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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沙卡曼拉 好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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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年前,沙卡的草原一望无际,天边的太阳照得大地熠熠生辉,四如山一片金黄,像碎金子铺上去一样,草原总是这么眉,近处的草稀,远处的草稠。那是格尔木第一回瞧见查日阿古,被捆住扔到地上,衣裳沾满了尘土。
“殿下,他就是那个盗马贼。”下人回话。
查日阿古还年轻,但人已经沉稳了。
“砍了我的手吧,我没什么好说的。”格尔木这会儿谁都瞧不起,也无所谓自己会死,匕首的锋芒映到格尔木眼中,出乎意料的是,查日阿古没有动他,只是转了一圈收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盗马,你不知道这是可汗的马么?”查日阿古问。
“哪那么多废话,要杀要刮随便你,我认了。”
下人只好道:“他叫格尔木,偷了五十匹马,但是搜到的只有两匹了。”
“那些马去哪了?”
“吃了。”格尔木道。
查日阿古打了个响指:“你说你三日吃了四十八匹马么?”换谁都不可能。
格尔木咳嗽了一下,兴许是觉得自己的谎言太拙劣了,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丢了。”
“你才十岁吧。”查日阿古打量着他,十岁就能偷五十匹马,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又怎么样!”
“你家人呢?”
格尔木这回倒是不说话了,查日阿古也不急,等着,风吹过脸,像针刺得人脸疼。
大概过了一炷香,他才闷声道:“饿死了,也有冻死的,饿死冻死的都有,还有得病死的。”
西风还在吹,只有少年半跪着,还被绑着,格外沉闷。查日阿古重新打量他,许久,他才道:“解开,给他带进去。”营帐内,看着送上来的砖茶和酥油饼,格尔木咽了咽口水,但他没有立马动。
查日阿古走进来,坐到垫子上,自己吃了一块,喝了一口:“没毒。”
“不受嗟来之食。”也不知道哪学来的中原话。
“那你偷盗就能受了?”查日阿古反问。
格尔木被噎了一下:“我那是分给……”一下子又闭紧了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是男子汉。
但日阿古能听懂:“分给百姓了?”
格尔木闷着声:“没有,要杀就杀我,不要牵连别人。”查日阿古给他塞了块饼,什么都没说,格尔木被呛了一下,一抬眼人已经不在这里了,真是莫名其妙。
翌日,天气还算不错,天际烧得火红,像血泼上去了一样,山也是被染成橘红,草原的辽阔能带给人广阔的胸怀,草原的绿能让人不再为前路发愁,真是极好的风景,比其余地方都心旷神怡。
彼时,查日阿古拿着弓,对准狼,猛地射过去,那狼来不及躲,就被射中,倒了下去,血流得像漫延倒了天边。
顿时一片欢呼声,鼓舞声,都道这位未来的可汗将会大有作为。只有格尔木没鼓掌,看着心情也不大好。他从马上跳下来,给马松了松鞍,望着格尔木,便问:“会射箭么?”
“不会。”
“那你骑马、驯马应当很厉害。”
“我还会驯狼,”格尔木踢着石子,看着它沾了泥泞,滚到世子脚下:“你杀了我一个朋友。”
“朋友?”
“我先前是狼带大的,后来遇到养父母,再后来就是自己活了。”
查日阿古有些惊讶:“当真?”草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是今日他还是头一回见。
“爱信不信。”格尔木跑开了。
他是去救那匹狼,狼似乎认得他,舔了舔他的手,呜咽着什么,旁人都听不懂,但是格尔木能听懂。
“这狼太老了,我不杀它,它也没几个月了。”查日阿古走过来。
“那你也不配决定它们的生死,它说它不想死。”格尔木转头,眼眶红了,这些贵族都一个德行,视人命如草芥,到动物上更是肆无忌惮。但狼已经没法子再活了,又喊了两声之后,很快闭上了眼。
大抵是这句话太震撼,后来,查日阿古除非是生存所迫,再没主动猎杀过动物。
格尔木跟着他,起初还是敌意多些,后来也慢慢放松警惕,最后越来越忠诚。后来大家都叫他狼崽,甚至有时候他会用狼群来救陷入险境的士兵。但他坚持不让狼群上战场,如果真这样,狼群就要因为他绝种了。
曼拉那边,也是好几年前。
达引亚头一回看见十三,他没名字,达引亚就取了他的岁数十三当名字,后来为了区分开别的,加了影这个姓。
影十三是陪着达引亚长大的,但是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是银蛇族培养的刺客,是为了杀达引亚来的,北堂明少时回去,给达引亚荷包,就是想提醒他危险,但达引亚把那个荷包扔了,自然就发现不了,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发现。
达引亚性格不好,少时羞赧畏畏缩缩,过了几年就扭曲了,看谁都想比一比,尤其是北堂明,那个一直笼罩在他头上的阴影,但他永远比不过北堂明,因此格外怨恨自己表哥,就像段云永远修不来陆衍的宁静,达引亚永远在各种方面比不上他表哥。
后来,他将怨气发泄到自己手下,尤其是影十三,他是看着最忠心的那样,但是达引亚总要通过折腾他来换取片刻舒坦。
甚至达引亚头一回开荤都是用的十三,后来他男女不忌,但几乎都是用完就扔,只有十三一直留在身边,他出任务多完成效率也高,可身上还是有一堆伤,都是达引亚弄的,他总想宣泄些什么。
后来,影十三出了北堂明那个任务。
他被北堂明杀了,尸首也被段云的化骨水留在了元京。
灵欢那条银环蛇回去的时候,达引亚直接掐死了那条蛇,蛇死前还咬了他一口,他却说:“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为什么都不听我的话,都不好好给我待着?”达引亚口中的待着,其实是任他差遣,无怨无悔,不会逃跑也不会死,影十三的死告诉他,他连掌控下人生死的资格都没有。
下人都不敢说话,之前谁死了也没见达引亚发这么大的火儿,看来他真是在意十三。
可达引亚自己不知道,他就是烦躁、厌恶、讨厌事态不按照自己的心意发展,怨恨任何比他有能力的人,镜子被蛇的尸体打碎,碎成千千万万片,落到地上,映出达引亚的扭曲的脸,千千万万的他都在镜中,无法挣脱。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刻意模仿北堂明,但是无论怎么模仿,他永远都成为不了北堂明,他永远都在别人的注视外,他永远都被人忽视。
妒恨和自卑从来都是相生相伴,这种扭曲让他喜欢听人的惨叫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求自己,他就得到了片刻的餍足,得到了灵魂深处的被需要。
老爷子今年都七十多了,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
众人都以为是曼拉王派达引亚去大启当质子的,实则不然是达引亚主动的,“爷爷啊,我去吧。”侍从拿起诏书,一旁服侍喝药的侍女都识趣让位,曼拉王看着诏书,他已如枯槁,拿起印盖了上去,
阿比修缓了半天才道,“小心些,别给人抓了把柄。”
见诏书已写,达引亚干完事便要走,走到一半老爷子突然道,“你哥……去看看你哥,我这辈子就对不起他娘。”
达引亚攥紧了拳,转头笑道,“好啊,孙子一定去看。”一定在他坟头好生供奉,曼拉王知晓北堂明“死了”,所以让他去祭拜一番。达引亚阴沉着脸出来,众人都是诚惶诚恐的模样,生怕得罪了他被扔到蛇窟。
这位曼拉世子,比之前历代曼拉王都狠毒得多,曼拉自他掌手后,暴行不断,用的手段也一个比一个脏,他不能容忍大启一直压着曼拉。
先是向两头买卖武器,后是给大启十九州投毒,让他们染红疮疫,后来更是和查日阿古联手,因为他知道,今年观天象,雪会下得很大,沙卡得死不少人,他们死不起,而且要是签订盟约,沙卡只会比以往压力更重,往后五十年都翻不了身。
这次的暗中联盟,是沙卡主动提议的。
沙卡在战场就死了很多人,有战死的,有病死的,也有活生生冻死的。他们要是再坐以待毙,真的只能举国之力供大启活下去,这绝对不行。
沙卡人在叹气,“今年雪要是下得大,我们就都要死了。”
“就算今年死不了,明年也一样。”另一人说。
马夫圈着牛羊,舍不得自己养了这么久的牛羊都当供奉交上去,“陪了我十多年,我家就靠着它活命……”还没说完就直接哭,风一吹,又冻得脸疼,再哭下去要染上风寒,更是加重负担,这家是这样,别家也都是这样,每户都是这样,他们离了牛羊没法活儿,今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查日阿古望着底下一片萧瑟,攥紧了拳,绝不能如此。
曼拉稍微好些,那里山多水多,物产还算丰富,可底下人一样不好过。
阿萝望着底下闹哄哄的,“又要交税啊?”
“哎。”吊脚楼里头,六十岁的阿婆叹气,她这个岁数还在缝衣裳。
“今日交了,我们明天怎么办?”阿萝不想交,但是她肯定是拗不过官兵,只得不情不愿从缝了好多年的荷包里拿出钱,官兵掂量了一下,指了指里头,意思是那个阿婆的税没交。可如今真没什么钱了,阿婆还在绣,阿萝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包交过去,再不交这房子就要被拆了。
“阿萝,哪来的钱啊。”阿婆老眼昏花了,都看不清。
官兵这才离开,阿萝转身道:“我从小攒的。”
正巧,达引亚从这边路过,阿萝看着他就不高兴,往他那儿扔了个烂菜叶子,可惜没砸重,达引亚连头都没回。
得亏没砸中,不然她们家都要遭难。
“换谁都一样,一年比一年赋税重。”阿萝又跑去帮阿婆绣衣裳,这些年衣裳越来越难卖了,死了很多人,大家都没什么钱,以前她们家绣的一匹布能卖六百文,但今年连三百文都没有,卖两百六十文都有人压价,还想两百拿走。
真是苦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