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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 萨罕(Sk ...

  •   8.
      这句话中包含了过大的信息量。摩诃盾洁一时楞在原地,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电子变回人形。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你有一个和我一样易毁的精神世界。”

      “我的精神世界不脆弱。”

      “易毁不代表脆弱。如果它重建的速度和毁灭的速度一样快,它就会比大部分人不脆弱。”

      摩诃盾洁试图从一个不那么抽象的角度理解这句话:

      “意思是你也撞墙?”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撞得比你狠多了,所以我还得额外裹两层被子。我还踢一切能踢的东西,时不时大吼大叫。”

      这时,摩诃盾洁突然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风险,某种成熟的审讯手法——

      “你在和我套瓷。”她皱着眉头说,“你在试图让我觉得你和我有相似之处,好拉近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我目前只想陈述事实。”丹特怒马说,“以及上到沙发上去。”

      她确实在尝试这么做。因为摇椅沙发现在对护国军的上将构成了定向防御,她刚爬上去半截,沙发就倾斜,她就滑下去,如此往复,已至第二十个循环。

      第二十一个循环。“所以,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目前来看,我需要住在这儿,活动范围不能超出这间套房,且这种囚禁可能是永久的?”

      摩诃盾洁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第二十四个循环,她趴在沙发上歇了很久。

      她突然说:“我怎么吃饭呢?”

      “用嘴吃。”摩诃盾洁知道对方不是问这个,但她不想回答字面下那个真实的问题。

      “我赞同。”丹特怒马说,“没错,就是这样,用嘴吃。”

      她们都意识到两句话实际上不是同一个意思,于是又没有人想说话了。

      第三十二个循环,“你要一直在这看我和沙发搏斗吗?”

      是的。摩诃盾洁回答。这很有启发性,具有象征主义色彩,后现代主义色彩,结构主义色彩,丹特主义怒马。管它丹特主义怒马是个什么东西呢,反正结尾是开口音的词总是听着像个正经词。

      第五十一个循环,十七和三的倍数。丹特怒马在这种象征性的攀登里抵达了记忆的高峰,她大彻大悟。

      “有过一次异体断肢移植技术突破的舆情。在无政府主义大论战和有关通古里自治州事实上到底存不存在结社主义问题的大讨论之间,时间大概是三年前。”

      摩诃盾洁没想到护国军的上将记忆东西靠的是这种方式:用互联网热点当锚点。

      “你能记住这件事?”

      丹特怒马表示她还能记住很多事,比如她记得六岁跟别人吵架的时候撒泼打滚得过于厉害,以至于家长觉得她不占理,她至今仍然很后悔。

      “不,不,跟那个没有关系。”摩诃盾洁说,“那件事只在医学和科技爱好者那里引起了小波讨论,你居然能记住这件事,说明你比我想象中要热爱互联网得多。”

      丹特怒马问:“我的给谁了?”

      摩诃盾洁摇头。

      “你不能说。”

      “是不想说。”她纠正道,“你可以猜。”

      “好吧,让我猜猜……那一阵子一直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劝司法部门直接把故意伤人者的肢体移植给被害人。不能真是这样,你们应该没这么傻。”

      摩诃盾洁提出异议:“万一我们有呢?”

      “不可能。有人呼吁移植肢体给受害者,和你们真的这样做了不是一码事。如果你们真的这样做,你们就在实际上人为创造了另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摩诃盾洁点头同意。

      “而且因为我断胳膊断腿的应该不止一个人。”

      摩诃盾洁没有说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给我的笔记本连上网,我能用一下午推翻你们。”

      摩诃盾洁表示她确信丹特怒马可以做到,因此她坚决不会让丹特怒马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任何网。

      “为什么还给我留下一台笔记本?”

      “如果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互,你会疯掉的。”

      这时,第七十个循环结束了。沙发完胜,七十冠王。

      “虽然我觉得我确实罪有应得。”丹特怒马补充道。

      她注意到了摩诃盾洁脸上的表情。

      “哦,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快就开始同情我。虽然我人已经这样了,但我仍然能做成很多事。”

      “比如?”

      “比如。”丹特怒马的笑意已经掩饰不住,“我知道为什么你们放弃了原本的总统府,反而住到这儿来。”

      “塌了,是不是?”她高兴地说,“被炸掉了?整个没了?”

      她从对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于是爆发出一阵大笑,动作怪异地原地转了个圈,似乎想用不存在的手臂摆出什么姿势。摩诃盾洁很确信,如果她现在还能站起来,她一定要跳一支舞来庆祝这个辉煌而伟大的时刻,庆祝对平坞国有资产伟大而光荣的破坏,庆祝丹特怒马主义或丹特主义怒马或那个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混乱主张之余波在现实世界中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护国军的上将笑弯了眼睛也笑弯了腰,弯得像两把长刀。互联网的艺术家熟读人类的面部微表情,她知道这两把长刀是什么意思,幸灾乐祸。我在生前阻碍着你们,我在死后也还是能够给你们制造阻碍,我无论如何就是要阻碍你们,护国军的上将要让世界充满碍!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过。

      摩诃盾洁说,我完全不同情你。

      她大吼一声,向丹特怒马扑去。

      9.

      对于发生在平坞共和国这场毁天灭地的内战,时至今日,各方仍然难以就其性质给出能够服众的定义。对于战争的根本原因,有人认为是阶级矛盾,有人认为是地缘纠纷,有人认为是网络带来的不良影响,还有人认为是境外势力作祟。然而,在一切有关战争的无休无止的争论里,有一些事总归是大致没有异议的。在平坞那与神灵一样多的意识形态中,人们无一例外地都认同这一事实:八年前在千都市中心建设起来的,那座被称之为“新总统府”的丑陋建筑,是引发战争的重要导火索之一。

      尽管设计团队一再强调,那座银白建筑的主体之设计来源是装有甘露的宝瓶,而主楼周围和楼体上那些突出和围绕着的小建筑模块则是甘露散尽后遍地的金莲。尽管她们拿出了无数建筑学理论,来论证这种设计是如何和国际与现代接轨,如何体现了包容、多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她们仍旧难以改变民众在看到这座建筑时的普遍第一印象:这座在军队欠饷,全国通货膨胀和失业率飙升时于首都建起的人造奇观不像装甘露的宝瓶,反倒像极了一个农村常见的塑料堆肥桶,而主楼周围和楼体那些闪着金光的黄色附属建筑则完美地补上了堆肥桶周围应有的秽物。人们为这片丑陋的建筑群起了许多难听的绰号。最后,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丹特怒马提出的方案从一众名字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平坞总统府从那以后唯一的雅号:大粪堆。

      对于这样一栋聚合了阳春白雪的政治问题和下里巴人的低俗猎奇的建筑,人们不吝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它。很快,大批建筑学家、民俗学者、美术从业者和工程师从各个角度,以跨越意识形态的惊人团结,对大粪堆展开了一系列批判和研究。这些说法中有些是十分骇人听闻的。譬如,东南抽象联合大学文学院教授度贵龙应理就提出,那座所谓的“宝瓶”上的砖块的纹路根本就不是凭空所造,它们的组合与伏合教书法符咒体系中一些表示诅咒和摧毁的文字高度相似,而那些金黄色的附属建筑也根本不是莲花,而是代表着在伏合教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蜂群。符咒表示摧毁,蜂群表示搬运和归巢,整座建筑的在风水上的核心意义是将平坞的国运彻底摧毁并搬走,因而那支高价请来的设计团队里显然已经布满了伏合教极端分子和境外势力。这个说法一经提出后立刻引起广泛支持,愤怒的群众甚至自发组建了一支队伍,到那支设计团队总部所在的大楼下讨要说法——但总设计师萨那恩比她们快了一步。年仅37岁就获得过数项国际建筑大奖的萨那恩深知场地不对就换一个的道理,在舆情暴起的前一天就包了两架飞机,带着全家和整个设计团队连夜跑路,至今不知去向。

      这场艰苦卓绝的意识形态斗争还没开始问责环节就失去了对手,令平坞上下共襄盛举的各大派别失望不已。无奈之下,她们只能迁怒与当时早已威望不多的旧政府。但正如一个数字乘以零总是得零一样,萨罕承德政府早已在经济的连年崩溃下颜面扫地,迁怒于此已经难以对其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而萨罕承德本人更是在这一过程中练就了惊人的脸皮厚度。在讨伐设计团队事件后,她竟然在还是在第二天按照预先安排,在新总统府门前发表了搬迁致辞。尽管现场有大批保镖阻拦,一名退伍军人(曾是掷弹兵)还是越过人群,将一大团沾满经血和子宫内膜的劣质刀纸精准地扔到了总统脸上。后来,她供述自己的行为主要是为了抗议两个事实:一是平坞政府已经连退伍军人的月经用品都发不起了;二是在平坞,连质量较好的压纹卷纸都没得买了。而萨罕承德只是把那团纸从脸上拿下来,接着便若无其事地当着一众国内外记者的面,继续念起了那篇有关合作,多元和包容开放的陈词滥调。无数个快门按下,退伍军人被押走时仍举着拳头大喊大叫,萨罕承德的眼神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就是不去看台下叫嚷的抗议者。这一幕后来成为了数个报纸和新媒体的头条配图,但文章比起图像总是欠妥:记者们已经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这种情况,早在半年前,类似油盐不进和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样的词就已经被用光了。

      因此,第二天,当那篇意有所指的,介于论文和檄文之间的文章发表时,其引起的轰动和共鸣就不难理解了。与萨罕式的长篇大论不同,这篇文章的标题只有五个字:

      炸掉大粪堆!!!!!

      这五个字的后面相跟着五个卓越的感叹号,取现代脏城语语法所允许之上限,可见写作者对新总统府痛恨之极,厌恶之深。文章的开头先是表达了作者对自己的母校——北部具象大学的热爱:那是平坞最早开设土木城建类专业的七所院校之一,保留着平坞老工科院校特有的老派传统,至今为止仍将军事化的严格体质测试作为硬性毕业标准。

      接着,她以平坞北方的那种端庄,大气,结构四平八稳的的老式建筑起兴,以极为难听的辞藻,毫不留情地围绕着如今的新总统府进行抨击。与众多批评者不同的是,作者的批评并不围绕任何细节性问题。对于那些人们争论不休的话题,无论是建筑物的构思、设计、结构、内涵、成本、文化暗示,还是只有少部分内行人士意识到的,建筑内部某些为保证抗震等级而不得不永远倾斜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天花板,她都统统用简洁的描述一笔带过。事实上,作者在随后的论证里所强调的重点只有一件事——那栋建筑物,它太丑了!

      它从头到脚都丑得不可救药!丑得痛彻心扉!丑得不堪入目!丑得令人头痛不已,彻夜难眠!作者写到这里,其笔墨简直是在往读者的脑袋上泼洒。她质问她的读者,质问整个平坞,整个蒂瓦文化圈里所有的人:人类是天生爱美的,难道我们真的需要通过那么多后天的语言和理论,去判读一样东西是否美丽吗?婴儿刚从母亲的胯\下诞生,就知道吮吸奶水,难道这样的本能需要使用任何人造的理论去解读,需要使用人造的发明去改造吗?看看那个不三不四的东西,那座十足的大粪堆,抛弃你的语言,抛弃你后天学习到的一切东西,抛弃那些什么风水什么符号什么美学什么设计理念,去用你最本质的头脑看看它,你看到它的时候第一眼想到的是美吗?如果你是国王,你想给自己盖一座那样的宫殿吗?如果你有一片土地,你会把一个它的缩小版本建在上面吗?概念可以欺骗很多东西,但欺骗不了人的本能,欺骗不了造人的母神给予人类的先天性的审美。正因为你是人类,正因为我们都是同样从母亲的□□诞生,吮吸奶水长大的人类,所以,你讨厌,憎恨,厌恶那建筑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如你吃饭喝水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样——

      如果你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恨它,那你就应该恨它!它活该被你恨!它活该被你憎恶!它活该被你撕成碎片!因为它的存在就是污染你的眼睛,对它的描述都是在污染整个语言本身,你应该结束这种污染,炸掉大粪堆!写到这里,那作者在捧着观众的脑袋呐喊,一个个字句清晰地喊进读者的大脑,喊进读者的神经;文章的结尾没有任何升华,作者用清晰的设计图和方案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和立场——那是一份爆破拆除新总统府的完整方案,使用标准格式书写,从楼体结构弱点到炸药安放位置一应俱全。

      如今我们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护国军的上将,著名的丹特怒马。这篇文章的成功被视为她在平坞政治舞台上的初次登场。

      一个月后,一支由士兵,民间武装和结社女巫组成的叛军在凌晨冲进总统府大门,萨罕承德政府被迫放弃首都,向东北方逃去,此后她曾四次成功夺回首都又四次失去。与此同时,持续七年的平坞内战正式打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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