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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明性修道 元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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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京,安王府。
自从缇儿娜走后,芊儿就不太好哄了,她从闷闷不乐的,性格也比先前闷了些,北堂明拿来糕点递过去,芊儿吃了一口眉眼间才消散一些愁绪。
“沙卡和曼拉快到元京朝拜了,会不会影响你?”曼拉有个达引亚,他们俩要是碰面认出来,那不得了了。
“会,”北堂明翻了翻书,“但他没那个本事。”达引亚斗不过北堂明,他们俩始终是一个被记恨,一个记恨,就这么一点,达引亚都永远只是仰视他,自己则是俯视。说来也是可笑,陆衍被他表哥妒恨,北堂明被他表弟妒恨,竟然有几分异曲同工。
“水云酥的解药不好研究,我费了很多劲儿,这几日终于有点进展了,我将方子交给官府了。”北堂明为解决这个事儿,又是熬了几个通宵,后面太医院辅助,速度加快了些,才慢慢研究出来。
“会不会太累了?”陆衍摸了摸他的头,北堂明眼下一片青黑。
“比红疮恶疫难,但是没人干扰,这点不错,”他继续刻着,额头传来温度,那只手轻柔又平和,“你摸我头,怪别扭的,好像我是什么很需要被照料的人。”
“你就是。”陆衍肯定道,北堂明比那些人都需要,但是他从不让别人照顾。
“芊儿几岁了?”北堂转移了话题。
“六岁了,”陆衍又松开,摸了摸芊儿的头,北堂明心里莫名有点痒,感觉空了点什么。
“你当初为何收养她?”北堂又问。
这事儿倒是说来话长了,那回陆衍第一次发火。
有位穷困的妇人,因为她相公姓林,所以她叫林娘,当时气候恶劣,林娘生活窘迫,他们家因大雨冲了,林娘相公也死在那场雨里。乞讨的钱聊胜于无,生下的孩子才三月不足,就断了奶,林娘已经快两日没给孩子喂食了,在这么下去,她儿子会死的。
林娘寻到了天神庙,跪求他们给些吃的,让孩子活下去。谁料方丈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庙也是自身难保,回去吧回去吧。”
林娘继续哭求,“求您给一口斋饭,我愿为寺庙当牛做马,绝无怨怼。”
“为天神祈福本是应当,你竟想到了怨怼一词,走吧走吧,女流之辈莫要玷污天神。”方丈挑字眼赶走她。
无论林娘如何哀求,寺庙就是不愿意伸出援手,他们怕今日给了斋饭,明日便有数之不尽贫困之人来。林娘抱着孩子痛哭流涕,没有人愿意理她,就连想伸出援手之人也被方丈拦了下来。
“你为何在此哭泣?”那会儿陆衍十六岁,刚打了水来。
林娘哭道,“我饿了几天,生不了乳,我的孩子要饿死了。”
“还不快些动作。”里面的人在催陆衍,他们不把皇子当皇子,只当苦力用。
陆衍放下水桶,拿出瓢,“先喝些水。”
林娘嘴唇发干,见终于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立马抢过水瓢喝了下去。
等她喝完才道,“多谢小师傅。”
陆衍又拿出几两碎银,都送与她,“买些吃食吧,天见山下有条溪,溪水里有鲤鱼可以充饥,你捕了煮了能度过几日。”
“多谢多谢。”林娘许久没被人帮扶过,一下子情绪激动了起来。
陆衍突然惊觉,“不对,孩子怎么没哭?”
两人都是一惊,林娘慌张拿开布,她的儿子早就没气了。林娘宛若晴天霹雳,手一松,险些摔了,“我的儿啊,我的儿啊。”陆衍第一次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个婴儿,他猛地一震。
“你别急,说不准是睡过去了。”陆衍这话自己都不敢信,眼底一片慌乱,他不知要如何做。
“对对,我儿只是睡过去了。”林娘重复着这句话。
后来那日,林娘吊死在天神庙后山。陆衍给她土葬了,连同她的孩子。
“今日为何来晚了?”方丈甚是不悦,背后之人没出声,他更是不满,“我在问你话。”
“林娘死了。”
“节哀顺变。”他漠然道。
“我说林娘死了,你们害死的,节哀顺变?方丈未免太铁石心肠了些!”陆衍怒道。
“如若我信奉的天神袖手旁观,如若信徒都与你们这般见死不救,那我陆衍今日便烧了这只为敛财祸害的庙,毀了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寺。”陆衍拿着火灯一把点燃帘子。
方丈震惊,“你,你怎么敢的!”他没想到这个平日最一声不吭的皇子,居然有这个气魄。
“你们都敢信誓旦旦害死一条人命,我有什么不敢的?”陆衍斥道,“我想方丈你是在这庙里待得太久了,每日的吃喝都由皇宫供给,所以从不知晓外界是何情形。”
“难怪你老是跑出去。”方丈气得咬牙切齿。
“嘴里念的是善恶因果,手里拿的金银财宝,赶的是潦倒的百姓,这般表里不一,这般媚上欺下,你们修什么道!”
“我陆衍从今日起,不会再与你们同流合污。”陆衍丢了火烛,他倒是要着,道是走出来的,一举一动做出来的,还是他们假仁假义念出来的。
火势蔓延地不大,就这个屋子烧了,有不少人跑来救火,旁的都被浇灭了,陆衍到底是皇子,他们不能杀了皇子,只得不再搭理他,都说天神庙烧死过陆衍,但其实先前陆衍就烧过一次天神庙,只不过方丈觉得太丢脸,不让人说出去而已。
自此后陆衍便搬到后山住,这里有间旧屋子,是无名法师的旧宅,天神庙原本是供佛的,陆鸿岳上朝后大刀阔斧改成了供奉天神,他没想到这院子里还有无名法师的手记,拿出来看了一下。
这都是无名的亲身经历,上面写着,于某日救了孩童。
于某日帮村民修桥。
于某日给穷苦百姓钱财。
这大名在外的法师从前是一个人,但后面便收集的各种人的善事,最后列这些人为无名。
自此后,陆衍一直带着这本书,他所见之人,若有感触便一并写下,并在落款称其为无名法师。因此,比起在天神庙,陆衍更多是在那座荒凉的院子长大的,陆衍为其取名无名院,他在那里住了许多个春秋。
那棵葬了林娘的树下,每经过一次,陆衍都会拜一次。
这事儿知道的人少,陆衍只说了林娘死了,没说自己还烧过一次庙,更没说无名法师的事儿。
还有个瞎了眼的人告诉黎陌的,因为他就是当初想救人却被拦下,后悔无穷的师兄。那日他没有勇气反抗方丈施舍林娘,他跑进寺里把方丈救了回去,自己却因此瞎了眼,他以为是上天的报应,因此一直消沉寡欢。
“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方丈不让任何人提及,我想四皇子自己也不愿意说出来。”他也是有次听人说陆衍拿了个本子,记什么东西才打探到问到的。
“我是假仁假义啊。”师兄望着天感慨道,可惜他已经瞎了眼,不会再流泪,嗓子里还是有哽咽声。
无论是他,还是陆衍,都在悔恨那日没能救了林娘和他孩子吧。黎陌走到后山,那里没有坟,但有棵树。
“这怕不是林娘吊死的那棵树,”黎陌观摩了一下,树上有根红线,上面系着木牌,木牌上写:“林娘与其子”。黎陌看得出来,这是陆衍的笔墨,他字写得非常漂亮,难怪桃村那么多人都找他写牌匾。
忽而,一阵风吹来,红线带着木牌微微晃动,黎陌拜了三拜,拿出怀里的糕点放在树前,紧接着,他寻到了陆衍的住宅。那个叫无名院的地方,他从没想到能如此简陋、破败、荒凉,几乎什么东西都没。
渴了,喝溪水。
饿了,自己种菜吃。
这里许久未有人来,黎陌摸了摸早已衰败的门。他走了进去,里面密密麻麻是陆衍的笔墨,墙上挂的,桌上放的,整整齐齐一片,可见他抄了不少东西,其中传记、游记最多、古文其次。吃穿窘迫,却心境充盈。
陆衍真真正正做到了明性修道、初心不改。北堂明越了解他,就越敬重他,越能感受他的心境。
后来,他雕了一个木人给芊儿,芊儿拿到后很高兴,是缇儿娜姐姐。
“这样你阿姐就能陪你了。”北堂明说。
“我还要,要芊儿要哥哥。”芊儿想他们一家都在木雕上。
北堂明拿了块木头刻着,陆衍来了兴致,也刻了一个人,“你刻的谁?”北堂问。
“是我母妃。”陆衍已经不大记得榕妃了,多半是靠想象。
“母妃……是哥哥的母亲吗?”芊儿问。
陆衍笑道:“是啊,我以前也有母亲的。”
“那我的母亲呢?”芊儿又问,她一直都想问,桃村那些人都有母亲,但是她只有春大娘那位义母。
一下子难倒陆衍和北堂明了,他们都知道,芊儿是当年被放到溪水里听天由命的弃婴,北堂明便道:“这世上有人没有父母,有人没有兄友,有人没有官途,有人没有钱财,但你有朋友,有义母,有哥哥,以后还会有夫君,或者别的什么人。”
“并不是什么都有了才会开心,皇宫那两位皇子收万人敬仰也不开心,所以不要只看你看到的东西,也要看很多你没看到的东西。”北堂明说。
“这个哥哥说的很对。”陆衍道,摸了摸她的头。
“好吧。”芊儿虽然一时半会儿走不出缇儿娜的离开,但是也被安慰到了,她喜欢这个新哥哥。
“你很会哄孩子?”陆衍转头轻声问他。
“我以前也是哥哥。”他也有芸儿那个妹妹。
“那你现在也是芊儿的哥哥了。”陆衍握住了他的手,传来温暖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