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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舞神祭天   九月十 ...

  •   九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皇宫热闹,寻了不少人表演,看守比以往严。
      老太监梁顺德给陆鸿岳端茶倒水,他背后的段云都倒了,皇宫还没人发现自己身份有异,便只好缄默不语,老老实实当一个快怡享天年的老太监。陆皇让陆衍舞曲祭祀,有一丝羞辱之意。
      彼时,夕阳正好。金乌拉开天地的界限,远处的云从金黄变火红,铺满了一江水,直通望不见的天际。
      陆衍没有推辞,他跳的是巫舞,每一步都有讲究,灵动庄重又神异诡谲,充满鬼神之色,起舞祷告。
      黎陌本无意,可他一出场,便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那人穿着一身赤、青、黄、白、黑相间的交领短衫,肩绣火云纹,腰挂三清铃,脚踏七星步,一跛一实、诡谲神圣。
      他手拿火把,如同黑暗中唯一光亮的金轮,指引着生灵的路,这是跳的《化神》,又叫《话神》和北堂明当初跳的是一样,但正如名字所言,一个是与神对话,另一个是幻化为神,《化神》境界更上一层楼。
      化神一直都是双人舞,但他只跳了自己的那一步,陆衍跳得慢,又缓,却让人目不转睛,移不开视线。那舞姿古朴、刚健、又不失柔和,时而肩膀高举猛然颔首,时而步伐沉稳旋转跳跃,这个人收放自如、张弛有度,大开大合的动作却带着说不出的灵动矫捷。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倒真像一位落入凡间的神明。
      技法上的高超在于动作的精准无误与步伐的精准快速,意境上的高超在于以舞祭神、以灵寄生,大启从没一个精彩绝艳的剑客或舞者,能跳出陆衍的神性,这股神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又似乎只是他把自己当作最普通的芸芸众生。北堂明先前跳的,看着难,实际上几个月就能学会,但陆衍这个,看着简单,实则不熬个十年学不成。
      原来不追求完满,才能完满,陆衍只跳了自己该跳的那部分,没有像北堂明一样一个人跳两个人的步,也没有追求跳得完美无缺。他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处理繁杂的技法,而是让自己成为火炬,幻化为神明,传达天意。
      没有一丝一毫的炫技,只有古朴自然的意志,世间难得的一份纯粹,极致的纯粹,白玉不琢,大美天成。
      黎陌看愣了,陆衍原来如此耀眼。
      终于,一舞毕。
      陆衍摘下青铜面具,明明是火光映了他的眼,可那双眼比任何光都亮。额头上画了符文,正好凸显那颗朱砂痣,头发飘过脸颊两侧的符文,飘过抹了口脂的唇。那双眼与以往的灵动清澈不同,多了一股鬼神之气。黎陌回过神,才发现陆衍也在看他。
      陆衍收了眼神,恭恭敬敬行礼,“儿臣舞毕。”
      “退下吧,跳得不错。”陆鸿岳没想到他会惊艳全场,他这个儿子不知道还有多少是他不晓得的?
      “是。”
      陆衍坐下,发现北堂明正望着他,目不转睛的,“你会这个?”
      陆衍点点头,“小把戏而已,你身体怎么样?”
      北堂明喝了一口酒,“血莲还在尝试炼药,我要是把握个不准,那莲就废了。”他近日一直在忧心这个,就如唐玖所言,尝试能不能真把水云酥的解药炼出来,但水云酥到底是瘾,不是寻常毒物,所以对他来说异常艰难,没有古人的经验,只能靠自己判断。
      “没事,你做不出来也没人会怪你。”陆衍轻声道,治病救灾本来就不是他该做的,每一次都是自发的行为,没有解不了还骂他的道理。
      北堂明摇头:“人心并非如此。”陆衍说的到底是理想的情况,现实是一堆忘恩负义、得寸进尺之人,没那么好解决。
      “话说你怎么坐这儿了?”北堂明这才反应过来,按他的位份,不该坐自己边上。
      “反正没什么人在意我,我坐哪儿都一样。”陆衍道。
      “明月楼的美人,名不虚传。”龙椅上的陆鸿岳夸赞道,一旁的赵丹依给他喂了颗葡萄。
      花有容如今已经不需要献舞了,但是柳清玉还要,柳清玉垂眉淡声:“陛下抬爱。”
      柳清玉为宾客一一斟酒,很快到了怀王面前,她为陆渺缓缓倒了酒。陆渺正要拿过,柳清玉忽而按了下酒杯,两人的动作因此停顿了一瞬。
      陆渺望向她,柳清玉才又递了过去。
      这酒有问题,显而易见,陆渺心下知晓,便若无其事地端起来正要喝,手却不小心翻了,打乱了桌子。下人即刻为他擦拭,收拾酒盏。
      他淡笑道,“罢了,今日不喝就是了。”
      “妾手脚粗苯。”柳清玉下跪道。
      这举动引起了陆鸿岳的注意,他本来就中意柳清玉这样的美人,如今更是有话能说道两句。
      “你转过头,让朕好好瞧瞧。”这话一出,陆渺双目闪过一道暗芒。
      柳清玉转了过去,陆鸿岳十分满意,“当真是个美人。”他起了将其纳入后宫之心。
      陆渺脸色微变,他立即道,“手脚不利落,伺候不好人。”
      柳清玉立即俯身道,“奴有错,还望二皇子责罚。”
      “望息朕知晓你心细,但也不要太苛责了。”陆鸿岳此时显得十分宅心仁厚。
      北堂明默默观察着一切,陆渺言辞更是严肃,“做不好事,那就去怀王府好好学规矩,学好了再出来服侍本王。”
      “这……”柳清玉犹豫。
      “父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不能入殿,儿臣代您管教。”
      陆鸿岳想纳柳清玉入后宫的心思断了,但还是不甘心,“你此时怎么苛责了起来?”
      “她打扰了父皇的雅兴,冲撞了儿臣,故不能轻饶。”陆渺拱手,言语冷静。
      “那朕要是说并未打扰呢?”
      “父皇仁慈,儿臣却不能让下人看了竞相模仿,日后服侍父皇才不敢有纰漏,况且儿臣只是管教她一番,管教完便会让其回到明月楼。”
      陆鸿岳还是不愿撒手,他身为皇帝的严总说不过去。
      赵丹依见了便娇滴滴道:“皇上,你前些日子都没来臣妾寝宫,今日又对这野妮子这么上心,莫非是厌倦了臣妾,想收了她?”
      陆鸿岳当然不会直言,给人留下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讥讽,便道,“你就是不让朕省心,成日说些胡话。”
      “皇上,望息这孩子孤单,至今都没有后呢。”赵丹依叹气又轻声道。
      陆鸿岳想了想而后道,“罢了,那便让她入你府上吧。”
      这场危机总算是解除了,陆渺这才松了口气。不经意对上赵殷贵妃冷淡又厌烦的眼神,陆渺沉默着吃了块点心,全当作没看见。陆衍望了北堂明一眼,北堂喝了口酒,轻轻摇头,叫他不要管,都在计划内。
      待宴会结束,酒杯已经冷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没那么吵闹,多了一丝寂静,还有说不上来的暖意。两人从长乐宫出来,北堂明望着空中的孤月,明亮又圆润,像银盘悬在空中,映在水中,可望而不可即。
      北堂明一直不说话,陆衍以为他心情不畅,但他只是在踟蹰。若是从前,他是个能直面心意的人,但现今,北堂明眉间有一丝愁色。
      “怎么了?”陆衍望向他,没有提步子,只是等着。
      今日不表明心意,他日一定会后悔。北堂明压下心中的翻涌,眉间划过一抹坚定,他终于开口了,言语坦然:“如今是亲人团聚的日子,我身边已经没有亲人了。”
      陆衍想安慰他,北堂明转过身:“先前我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没什么,但是遇到你,我突然明白了。”
      “恨叫人不死,爱让人长生。”
      “从前恨意不断,孤夜难眠,回首往事一片荒芜,但是我在这片荒芜上看见了一些光亮,旧友新识,恩师父台,署官泛交,还有你。”
      “被恨意裹挟,不是我要是的人生,有人避着我,有人要杀我,但没人会像你一样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没人会在我低谷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托起我。”北堂明是坚毅,但是不代表他不需要关怀温暖,他甚至有点贪求那些光点。
      情绪一直压抑,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不想再压着真实想法,慢慢靠近道:“如枯木逢春,如清风拂面,如雨露润泽万物。”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你能看到众生的每一处苦,你能走最稳最远的路,你本身就极好,与人为善、虚怀若谷,暗然而日章。”
      这话说得陆衍不知所措,他更不知如何回答,北堂明继续道:“我想好好活下去,和你一起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看世间每一处风景。”
      “你陪我好不好?”北堂明递出手,那双手稳妥又坦然,似乎被拒绝了也不要紧,但暗暗期待着同意,他想和陆衍成为新的亲人。
      陆衍望着他的眼眸,那双眸子平静执着,像雪后化开的水,多了一丝柔情,两人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他最终搭上手,道一声:
      “好。”
      北堂明俯首轻吻了一下,陆衍手一颤,很快又被握紧,带着他的温度。
      两人一同走了下去,手没有松开,步伐相同,走在月光撒下祝福的路,一步又一步,唯剩一对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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