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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 阿指尼(A ...

  •   从平坞内战正式开始到丹特怒马被捕,大粪堆始终没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尽管从宣传上来讲,每个团体都声称要彻底炸毁那座建筑物,但谁也无法忽略它具有的军事价值而真正做出那个决定。更别提在那场舆情狂欢后,冷静下来的人们认真阅读那些方案和图纸,才发现实现其所需要的知识水平远超一般人所能及;对于那规模恐怖的炸药用量,数个武装团体进行了各种尝试,最终均在内战开始约两年后就放弃了一切希望——即使能够制造或购买足够量的炸药,她们也缺乏对于爆破工程的基础知识,而那些知识是作者在构思整套方案时默认读者拥有的。

      而无论有无相关专业背景,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如果在爆破大粪堆的任何一个节骨眼上出了差错,遭殃的便极有可能是周围的商圈和建筑——其中包含一座供奉月神与生育神镐丽(Gauli)的千年古庙,也不乏各类军头,政要或其家庭之住所。此外,还有专业人士在对那篇檄论文(由于那篇文章的文体过于清奇,我们只得如此称呼)的研究中指出,虽然写作者——丹特怒马,显然具有良好的工程学背景,但从某些数据陈列的方式来看,她所从事的活动一定更偏向于建造而非破坏。而且,她在一个重要问题上完全搞错了方向:对于这样一座位于市中心,毗邻无数重要商圈和民用建筑的总统府,最好的拆除方法一定不是爆破。

      “丹特怒马不懂爆破。”这是这位专业人士得出的最后结论。

      “而你不懂政治。”这是平坞人民解放阵线对这位专业人士的回应。

      对于平坞人民解放阵线,对她们性质最准确的形容是:这是一个有左籍的组织。之所以说是有左籍而不是是□□,是因为这个组织的左籍在2015年制造抽象大厦爆炸案后就被平坞□□集体开除了,但□□从此以后就开始坚持不懈地给它左籍,且给得比□□开除得还要勤勉得多。

      平解阵本身则从来没有宣称过自己的组织性质,实际上,她们将自己称之为“互联网边缘型组织”,“边缘”并非意味着其在意识形态斗争中占据边缘地位,而是指平解阵充斥着各式古怪的互联网后现代□□,其思想之总和足以铺满任何版本的意识形态光谱之最边缘角落。她们没有任何能称之为共同主张的观点,却集体效忠于护国军,准确来讲,是将丹特怒马视为一种另类的符号与榜样。

      为了表现自己对丹特怒马及其主张的热爱,平坞人民解放阵线对这位将军的形象和名号作出了许多难以称之为艺术的演绎,其中最离奇,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们为丹特怒马本人制作的个人徽标:一张可怖的,撕咬着一匹烈马的血盆大口,平解阵宣称这完全尊重和体现了丹特怒马的本人意愿——丹特显然是蒂瓦语“Dent”的脏城语转写,意思是撕咬或牙齿;而怒马指的就是愤怒的马;“丹特怒马”自然指撕咬一匹愤怒的马,合情合理,阅读理解可得满分。

      有人指出:不管丹特怒马为什么给自己选择这个姓和名,她都不太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姓去攻击自己的名。她到底能对马有什么仇恨?难道护国军的上将曾被马尥过?平解阵立即站出来回应:子非丹特怒马,安知丹特怒马是否被马尥过?她们立即寻找萨罕承德年代的旧新闻,还真找到了一条十年前通古里自治州边防军因马受伤的报道。虽然其内容因军事敏感而写得模棱两可,且难以和丹特怒马本人的履历对应,但平解阵还是做出了结论:这就是上将本尊!她们甚至定做了蛋糕一个:庆祝丹特怒马被马尥十周年。她们真的把这个蛋糕送给了护国军的指挥部,后者还真的接收了,平解阵庆功三日。

      平坞人民解放阵线是少数在战争期间一直坚持爆破拆除平坞旧总统府的组织,她们不仅坚持,还真的做出了尝试,即使在丹特怒马被捕后也不例外。在动静最大的一次尝试中,她们真的炸掉了一栋附属的金色的小型建筑(附带其周围的半个广场),但大粪堆中央那座最大的主体建筑还是屹立不倒。
      平解阵的领导人江湖人称硝姥。她之所以得到这样一个名号,是因为她在十六岁时,在中学操场的旧仓库里非法制造发烟硝酸。她不仅制,还联合了几个同学售卖,因此被关进拘留所一个月,自此以后她就失去了本名。人们一开始叫她“xx届制硝酸的那个”,后来便叫她“硝姐”,再后来,由于其达成的成就无人超越,她们便把她升了一辈,从此叫她“硝姥”。直到她毕业,升学,参加左翼运动,成为运动领袖,她依然没能摆脱这个名号。后来她干脆自己也不再称呼自己的本名,人们从此只叫她硝姥了。

      平解阵也是少数在战争期间没有经历分裂和改组的左/派组织,因为平解阵的存在并不基于抽象的意识形态,而是基于一些更直白、更原始、更愤怒、更丑恶的东西。这种东西把她们剁得支离破碎,烧得不分彼此,这种东西促使她们跨越意识形态的沟壑和无休无止的辩论,在硝佬的周围团结成一个整体。这并非禅让制和直接民主的古老实践,而是因为硝佬身上有着最大,最深,最恐怖的这种东西。硝姥出生在一座著名的东北城市,那里的地下曾经有另一个太阳。四百五十年前,几名矿工的失误点燃了绵延数代的地火,同时,让人们发现了著名的阿指尼煤矿。

      那里从此被称之为阿指尼阿姆(Agni am),字面意思为火焰之口;阿姆(Am)作词根的含义是母亲,隐藏的含义是火焰之母。字面和隐藏的含义是互相重叠的。若从上空俯瞰阿指尼阿姆,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的规划毫无规律可言,住宅和街道没有遵循任何一种常见地貌进行分布,不沿着河流,不围绕湖泊,不依偎港口,也不环绕高山——这座城市唯一遵循的生活标准是火焰!道路的怪异弯折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燃烧区,住宅的延申是为了让煤矿的生产生活更有秩序。四百五十年,城市一直在一场永远无法扑灭的大火上扎根生长。为了隔离那些永不熄灭的地下煤炭层,许多楼房还没建造完毕就被彻底放弃。为了释放巨量的可燃气体,防止其造成更加惨烈的爆破事故,一代代居民被迫沿着矿脉炸出了数个通风口,无数旧建筑在人为的爆破中彻底摧毁,只留下火红色的巨洞,老人常常指着地平线附近几个火红色的光点,告诉孩子那是她们年轻时工作或聚会的地点。阿指尼阿姆是全国最晚普及路灯的地区,因为那里的郊区永远耀如白日。

      阿指尼阿姆的矿产带来了重工业,工业带来了工人,围绕着代代工人们,各类生活建筑拔地而起。在伏合教徒制造的那些神奇的点唱机进入平坞的二十年之前,阿指尼阿姆就已经自行发展出了类似的机械,当时一切在平坞其他地区流行的服饰,都能在三个月以前的阿指尼阿姆时尚杂志上找到。火焰之口的居民无需外来理念就开始了生生不息的运作,证实着蒂瓦哲学中那个著名的说法,证实着那个被数代经学家念诵却始终不得其法的理念:最完美的人类生活如同月经与生育循环一般,如同千都市中心那著名的街道排布形状一般,是一个转转不已的螺旋。

      在四百五十年前那场最初的爆破制造出的大坑上,人们建立了阿指尼阿姆唯一的坟地:十五条长三十六米的特种混凝土滑道,从洞口一路延伸至地底深处,构成一种对生育的象征性反写,构成对那个古老传说的再次应证:在卡梨卡啦和丹妲麦将世界分开之前,生死本是一体的。阿指尼阿姆的孩子在火焰中成长,死后自然也该归于火焰。人们将油脂和煤粉的混合物涂在死者身上,让其顺着滑道一路向下,回到故乡,回到地下,回到仁慈的火焰的怀抱,直到地母让你再次诞生。

      在阿指尼阿姆市黑山区幸福路12号街坊10栋楼的最后一个单元里,住着一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工程师,她的两个眼球可怖地深陷在眼里,像两个炮台般无休止地转动,她的手指上蒙着古尸般的皮,伸缩抓握之间,让人隐约觉得发放她的退休工资已经不再是社保局的责任,而是应该归入神婆或巫师的管理范围。人们说她是阿指尼阿姆的基石,是外面那个“最大的矿”上的第一批煤炭工程师,对此最好的证据就是她在窗后堆放的那一大排蒂瓦语和脏城语的奖章——那些大部分已经消失的头衔和称号里有一半是用货真价实的煤炭做的。在之后的某天,为了向街坊里的几个小孩说明优质无烟煤和普通煤炭在口感上的差异,工程师随手拆开了一块头衔很大的奖牌,把中间那块煤精扣出来,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嚼,吐出一堆亮晶晶的碎煤渣,告诉孩子们:这就是无烟煤,无烟煤的口感和触感都是上乘的。孩子们吓得集体退后,工程师对自己创造的这种恐怖氛围颇为满意。在她去世之前人们都经常能目睹她“咔嚓咔嚓”地啃剩下的奖牌。

      工程师名叫渡,姓为最常见的阿指尼而名为渡,阿指尼渡。前面是火后面是水,一个水火相交的名字,预示着此人动荡不安的性格和极不平凡的人生。像平坞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样,她有许多有血缘或无血缘的的子孙后代,也是黑山区幸福路12号街坊“乌达卡色可”——“水环”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一从石器时代起便存在的育儿联合体,在人类尚未发明文字的年代依水而建,使用着同一地水源的母亲们联合成集体,在狩猎与采集的实践中发扬出了人类最初的美德与组织精神。如今水环的直径和几何特征由成员的阶级与职业决定,水环的水是小区自来水的水,水环的环是小区围栏的环。然而,在提到工程师时,同一水环内的其他成员往往表现出畏惧之色。她们不太愿意承认她与水环的联系,甚至不太愿意让水环内的孩子称她为母亲。若你询问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往往也会得到相似的结论。

      阿指尼渡性情古怪,思维乖张,她热衷于让她所引领和教导——即所谓实行母职的儿童陷入到永无止境的冒险和危险的探索中去,而完全不去思考这一行为所可能引发的致命后果。她给她们购买昂贵的汽油打火机,允许她们点燃杨树毛,使得杨柳季的地下车库和街道升起腾龙般的大火;她允许她们骑着成人尺寸的自行车从坡道上呼啸而下;更有甚者,她允许她们毫无原则地动用她的厨房和灶具,以充分发挥其未经成人世界侵蚀的可怖想象力。有一次,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在鹅毛一样的白雪中发现了许多被冻结的两栖动物,她把它们扔到大锅里反复熬煮,直到水沸腾三次,厨房遍布蓝紫色的蒸汽,锅沿溢出灰白色的泡沫,她们才发现那些两栖动物并非珍贵的林蛙,而是几只被冻僵了的癞蛤蟆。

      在童年的短暂时刻,她曾是她们最敬爱的姨母,而当她们走出童年的天真与残忍,她身上那种疯狂,不羁和古怪的特质就从庇护变成了猛兽的獠牙。人们在提及她时,往往只对她为平坞这一概念作出的贡献泛泛而谈,而一旦她在饭桌上,在澡堂里,在公园与剧场中谈起那些骇人的理念,她们就会默默地岔开话题,对她古尸般皮肤下暗藏的风险充耳不闻。在对后代行母职的问题上,许多人认为,她与其说是在养育后代,不如说是在利用年轻人更为健壮和顽强的身躯,去代偿——或实现她青年时期某个未竟的理想。

      12号街坊的人们所不知道的是,那层古尸般皮肤下仇恨的火焰曾经烧穿过整个平坞大陆。八十年前,一群阿指尼阿姆的青年聚集在一起,毅然投入那股席卷全国的革命浪潮下,目标是将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一种文化的姊妹们从封建神权和无休无止的地缘政治冲突中解放出来,使损亚塔不战联盟真正成为一个庇护自己的集体。平意味着平等与平行,坞意味着乌有与承载,八十年前,那群青年响应了这一伟大的口号,将自己的组织命名为平坞人民解放阵线。

      在1960年,阿指尼阿姆的火焰被认为还能燃烧一百年;1980年,五十年,2000年,十年;2010年,火焰熄灭了。

      阿指尼阿姆的火焰彻底熄灭的那天,阿指尼渡死了。她的窗边摆满了各种各样亮晶晶的碎煤渣,有烟的或无烟的,沾血的或不沾血的,一块也没有剩下。

      尽管所有的信息渠道都表明阿指尼阿姆的火焰已经无法燃烧任何人,黑山区幸福巷12号街坊的六名直到最后依然叫阿指尼渡为母亲的少年,依然坚持着遵循逝者的遗言,要把她送入那个命中注定的归处。她们擦洗她的身体,为其涂抹芳香的油膏,遵循着古老的礼仪走上街道,十二只手托举着一具闪亮的躯体,逆向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向大地和天空展示,以便慈悲而庞大的世界知晓她孩子的死亡。她们如此庄严而肃穆地行进三十公里,直到太阳为她的死去而低垂头颅,月亮因她的死去而落下盈盈泪珠。

      少年们把她的尸体用那台巨大的机器送下洞口,渴望那残存的火焰仍然能像以往一样吞噬一切。工程师的脸在白布下回到了火光里,第一天她躺在那,第二天她依然躺在那,第三天天空降下大雨,终于将她们的愿望彻底熄灭。在那场冰冷的覆盖一切的秋雨里,一点余火仍然在坑洞里噼啪作响,卖力地试图跳上渡的身体,却无法给予她与以往同样热烈的拥抱。她们仍然能够辨认出渡,她躺在那里,全身都是无色的纯黑,像极了一块该死的无烟优质煤。母亲再也无法创造生命,因而再也无法承接死亡。硝姥明白了生死一体的含义。她站在坑洞边,放声恸哭,泪水和雨水混在脸上,直到互相再也分不清彼此。

      母亲的火焰熄灭了,可母亲仍旧是母亲。在有火焰时,她生产火焰,在没有火焰时,她便生产火焰熄灭后她身上剩下的东西,她身上只剩一样东西,那是地火熄灭后那个永恒的空洞。她把那个永恒的空洞传递给整整一代人,让她们每个人身上都同样充满了那个永恒的空洞。为了填补它,她们有人去抽烟,有人去酗酒,有人染上了赌瘾,还有人去咀嚼一种南方生长的有毒植物,直到下颚和颅骨紧紧地缩在一起,再也张不开嘴。在大量的悲观,失望和自伤成瘾中,硝姥的方式无疑是最具有独创性的,这也是她绰号的来源——高中一年级时,二机三中高一级部发生了一件大新闻。四个学完新课程的,不知死活的青少年,在地下停车场里的一堆杂物后制出了工业级的发烟硝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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