技巧。可沈惟顾从眼前之人身上几乎感觉不到这些,他更似月色缥缈、清风浅拂。
      唐贺允不紧不慢又解释:“至少等有明确目标,你再委婉告诉他们。”
      他随即露出一抹洋溢暖意的微笑,如同发自心底般地真心实意:“所以现在何必给自己惹祸?”
      沈惟顾心道但我一直给自己惹祸,而且将来注定不会停止。
      惧怕祸事是因为忧虑失去,而今除了一条命之外,他对世上其他已无在意得失之心。
      然而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笑容,沈惟顾迟疑半刻后,回答虽有几分言不由衷、但也展现出不由自主的信任。
      “你放心吧,我……知道。”
      “天不早了”,唐贺允得到应承后笑容越明亮:“回天都镇的路不短,伤势刚压制住,千万小心,拿去!”
      唐门弟子弹出一物,沈惟顾反手一抓,摊开来时多出一枚碧色药丸。
      “这枚丹药虽不能治愈顽疾,但用来缓和伤势,疗效颇佳。”
      沈惟顾没多说,将丹药纳入口中。他恢复了往日的装束,收拾一阵鞍辔,牵着犀渠往官道方向走去。
      红袍银甲确实更适合这个人。唐贺允打量从背后护颈延伸下的一线扣锁,本为约束甲胄,可恍惚观之竟若龙脊蜿蜒。
      古语云,龙有逆麟,触者必受龙怒而死,而锋利如刀的龙脊又能否让人触碰?如果依照传说里的乘龙登天的故事来看,或许这看似更凶险的区域反是无害的。
      不知是否十余载在边陲与异族杂居的影响,他的发没有规规整整挽成盘髻,仅头顶的略用发带束了束,余下的垂散脑后。而它们飘动起来形成的暗影,总会恰好遮去他不少变化细微的神情,大概这就是这种装扮的原因。
      但更可能的是,他有意无意地在保留一点属于过去的残影。
      沈惟顾翻身上马,唐贺允骤然再问:“你怎么会留意到醉蝶西林的命案?”
      “府中一位朋友曾在案发时便装路过那里,运气不好撞上几个巧合,给附近监察的神策军当成凶手扭送进官衙。营中主将与师父多方奔走,才替他洗脱冤屈。人虽然放出来,风言风语依旧不少,所以出现别的线索,我就会留心。”
      “没想到除了对你的师父、师妹之外,其他人你也能热心。”
      沈惟顾从马背上俯瞰着他,之前暗夜里不觉流露的迷惘与软弱,于再度降临的天光下薄霜一般晒化,浮现出一成不变的阴郁和冷漠。
      他又开始没多少表情地说话,语调平板,似乎不久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举手之劳。”
      唐贺允不介意地挥手,旋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刚几步又一停。
      他回望仍未纵马离开的沈惟顾,语声很清晰:“我的私寓在安邑坊西北隅,第六曲,第八户,门口栽了一棵二三十年的杏树。这阵子虽早没了杏果,郁郁葱葱也不难看。”
      沈惟顾没动,唐门弟子仍看着他:“我家附近闲人不多,下次相会不如上这里。你的回纥语说得极好,甚至比不少胡人都流利,装成一名胡商伙计也不错。”
      沈惟顾的眼神立刻变得咄咄逼人:“你什么时候听见我说回纥语的!?”
      “你先前昏睡着做恶梦的时候。”
      沈惟顾沉默许久,不晓在推想和猜测什么,最后转换了话题:“我先回天都镇了。”
      “既然牵扯到凌雪阁,以后务必留神,路上也小心。”
      “多谢。”
      “回去做个好梦。”
      沈惟顾不禁又回首,可对方始终保持着很容易令人放松警惕戒备的浅笑,没有沾染阴谋泥潭里打滚后难以洗脱的污渍,坦诚且自在。
      好梦?十年间,他的睡眠里早已失去这一样美好。要么一夜沉黑无尽,要么梦境里数不清的人与事纷至沓来,沸水上翻腾的泡沫般塞满了脑海。
      他淡淡答道:“但愿吧。”
      奔驰到三里开外,沈惟顾猝然拽住缰绳,生生遏制了坐骑急行的步伐。头一侧,那枚悄悄压在舌下的碧绿药丸被啐进掌心。
      他不敢轻易服用唐贺允赠送的药物,可看了好一会儿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并没有果断地扔掉这东西,反而纳入了腰囊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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