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杀予夺》寻鹤问舟

6、落花有意 桃之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你瞧瞧这花，开得多好啊。”陆熙柔望着花，叹道。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陈岚指向底下水沟的花，残的残、败的败，并不艳丽。
　　陆熙柔但笑不语。
　　七日前，皇帝正召见三人，问他们些话。
　　“朝廷养你们，是要你们干出功绩，给朕看看你们的本事，不要叫朕失望。”陆鸿岳有意托举一甲三人。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三人作揖。
　　黎陌是最沉稳的，薛长锋比他们俩都年长，陈岚俊秀，受人青睐，殿外忽的又多出个人影，原来是乐康公主，陆熙柔身上玉佩鸣环，她掩面而笑，快步走来，向父皇行礼问好。
　　“父皇。”
　　“又来了？”陆皇对她的心思了然指掌，她都有驯马场了，如今又生出嫁人的念头。
　　“怎么，难道父皇不想见儿臣吗？”陆熙柔反问，“亏得儿臣还带了亲手做的糕点。”
　　“拿过来给朕瞧瞧。”陆鸿岳揉眉，他这女儿是宫里脾气最大的，也最犟。
　　陆熙柔将饭匣打开，拿出色香味俱全的酪乳，端出来递给她爹。陆鸿岳接过，尝了一口味道果真不错，他点了点头，“熙柔手艺渐长。”
　　“儿臣学了好久。”陆熙柔笑着望向他。
　　陆鸿岳便道，“你们都去御花园吧，朕乏了，该歇息了。”
　　“那儿臣便不叨扰父皇了。”陆熙柔退下了。
　　“是。”陈岚也应。
　　黎、薛自然不会逗留，一同出宫。
　　两人在亭子里泡茶，陆渺常会在此下棋，今日还没来。日头很好，看谁都明亮，看谁都心情畅快。陆熙柔面若桃花、顾盼神飞，陈岚面如冠玉、芝兰玉树，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对佳人。陆熙柔亲自倒了壶茶问，“还不知你表字是何？”
　　“一个澈字，陈澈。”陈岚见公主如此，愈发局促不安，伸手去拿紫砂壶，“下官来吧。”
　　陆熙柔偏不，一把放到身边，陈岚落了个空，“这样啊，那陈澈你叫我熙柔吧。”
　　公主说得过于亲切，哪有一见面就称字的。
　　“这，臣不敢。”陈岚低头。
　　“让你叫你就叫。”陆熙柔佯装生气，打探着他的反应，陈岚这才连道是。
　　“你平日喜欢做什么，告与本公主听。”陆熙柔言语娇俏，看出来是一直被捧着的金枝玉叶。
　　“读书、品茶。”
　　“听起来不错，我也喜欢读书，我喜欢读史书，藏书阁的书都翻遍了。”这点倒是出人意料。
　　“听闻公主，曾游历大启好些年？”陈岚问。
　　“是，我还写了一份大启风俗录，记录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地理风貌。”陆熙柔道。
　　“公主有心了。”陈岚其实有些惊讶，他以为陆熙柔只是娇生惯养的，没想到还亲自游历过大启。
　　“我还有个驯马场，没事骑着跑跑，我们日后也能一同去，”陆熙柔话锋陡然一转，“你应当知晓本公主生母便是刑部尚书徐世忠之女吧。”
　　“臣略有耳闻。”
　　“你也在刑部，多巧，日后还有个照拂。”陆熙柔从这点切入。
　　“这……”陈岚更是为难，接受公主的示好，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不接受，刑部有的是办法为难他。
　　“你不用担心，我祖父不会为难你，他那性子，还是种种花草合适。”陆熙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刑部尚书徐世忠说不上清官也说不上贪官，他就是怠政，不爱表态，沉闷古板，毕竟马上是要告老还乡的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舒妃徐禾也遗传他的性子内敛沉默、端庄大气，只有陆熙柔性子格外活泼。
　　“臣不敢妄议。”
　　陆熙柔点了点茶杯，“我倒是觉得，你胆子大得很。”
　　“公主何以见得？”
　　“你有本事，有前程，又没什么牵绊，所以不会胆小，你就是看着腼腆而已，心里头啊，有主意得很。”陆熙柔指尖虚点了一下他的心。
　　“谢公主肯定。”陈岚被撩得脸一红，心中不免触动。
　　陆熙柔没再多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短短七日，到了月半，公主召见了陈岚五回。回回都是一个问，一个躲。
　　陆熙柔还求了父皇，陆鸿岳下旨赐婚二人。陈岚愁得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去。若跑去和皇上说，皇帝不是轻易收回成命之人，显得他更是有抗旨不尊之意。陈岚甚至求助了薛长锋，他们约在茶馆喝茶：“公主要嫁我，我不愿意，要如何做？”
　　薛长锋很是疑惑，“公主嫁你不好吗？”哪个进士不求迎娶公主。
　　陈岚摇了摇头。
　　“你是对别的女子心有所属？”
　　陈岚又摇了摇头。
　　薛长锋思虑片刻，终于想明白了，望向他下面。
　　“难言之隐，能理解。”
　　陈岚后知后觉，立马涨红了脸，连忙反驳道，“不是那方面！”
　　薛长锋笑了笑，喝了口岩茶，“我拙笨，猜不到大人为何不愿娶公主。”
　　“不过是萍水相逢，便要定了人生大事，有些不妥。”陈岚摇头，自己与她相知甚少，这便要婚嫁，实在是一时难以接受。
　　“自古婚事都是如此，不妨叫父母做媒。”
　　恰巧黎陌路过，正好看见他们俩，便走上前道：“好巧。”他衣着沉闷，看着不显眼，手上攥着公文，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陈岚托着头问，“如若皇上给你赐婚，你会如何做？”
　　这真问住黎陌了，他沉思片刻，“实在要拒，便与公主好生说道吧。”毕竟让陆鸿岳赐婚的是陆熙柔，与陈岚成婚的也是陆熙柔，说服她更容易些。
　　陈岚握紧了手，点头。
　　“况且我没喜欢过人，不了解这方面的事。”黎陌根本没心思放在这些东西上。
　　“真的假的？”薛长锋有点不信，他都娶妻了，黎陌却一点没有。
　　“真的，”黎陌拿出一堆公文，忽视他的八卦，“对了，近日我要查些案子，烦请陈兄助力。”
　　这下薛长锋信了，他每日都泡在公事里，哪有时间。
　　“什么案子？”陈岚问。
　　“秦安阳案，水云酥案。”黎陌望向他们俩。
　　“这是何案？”薛长锋给他沏茶。
　　“薛兄不知，这是六年前的案子，称元江拋尸案又叫秦安阳案，烦请陈兄代劳，将其递上去复核案件，还一个公道。”
　　陈岚倒是好奇，“我看看。”
　　黎陌递了过去，陈岚悉数看了，越看越皱眉，“怎能如此草草了事？”
　　“复核审理并非容易，没谁会愿意承认自己当年误判、错判，你若是要查，阻力不小。”薛长锋指明了要点，他以前是瑜州的一个县丞，官海沉浮了几年，深知里头的弯弯绕绕。
　　黎陌敛眉，直接道：“错了便要改，误了便要修，谁出错谁担责，他不可能安稳一生、太平一世。”
　　“不错。”薛长锋眼里对他赞赏许多，只是不知他是否能坚持下去。
　　“我想和陈兄去刑部一趟，调取一下相关信息。”黎陌道。
　　“行，其实我口述或写信给你也成，但你自己应当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陈岚道
　　“复审的事我试试，这儿还有些案子，多地孩童被诱拐，始终没人愿意去查，也一直没捉到凶手。”陈岚对此愤慨，他厌恶那些人高高在上的态度。
　　黎陌看在眼里：“陈兄放心，大理寺定会全力追查。”他连坐都没坐，也没喝茶，聊完便匆匆走了，真是忙得厉害。
　　陈岚回去后好生烦恼，一是为了婚事，二是元京这些案子。
　　为何这么久竟无一人查明案件？可见朝廷上多少人都是吃干饭的。难怪当初自己一直没被找回来，就这个办事效率怎么可能？陈岚再次进宫面见公主，乐康原本十分高兴他进来看自己，可说了两句她便不高兴了。
　　陆熙柔这才慢悠悠走到桃树前，借花喻人了一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陈岚不领她的情。
　　“对了，我们玩个有趣的吧。”陆熙柔突然道。
　　“和我打个赌，你若是赢了，我就放你，我若是赢了，你便要从我。”这赌约只是个引子，乐康是在给以后做铺垫。
　　“赌什么？”两个人回到亭子。
　　“就赌，父皇会不会继续加赋税。”她捏了捏糕点，没吃。
　　“不会，如今税率已然是不少，再增加百姓不堪重负，皇上不会干这种竭泽而渔之事。”陈岚思索了一下。
　　陆熙柔笑了笑，“那我选会。”
　　碰巧，今日陆渺来了，他远远从廊道那边看了过来：“熙柔。”
　　陆熙柔立马笑了，“二哥，我瞧着你像四弟呢，你怎么来了？”陆渺和陆衍长得像，容易让人认错。
　　“我在这亭子下的棋还少吗？”陆渺的声音不急不缓，跟他这个人一样，陈岚行礼慢了半拍，陆渺看了看他，“免礼，熙柔的性子，你多担待些。”
　　“公主殿下生来洪福齐天，受万民敬仰，臣自当尽心尽力。”陈岚道。
　　“太客套了，你们俩，”陆熙柔将陆渺拉到石凳上，陆渺顺势坐下，“来来，都陪我喝茶。”
　　陆熙柔沏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赌约？”陆渺接过茶，问她。
　　“啊……那个啊，我们赌了婚姻。”
　　陈岚不知作何回答，索性闭嘴。
　　“娶就娶，嫁就嫁，赌什么？”陆渺看向陈岚。
　　“不是他，是我提的。”陆熙柔当然不会看陈岚被误解，又给他递茶，陈岚连忙接了，连声道谢。
　　“罢了，我不多问，”陆渺没有再追问，喝了一口，“真若喜欢，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这话倒是让陈岚红了脸。
　　“二哥也会有心悦之人吗？”乐康公主问。
　　陆渺没回，只是转头，“现在说的是你，这么大了，还这么冒失。父皇这几日都在跟我说你的事儿，别让他操心了。”
　　“二哥就喜欢和我打哑谜，我啊……”陆熙柔话没说完，陆渺就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走了。”
　　陆熙柔见状，只好笑着对陈岚道，“一被问住就不回答，我二哥就这样，见谅了。”
　　“怀王殿下很和善。”陈岚点头道。
　　“天色已晚，请回吧，别忘了我们的赌约，”陆熙柔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嫁与你那一天，我便告之你一些事。相信我，与我成婚，对你百利无害。”
　　“陈澈。”
　　“我希望你能一直澄澈下去。”
　　陈岚被请出去了，陆熙柔不愿在成婚前再看到他。
　　很明显，这场赌约，陈岚赌输了。国税还是加了，科举命题里有这一项，三人当时都答勿加，陆鸿岳看着是听进去了，实际上没有。
　　如今的税，已经要过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