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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割袍断义   崔邑, ...

  •   崔邑,罗仁,崔邑,罗仁,崔邑,罗仁。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名字,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做得比顾方文更狠,甚至比段云更狠。顾方文的杀戮是无聊人生的慰藉,而崔邑的施虐是内心扭曲的造物。崔邑一遍遍通过虐杀,来达到内心的快感。崔邑进牢狱的时候没什么情绪波动,甚至他嘴角还有笑。知道自己必死,也是一种乐趣。
      他与黎陌擦肩,很快又停下,喊了一声,“北……”崔邑在业城看出来了。
      黎陌瞬间反应过来,“拉下去!”
      哼,崔邑嗤笑一声,而后离去。这个案子是北堂明亲自审理,他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果然是他。”他说话还是像当年一样文弱。
      “为什么要干这些事儿?”北堂明问。
      “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那种摇尾乞怜的丑态,每一刻都让人血脉喷张,”崔邑笑了,疯疯癫癫的模样,“人死前的眼睛是最让人难忘的,如果你看过一次绝对会终身难忘。”
      “你还记得你爹死前的眼神吗?”崔邑用手托着下巴,“你永远都不会忘记。”
      北堂明面色一变,痛苦记忆瞬间闪回。
      “绝望又空洞。”崔邑缓缓道。
      “闭嘴!”
      北堂明又很快冷静下来,“你不用激怒我,我爹死前是在告诉我好好活下去,他从不会绝望,跟你一样自暴自弃。”那些噩梦从来都是北堂明自己没放过自己,不是他家人愿意的。
      崔邑轻笑一声,又说起其他事:“当年我爹还没中科举,我们一家子都被人瞧不起,尤其是我,读书不好还总喜欢画东画西。”
      “他们说我没用,骂我是废物,但我爹当官之后,这一切都变了,他们像狗一样巴结我。”
      “起初我爹让我与别的少爷搞好关系,我不愿意,我觉得很烦,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当时我还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废物。”崔邑回忆起往事,都带着一丝愤恨。
      黎陌眼神一动,当初感觉他格格不入,因此与他交好。
      “但是你出现了,你那时才十岁吧,你一点都没轻贱我。”
      “我看得出来,你是当时唯一真心对我的人,”崔邑眼底生了恨意。他这人很矛盾,又自轻自贱,又惧怕真情实意,“但是你为什么要真心对我!”
      “我爹让我拼命巴结你,我还是不愿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神情恍惚,那几乎是他人生最欢快的几年。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样?”崔邑最痛恨他那时的模样,那样的真心实意,仿佛只是把他当成崔邑,而不是少爷,也不是摇尾乞怜的狗。
      “我从来没害过你。”北堂明望着他的眼睛,他那十六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会对不起崔邑。
      “是,你是没有害过我。”
      “我没先前那么孤独了,但是你家出事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崔邑颇为惋惜。
      “为什么兀自打乱我的生活,又扔下我一个人?”他怒道,几乎将这些年的情绪全都倾泻出来,“是你让我知道,人还能不被踩着,也不用踩着别人,但你给了我甜头就离开了,你不如从来不正眼瞧我!”有了对比,才知道自己以前活得多可悲,没有对比,他还能骗自己,麻痹自己。
      不可理喻,离开元京又不是北堂明自愿,他家遭逢此变故北堂明尚且自顾不暇,更何况关注其他人。
      “算我犯贱行了吧!”他的心被泼了一盆冰水,很凉,连同说出来的话都是冷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用抛下你这种词,我们之间从来只是朋友,不存在谁抛下谁之说,你说得未免太亲近,也太轻贱你自己了!”
      斗米恩担米仇,对他好反而生了恨意,北堂明先前不太信崔邑会做那些事,但今日一谈,他发现崔邑的世界始终只有自己,永远都是自己怎么样,自己怎么样,根本没关注过旁人的死活。
      他恨北堂明的离开,但是他根本没在意过北堂明的死活。
      “你自己没有能力,就把一切错都怪到我头上。”这对北堂来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崔邑也比他想象中自私多了。
      崔邑这个人,似乎只能接受不平等关系,他爹与他,他与受害者,段云与他,都是极为不平等的姿态,而在他与北堂明,哪怕北堂明真心拿他当朋友,不卑不亢,他也认为自己是处于下位。
      而当这种幻想关系被打破时,崔邑无法容忍,用更癫狂的言辞证明自己没错:“段云早就找上了我,他缠着我,甚至我爹步步高升也有他一份功劳。”
      “他说,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当时不以为意,可直到我变成罗仁,一切都变了,”崔邑探身望向北堂明,眼里毫不彰显的癫狂,“我确实和他是一样的人。”
      “我喜欢虐杀,喜欢主宰人命的感觉,你应该也杀过不少人,你能懂我吗?”北堂明没见过他虐杀,但是从他语气中听出寒意。
      “你不能懂我。”所以他奉段云为神明。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沾上他算北堂明倒霉。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崔邑突然道。
      北堂明屏息凝视:“为什么?”
      “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自己原来只是一条狗,因为你的离开,让我意识到自己是条狗却没把我拽出来,因为你还活着,只有恨着你,只有你有错,我才能证明自己没错,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三层恨意,一层比一层扎人心,崔邑分明将自己剖析得很明白,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干什么。
      听完这一切,北堂明深呼了一口气,吼道:“你从来都没想过靠自己出来!”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自私自利、软弱无能,遇到事只会推卸责任、憎恨他人的崔邑。
      “哈哈哈哈哈。”崔邑笑了,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憎恨和荒凉,倘若北堂心中只剩恨意,便和如今的他一样。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袖口,“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割袍断义!
      “念在旧情上,我给你一个痛快。”黎陌缓缓望向他,没回答。
      “最后送你一句话,你这个人压根不适合官场,你骨子里清高,骨头又硬,却不知权与利的博弈,他们容不下你的,无论当今的皇子你站谁,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北堂明深吸了一口气,“用不着你教训我。”
      “哈哈哈。”崔邑笑了。
      “明日行刑,我们不要再见了。”他说这话有股藏在心底多年,现今终于溢出来的恨意怨气。
      北堂明心里一惊,猛然转身望向崔邑。崔邑又笑了一声,他怎么能容忍自己死得那么难看?崔邑已服毒,死前还要捅一下北堂明的心窝,“是你逼死我的!”在北堂明的震惊中,他“砰”地倒地,慢慢没了生息。
      崔邑卒。
      茶已凉了许久,北堂明抓紧茶盏,死死不愿松开,他没喝茶,心底泛出一阵苦楚。死了很多人,多得让人数不过来,每一个都死得这么迅速,让人出乎意料。罗仁死在诏狱,黎陌给他记了自尽。
      苍茫之感油然而生,黎陌走进另一个牢房,是明朗,他提笔道:“如实说吧,你自己自首的。”明朗交代得很痛快,没有一丝隐瞒,因此黎陌记录也快。
      “我要判多久,会死吗?”明朗抬眼问。
      “不会,你不是主犯,而且你坦白从宽了。”黎陌整理文案。
      “哦……”明朗说不上来是难受还是开心,他既不难受也不开心。
      “别寻死,”黎陌突然道,“五年,毁不了你。”
      “是你让段素雪死的吧?”黎陌又问。
      “没,是她自己,她想,我没有拦着。”明朗道。
      “你喜欢她。”黎陌说。
      明朗没有反驳,“可我见不到她了。”
      “见不到就见不到,人又不是只要佳人,你身边还有黎陌,还有我。”谭庄进来了,他资历深,见过的事儿太多了,因此并没特别责怪明朗,只是觉着惋惜。
      “你有好友,有上级,未来也会有些别的什么,甚至还会有新的爱人,新的家庭。”黎陌继续道。
      谭庄拍了拍他的肩,这些日子委屈黎陌了,“他说得对,别盯着一处看,会把人越看越深。”
      后来,黎陌从大理寺出来,他又见着了薛长锋,还有陈岚。
      这回没在茶楼,在糖水铺子那块儿。
      陈岚见着黎陌打了招呼,薛长锋没之前客气,只是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知道,他们一定会走向对立,甚至会杀了对方,但此刻,黎陌还是坐了下来,点了一碗银耳莲子汤,慢慢喝了起来。银耳炖得烂,莲子也是上品,配着糖口感极好,能清心去火。
      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各吃各的,气氛倒也算和睦,甚至有一丝平静。
      “这糖水不错。”黎陌头一回主动开口。
      “是啊。”陈岚道。
      薛长锋“嗯”了一声,这饭吃得还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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