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安王陆衍   四月初 ...

  •   四月初八,佛诞。
      按理来说,以黎陌的官职品阶是连上朝资格都没的。但皇帝心情好,命百官朝会,此番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大臣重新见见这位大启四皇子陆衍。
      四皇子回宫一事轰动朝野,文武百官对此意见不一,但大多都是些负面言论。
      黎陌揣度:早在三月就有了消息,现在才被接回来,怕不是刻意的。既不想让他打搅殿试,也不想在传胪宴见到他,明知四皇子疏于管教,却用百官的架势来压他。从前就听闻皇帝不喜四皇子,如今来看,确实如此。
      前朝,百官注视着这位“死而复生”的四皇子,或探究,或揣度。
      陆衍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并未在意这些探究的视线,只恭恭敬敬行礼,“参见父皇。”有教养,懂规矩,还说得过去。
      “免礼。”陆鸿岳俯视四皇子,他对陆衍并不熟悉,甚至他母妃名讳都快忘了。
      “昔日天神庙失火,你流落乡野,为何不回来?”陆鸿岳高高在上审问,一干人都在猜他是不是蛰伏已久,此番是有备而来,就连他亲生父皇也不例外。
      “儿臣,”陆衍抬首仰视这位九五之尊,“失忆了。”
      “儿臣只记得一场火灾险些烧死自己,早早便晕厥了过去,其余一概不记得。”
      “那你这额头的朱砂痣,为何藏匿起来?”金瑞子民一半的额头都长朱砂痣,就算没有,弱冠之年也会点出来,他母妃榕妃亦然。
      毕竟,这是区分金瑞和异族最简便之法,金瑞至今仍保留此习惯。
      “儿臣灾后得一道士收留,他告诉儿臣如若留着这颗痣便会有杀身之祸,不能叫任何人看见,故特意叫儿臣藏起来。儿当时心狠割掉,可它仍会再生,故只用尘粉掩饰,后那道士叫儿臣去往顺泽隐居,我便去了。”
      “那道士在何处?”
      “他云游四海,并不知所踪。”
      “那他叫什么名字?”
      “道人并未告之。”
      真是一问三不知,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眼见父皇面色不悦,启怀王陆渺立即站出来道,“父皇,四弟仍未定居所。”
      陆鸿岳摆了摆手道,“既如此,朕便封你为安王,赐安王宅于元京,你先居于咸宁宫,日后搬离安王宅,你可愿意?”
      “儿臣遵旨。”陆衍宠辱不惊。
      “下去吧。”他没再关注安王。
      陆衍与陆渺长相有五分像,气质看似相似,但其实截然不同,陆渺是温润如玉、文质彬彬,陆衍则是超然世外、静水流深。
      陆衍神色自若,唯独走过黎陌身边时,他顿了一瞬,与其对视了一眼,而后离去,那双眼,平和淡然带着一丝了如指掌,还有见到黎陌的诧异与熟悉,就像在说“又见面了啊。”
      失忆?这眼神可不像失过忆,看着明明机敏得很。
      不对,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黎陌脸色微变,心底生出一丝杀意,因为他确信,自己以前不认识陆衍,更不要说被看穿伪装。
      “黎陌兄!”薛长锋拍了拍他的肩。
      “怎么了?”黎陌回首,已是古井无波。
      “没什么,下朝了,一起吃个便饭如何?”薛长锋问他。
      “好。”
      殿上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心思,维持着表面和平。
      四皇子并未回寝宫,而是拜见大启宋太后宋懿。当今皇上是庶出,太后亲生儿子早早夭折,先皇把皇帝过继到当时的宋皇后膝下养育,也就是如今的宋太后。宋皇后失子心痛,便对陆鸿岳关怀备至,二人不是母子,更似母子,情深无比。
      宫里所有人都知晓这段过往,可陆衍并不知。
      “是衍儿来了,快些坐到哀家身边来。”宋太后坐在椅上,一派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模样,却是对他温言细语、关怀备至。
      “儿臣不敢,拜见太后。”陆衍规规矩矩行礼。
      “哀家让你坐,你便坐,不说这些场面话。”宋太后笑得和蔼。
      陆衍思虑片刻,走上前去,宋懿以为他要坐下了,可他并未,而是跪到她身边,低头道,“今日佛诞,久闻太后礼佛,此日与您相识,实属是儿臣的福分。”
      “儿臣敬爱太后,愿太后垂怜。”
      宋太后抬手抚摸他的发,笑道,“你打小就进了天神庙修行,天神会庇护你的。”
      “好孩子,累了吧。”
      陆衍摇头,低眉顺眼,“只沾了些风霜,谢太后关怀。”
      “与哀家一同用膳吧。”
      “是。”
      宫人陆续上了菜,一桌近百盘珍馐美馔,无一不精致,各有各的味道。
      宋懿没有一点架子,不时给陆衍夹菜。
      “看见你啊,哀家便想到了嵩儿小时候,如今一眨眼,已经三十多年了。我看你啊,也能成为你父皇那样的栋梁。”宋懿笑道。
      “父皇是人中龙凤,儿臣不过是雏鸟稚鹰,父皇是儿臣之父,更是天下人之父。”他停了筷子。
      “萤火之光,不可与皓月争辉,烛光之火,不可与旭日并论,儿臣惶恐。”陆衍话虽卑微,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宋懿搁下筷子,望着陆衍,“龙凤也会老,雏鸟也会独挑大梁,你日后要学得不少,慢慢来,哀家当真喜爱你,中意你。”
      “谢太后垂怜。”
      宋太后用餐完,她招手道,“来人,把嵩儿往日用过的龙凤呈祥瓷枕赏给这孩子。”
      陆衍道,“儿臣在乡野睡惯了草席,由奢入俭难,怕娇惯了这不成器的身体,太后珍藏此物多年,想来是对父皇十分念想,儿臣不敢夺您所爱。”
      “正是放在身边,才会想念,不妨赏了你,心里还安稳一些。”宋懿笑道。
      “儿臣……”陆衍还在犹豫。
      一道声音打破了局面,“怀王殿下求见。”
      陆渺进殿,规矩行礼,“拜见太后。”
      宋太后抬了抬下巴,望了他们一眼,而后笑道,“望息来了,免礼。”
      “是。”
      “原本来探望太后,不曾想四弟也来了,好巧。”陆渺和善道。
      陆衍笑了笑,“叨扰二哥与太后了。”
      陆渺走上前道,“既如此巧,不妨一同好生聊聊。”
      宋懿则笑道,“这孩子,很机敏。”
      因此,到了黄昏,太后才派如兰姑姑送他回宫,这一路如兰都捧着那龙凤呈祥瓷枕,正巧宫人换岗,不少人都瞧见了,叫人好生羡慕。一天下来,他有些疲惫,坐在椅子上,正要喝茶。
      “日后就由奴婢伺候您。”如兰道。
      陆衍深吸了一口气,“嗯,下去吧。”
      “是。”
      这茶凉了,陆衍没喝,想换壶热的。
      可一只蝶不知何时飞进来,飞到这茶杯上,陆衍低头一看,只见飞蝶沾了茶水,在茶杯扑通两下,便直直倒下去了。
      陆衍手一顿,脸色一变。
      竟这么快就容不下自己了,谁想杀他?陆衍望向屋外,每个人都泰若安然,看不出端倪,每个人也都居心叵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陆衍一声没吭,将杯中的茶倒在了盆栽上。
      没过几刻,那盆栽便逐渐枯萎,死了。
      夜里总是冷的,陆衍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帘子,都没怎么阂眼。
      门外突然有动静,是打骂声,而且很吵,整个宫都能听到,陆衍下了床,推门查看情况,只见一个宫女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住手,这是怎么回事?”陆衍皱眉问。
      紫棠这会儿身体太虚弱,连声音都发不了,掌事公公马全海立即道,“她笨手笨脚的不懂事,怕没法尽心服侍您。”在哪里打不好?非要拎到咸宁宫外。
      陆衍觉察到这是皇帝在给他下马威,便道,“我心智比旁人弱些,听不得哭喊,也见不了血,这该罚也罚了,便收手吧。”
      马全海不能得罪任何人,便道,“回禀殿下,皇上命臣打她二十板子,这还有五下呢。”
      陆衍望着他,那眼神平稳,又不容置疑,不带一丝一毫的怯懦,看得马全海反倒心里发怵,他眼神回避,闪了两下,才说:“哎哟,臣老糊涂了,数错了,是俩下。”
      “你们说是吧?”
      几人面面相觑,又象征性地打了她两板子,这才作罢。陆衍在台阶上面色不佳,他从来不喜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
      “把她带到杂役房去。”马全海命令道。
      “是。”
      陆衍回房,思虑片刻,便吩咐人去给她送了件衣裳和金疮药。
      柴房里,紫棠许久没被这样对待,摸着衣服,攥着药瓶,哭了一宿。过了几日,马全海不在咸宁宫服侍了,陆衍半夜想起紫棠,便把她调了回来。陆衍见其身体不适,对她十分温和,没叫她干过一点重活。
      紫棠心存感激,尽心伺候。
      此后的日子,陆衍只是到处喝茶看景,赏花观月,别无异端。朝堂上,这位皇子言语平庸且十分沉闷,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久而久之让人觉得他性情木讷,不堪大用。
      “此事,众爱卿可有异议?”陆鸿岳合上奏折问。
      殿内静默,针落可闻。
      “我儿可有想法?”陆鸿岳带着些许期望看向陆衍,万一他能说出什么审时度势之话呢?
      “与诸位一致。”陆衍低头道。
      陆鸿岳不耐烦地转过头,命令道,“下朝。”
      “退朝!”马全海扯着嗓子喊。
      “皇上莫要动怒,气坏了龙体。”他跟在皇上后面,小心伺候着。
      “只知玩乐的废子。”陆鸿岳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陆衍回来后不是赏花就是看月,哪有半分皇子的样子?
      “这金瑞的血脉,自然比不上大启,他知玩乐,也比知谋逆要好。”马全海奉承道。
      “朕每回看着他,都想起榕妃,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这后宫人人都知晓皇上不喜榕妃,不仅是因她是金瑞血脉,更是因为榕妃与某位郎君还有段未了的余情,实在有辱皇室脸面。
      “皇上想见谁,就见谁,皇上不想见谁,他就不该出现。”一旁老公公梁顺德开口了。
      “对了,几日前奴才惩戒宫女,不曾想四皇子为她出了头,您看……”马全海终于是告了状。
      陆鸿岳扶了扶皱起的眉头,“一个宫女死了便死了,至于他,朕记下了。”
      “皇上莫要生气伤坏了身子。”马全海心下喜悦,皇上多疑又多虑,日后自有他好果子吃。
      “那倒没有,他还不配,”陆鸿岳确实没把他当回事,“传下去,四皇子不必议政了,好好游山玩水去,当个闲散人。”
      “是。”
      听此事,陆渺劝了皇帝几遍,陆载川还是冷淡,并未多言。与其他两位皇储相比,他真是个废物,不少人心中有了定数,陆衍接了旨,悬了几天的心,这才放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