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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 摩诃(Ma ...

  •   6.

      丹特怒马把电脑奋力推回到床头桌上,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在哪儿,于是她必须回答它的前置问题:谁把自己救了。她开始在自己的脑子里遍历数个不稳定的政治同盟,并在脑子里闪过三十三个不同的海盗头子和地头蛇后确信这些散兵游勇没有一个能把自己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第二种可能性是私刑,有人认为她死不足惜,谁会对她动用私刑,这个问题的前置问题还是同一个,她依然给不出答案。她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在思维之海里驰骋,以此来逃避不全的肢体和残酷的现实,直到她的眼神无意中飘过天花板边缘自己亲自选的顶角线,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径左路8号。

      丹特怒马看向床头,甚至就是那张她没来得及移出去的床,此时放在她的身下,从比喻意味上确实变成了她的棺材和墓葬。

      在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她不住地为这间屋子的新住客的品味感到一阵悲哀。原先她选择的深绿色暗纹墙纸上如今贴满了精神病院和审讯室用的那种隔音防撞材料,而且贴得完全不讲究对齐,看起来奇丑无比。丹特怒马很想把它们立刻撕下来,随后意识到她已经无法做到这一点了。而且,以这种材料一般所用粘合剂的粘性,就算她把它们撕下来,原先美丽的深绿色墙纸一定也会被彻底毁坏。

      她在的位置原先应该是一间套房中较小的独立客房。但从格局上来讲,原本向走廊开启的门被封死,这表明设计者不希望她能自己从这个房间出去;而通向会客厅的唯一一扇门没有被改动,仍然是正常大小,普通的浮雕木门,不是隐藏门,也不是铁门。这是好消息,设计者似乎没有打算建一个彻底的牢房出来。

      床高约40厘米,加上床垫约50厘米。半米高的高度现在是丹特怒马难以跨越的天堑。曾经健壮有力的肢体现在只盛下四个不规则的圆柱,其不存在的末端至今还隐隐作痛。从肢体的愈合程度判断,丹特怒马认为自己应该昏迷了超过一个月。没有输液管、引流管和其他生命维持器材,但自己周身洁净,穿着一套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刺绣草月纹雾霭蓝色睡衣。由此可见应该有人一直负责自己的起居。理所当然地,丹特怒马看向了那扇通向会客厅的门。

      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直接爬过去,随后立即意识到,用刚刚愈合的伤口接触地板显然是不明智的,于是决定坐在地上,通过大腿的前后移动逐渐挪过去。此时问题又回到了下床,好在床上还有一床厚被子。丹特怒马扭动着身体把它挤下去,从床的边缘检查它铺得是否足够厚实,然后像潜水员一样侧着翻了下去。

      这一下把她磕得够呛,她的本来计划是用身体的右侧面落地,却忽略了突出的肩部导致这个姿势天生不具有力学美德,而她又没办法用任何东西支撑地面。她的右侧肩膀撞青了。

      丹特怒马还有十足的腰部力量,她用仰卧起坐的发力方式强行把自己拉了起来。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挪动,挪动,等到丹特怒马自己都受不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终于抵达了那扇门面前。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问题:怎么开门。

      从理论上来讲,如果丹特怒马能够用下半身直立起来,用牙齿或下颌去勾住门把手,再用自己的重力把它拉下来,她就有能力独自开门。但丹特怒马感受自己的伤口和残肢,觉得它们暂且无此能力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于是她稍微转了个向,开始用左肩用力撞门。

      只敲了三下门就被打开了,门外是一张丹特怒马再熟悉不过的脸,那人叫摩诃盾洁,互联网艺术家,丹特怒马认为她就是实际上的革命军宣传一把手。她之所以熟悉摩诃盾洁的脸,不是因为其脸长得多么一鸣惊人,而是因为她为了抹黑摩诃盾洁,曾大量地把这张脸用软件改成正六边形,正方形和三角形。在创作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小丑画像后,她已经几乎忘记掉摩诃盾洁的脸本来是卵圆形,但清楚记得她一边的脸上有两颗痣,另一边的脸上有一颗痣。

      摩诃盾洁说:“你醒了?”

      丹特怒马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说:“是。”

      摩诃盾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说:“你怎么样?”

      丹特怒马:“我能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我的手呢?怎么我就变成这样了?我怎么记得我还没残到这个份上呢?”

      摩诃盾洁沉默,随后,她做出了一个丹特怒马这辈子也想象不到的动作。她从腋下抱起了丹特怒马,把她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放到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旅行箱上。

      摩诃盾洁!抱起自己!这一事实让丹特怒马的神经几乎崩溃。她承认摩诃盾洁一直存在于自己的噩梦里,在她无连续的痛苦睡眠中,摩诃盾洁的屏幕化作战车,键盘化作利刃,随时有可能击碎自己为民众编造的真假参半的幻梦。可是这种击碎是比喻上的,是只能用文字表达的。丹特怒马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是,这种耻辱和痛苦居然能够以这样一种具像化和戏剧性的方式呈现。摩诃盾洁一个不到一米六五的小个子,那双一看就没拿过枪的手,居然就这样把自己一把抱了起来!

      我承认我输了,丹特怒马说。

      摩诃盾洁却没有反应,她又把丹特怒马抱起来挪位置,一会把她放在地上,一会把她放在椅子上,就好像这位护国军的上将是一件别人送她的丑陋礼物,既不能扔了,又不知道该摆在哪里。丹特怒马也随她去。摩诃盾洁最后为丹特怒马选定的位置是办公桌对面还没拆封完毕的沙发,她小心翼翼地把丹特怒马放在上面,又从她的身下把那些包装用的塑料布扯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丹特怒马问,“你要动刑吗?那你不应该把包装撕了。”

      摩诃盾洁摇了摇头,用一种她战争期间从未见过的茫然眼神看着她,她的双眼通红,好像熬了好几个大夜。丹特怒马认为,如果她在战争期间露出这种眼神的十分之一,她都会大肆宣传这代表某种难以察觉的智力障碍。

      “我为什么还活着?”

      摩诃盾洁直抒胸臆:“我不知道。”

      丹特怒马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早在战时她就从社交媒体中发现,摩诃盾洁的血液里跟她流淌着一种相同的成分:对谎言的先天性过敏。这种过敏并非表现为对谎言的无法运用,而是表现为对真相的过度自豪。而这种自豪正毫不掩饰地挂在摩诃盾洁黧黑色的脸上,对增加对话双方的理智程度起到了良好的拮抗效果。

      她询问摩诃盾洁为什么要把她明显健康的左臂,部分右臂和双腿去掉,后者拒绝回答;她询问摩诃盾洁为什么是对方在照顾自己,后者继续拒绝回答。

      “你们怎么把我的房间变得这样丑?难道怕我撞墙自杀?”丹特怒马用胳膊指着满墙歪七扭八的防撞海绵,摩诃盾洁只是说那不是给她准备的。每一个问题间都夹杂着数分钟的沉默和极强的火药味,这间房间里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和对方对话。丹特怒马突然隐约觉得,那个让自己活下来的人,不管是谁,其根本目的似乎都不是之前想出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极强的恶趣味。这并不能缩小排查范围,只让整个问题变得更加让人迷惑不解,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对那个神秘的幕后主使似乎都没有任何收益。

      她最后问:“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

      摩诃盾洁坐在桌子上,交叉摇晃着两条腿,流露出一种极不情愿的神色,就好像是丹特怒马逼她坐在这里的一样。她看起来在竭尽全力思考,接着问出了一个惊人的问题:

      “你说现在怎么办?”

      丹特怒马吃惊地看着她。

      “我说怎么办!”她重复道,“我说你现在就应该把整个国家的军权和政权都给我,然后你领着全体反对者去跳大海。我觉得这么办很好,有利于全体国民的健康与福祉,你办吧。”

      摩诃盾洁皱了皱眉头,然后说了一句简洁有力的话:

      “我想打你。”

      “——好!”

      丹特怒马瞪圆了眼睛。她的一些肌肉收缩,一些肌肉舒张,所有神经都已经做好了起来战斗的准备——

      沙发微微摇晃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她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摩诃盾洁的眼球开始往下转,丹特怒马顺着她的视线看,看到自己的肌肉为站立作出的一系列微小形变叠加在一起,在身体的质心上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向下速度V。睡衣的材质太好了,形成的摩擦力没能阻止它,它带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滑,滑过沙发散发化学品味道的表面,滑过摩诃盾洁无悲无喜的脸,滑过窗外不时传来的鸟叫,滑过七年内战,滑过她作为护国军上将的前半生,硬着陆。她被迫用自己大腿的末端接触了地面,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痛苦,也没有膝盖和地面碰撞的声音——膝上截肢让她失去了那一截骨头,她没有解剖学意义上的膝盖。

      她再次直立起上半身的时候,发现曾经的敌人盘腿坐在对面,低声和她对话。

      7.

      “你看。”摩诃盾洁轻声说,“我想打你,我想把你打死。我曾经说你是另一种结社主义者,试图把你推向□□阵营,但我们都知道那是错的。每次我们在战争中占据上风,你的宣传口径就开始偏右,每次我们在战争中占据下风,你的宣传口径就开始偏左。你在有意给自己制造敌人,你在逆着总路线摇摆,你在把那些意识形态的无家可归者都吸收在自己麾下。因为你丝毫不在乎意识形态,所以你起兵不是为了意识形态,也不是为了保护国家利益,更不是为了‘防止战争把国家淹没入水火之中’。”

      曾经的护国军上将说,对。

      “护国军的名字毫无意义,护国军的主张毫无意义。”摩诃盾洁快速地抖出这些字,似乎已经在脑子里存了很久,“护国军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内战中有那么多派别,只有你的护国军毫无意义,不知所谓。”

      曾经的护国军上将摇头,说,不是毫无意义。

      “那意义在哪儿?”摩诃盾洁扑过去摇着她的肩膀怒吼,“那么多的死伤意义在哪儿?那么多的谎言目的何在?我为了打仗失去了学业,直到现在都没有中学毕业证,意义在哪儿?丹特怒马,丹特怒马,护国军的上将,回答我的问题,这场战争之于你,意义究竟在哪儿?”

      丹特怒马平静地看着对方,仍然拒绝答复。她眼中的血管呈现太阳的形状,那是护国军标志的来源,放射状的十五道红色线条,从礼服的脖颈下一路绽放。投靠者不必另购服装,只需在原有军服上勾勒。完美的图形,完美的颜色,完美的识别符号,后来摩诃盾洁给革命党想了很多符号都压不过这一个。文字是符号,图像也是符号,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符号的重要性,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摩诃盾洁。她又想起自己今天上午审的稿,居然有人连“扳”和“搬”都分不清!小学三年级的课题!

      革命党要有自己的新报纸,新宣传,每个传统节日的口号都要暗自掺入新的□□意识形态。所有的事情先经过不清不楚的路径汇总到她身上,再由她提供解决思路,随后再由不清不楚的路径去执行。有一些顺利完成了,另一些则因为不明原因泥牛入海。在“扳”和“搬”之后,摩诃盾洁终于理解了古代传说里的生命神丹妲麦。那闲得发慌的神灵每天早晨将烂泥捏成人形,晚上再将人形丢回烂泥里,于是世间便有了人类;据说丹妲麦在捏泥巴时絮絮叨叨地向人类讲述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于是人便有了性格和区别,而有幸听闻神灵秘密和世界真理的人类便有了卓越的天赋。小时候的摩诃盾洁觉得丹妲麦的讲话能力真是惊人,而现在,她太能理解丹妲麦为什么要“絮絮叨叨”了,如果她是丹妲麦,她不但要说话,还要骂人!要把这从烂泥来向烂泥去的工作不断地向人类谩骂出声,要把这不清不楚的流程,这莫名其妙的烂事,这永远也吻合不了的螺丝钉,这一切的一切都骂给人类听!

      摩诃盾洁突然放开护国军的上将,站起来,朝着一个没人的角落大骂出声。

      “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完全没有责任心,我都说了多少遍,要去审核文案来源,要去审核文案来源,为什么就不听?为什么放着真正的史料不用,非要去用那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野史,给敌人制造漏洞,给自己制造麻烦?”她狠狠地讲一个笔记本摔到了地上。

      “发文章前先让ai检查一遍,这都听不懂吗?这不会吗?错别字一错一大片,这些混蛋,难道听不懂人话吗?”她又摔了一踏稿纸,摔了第二踏,第三踏,直到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摔个干净,除了电脑和键盘,电脑和键盘无异于互联网艺术家的第三只手,她不能攻击自己的第三只手,但她可以攻击自己。

      当着护国军上将的面,摩诃盾洁原地转了个圈,以完美的轨迹,带着一种电子切割磁感线的无上激情,将自己狠狠甩向贴了防撞海绵的墙面。撞击的力度很大,回弹的力度更是惊人,电子被弹到了房屋中央,自己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电子回过头,发现丹特怒马看见了一切,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她的嘲笑——

      “我就说不要贴那么多难看的东西。”护国军的上将平静地说。“我在壁纸里面已经贴了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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