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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明时节 三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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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望日,天见山上。
“近来辗转伏枕,夜长梦多,我总想起往事,头疼得厉害。”
“爹,你总教我为人要刚正不阿,为官要清正廉明。娘,你总说我以后会有出息,在元京大放异彩。”
“我如今中了会元,过些日子便要去殿试,等我做了官,就为你们申冤平反。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否做到,如若没做到,溯之也没脸再见你们,要是做成了,我去下面陪你们。”
“必要时,儿子可能做不到忠孝两全。”
白伞倚坟头,黎陌跪着,拿出酒壶,将酒洒在尘土上。
左边碗里摆着供果,右边碗里盛着水,还有一个是空的,火折子燃起,黄纸借了火,被丢到空碗里烧了起来。他穿得素白,伞也是,背影格外寂寥,微微动了几下,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清明时节雨纷纷,他孑然一人跪在坟前,雨水打湿了发髻,又顺着眼眶流到下巴。
大抵是压抑太久了,好不容易释放,黎陌自言自语说了许多话。
“对了,我给芸儿带了她以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我吃着感觉方子变了,没味儿了。”
“我又看见了他们,但是我不想连累他们,所以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不知多久,雨彻底停了。
他眼眶一片红晕,给无字碑擦湿痕,这里寂静,不会有多少人打扰,不用紧绷着一根弦,也不用提心吊胆,更不用虚与委蛇受制于人,只是和家人说说话谈谈心,这样的日子以后嫌少有了。
纸烧完了,黎陌下山回京城。
祭祖的还有别人,温知闲和李尚来都是祭祀自己生母以及先祖,东方皓是祭拜父母,温知闲最不喜欢这个时候,街上冷冷清清,他还要再跪在祠堂前望着曲湘兰以及列祖列宗的牌位,温泽这几天都是神情恹恹,垂头丧气的。
李尚来则是一如往常,看着既不伤感也不难过,只有回府后,他才会在自己的院子里烧纸。
东方皓今年十四,他父母早亡,一人要面对饿狼一般的亲戚,实在是力不从心,这偌大的家产,每个所谓的远房亲戚都想分一杯羹,就连今年祭祖也都以东方皓年龄尚小为由,将他推到最边缘,自己越俎代庖。
东方皓不服,他经常和那些混账吵架:“今年该由我主持了。”
“你还小,让舅舅姑父来做,才能稳妥。”
东方皓捏紧了拳头:“是暂时代劳还是想鸠占鹊巢,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你这孩子,怎么能对长辈不敬,我们那是为你好,为你父母操办,你还顶撞长辈!”张取谋摆架子教训他。
“你算哪门子长辈,我有你这个长辈吗,你姓东方吗,你在族谱上吗,你要点脸吗?”东方皓可不吃这套,他忍了好几年,如今终于爆发。
“没父母管教果然是不懂规矩。”有贵妇窃窃私语。
“就是就是。”
他们都是一门心思要瓜分东方家产,张取谋都搞到了鸿胪寺少卿的位子,自然不会把这个还未及冠的黄毛小子当回事。
“滚出我家,来人给他们撵走!”东方皓怒斥。
但下人不动,他们也懂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道理,更何况下一任鸿胪寺卿多半是张大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好啊,好啊,原来你们都是一块儿的!”东方皓指着下人,没想到他们早被收买了。
“给少爷抬进去,他又犯癔症了。”张取谋捋了捋胡子,吩咐道。
“你才犯癔症,你们全家都犯癔症,你们也不怕遭天谴!”东方皓还没说完,就被拉进屋子关了起来,上了锁。
“孩子大了,不听话了。”张取谋面色平和,如一位尽职尽责的长辈。
“哎呦,不听话就不该留着。”张夫人意有所指。
张取谋缓缓点头。
“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墙头草,也不怕大树倒了压死你们,”东方皓骂的是奴才,可压根没人理他,“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是两只脚的蛤蟆想爬树。”
“一报还一报,老子日后就是你们的报应!”他又踢了一脚,可这门实在是坚固,他又想拿东西砸,可找遍了地方都找不到一个有用的东西。
东方皓气死了,之前虽然天天吵天天闹,但也没被这样关过,不过好在因祸得福发现家里仆从没一个忠心的,免得日后错付于人。东方少爷被关了一天,等放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天黑,饿昏头了,连吃的都没给他备着。
这怎么办?东方皓啃着厨房里剩的干饼,他不能眼睁睁看那些狼子野心之人霸占了他的家。
傍晚,东方皓气得跑出去溜马,在元京大街不断鞭策烈马,横冲直撞,肆意妄为,这正巧就碰到了黎陌,眼见这小子拉不住马,要迎面撞上自己,黎陌眉头一皱,他今日心绪不宁,气性也大,“时运不济。”
东方皓没听见,甚至都没理他。
转瞬,黎陌一把拉过缰绳,借力蹬了上去,坐在东方皓后面,重新控制方向,“小孩子骑什么烈马?摔不死你。”
“要你管,给我滚下去!”东方皓不知道他要干嘛。
很快黎陌骑到城外,才停了马。
“你是谁,竟敢拦我的马!”东方皓脾气确实爆。
“我是你大爷,要横冲直撞去撞树,别乱撞人。”黎陌斥道。
“谁说我撞人了?信口雌黄。”东方皓自觉理亏声音弱了些,他方才确实险些撞到黎陌。
“呵。”黎陌冷笑一声。
东方皓顿感不妙。
“啪!”黎陌一把拍向马背,烈马一颤,又受了刺激,带着东方皓径直冲了出去。“你最好别惹我。”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东方皓拉不住马,一顿被拽着狂奔,他怒吼,“我不会放过你的!”
“该死啊!”
东方皓和马斗了几十个来回,人都差点被甩飞出去。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控住了马。
“君子报仇,现在就报!”东方皓气得扬马折返追人。
黎陌还没走远,他很快就追上了。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么对我!”东方皓拿起马鞭甩向黎陌。黎陌要回城,连头都没转,侧身就躲开了他的鞭子,显得东方皓也蠢。
“你知道我是谁吗?”东方皓怒道。
“天王老子来了我都照打不误,你不想死给我滚远点!”黎陌没时间和他浪费。
“我叫东方皓,前鸿胪寺卿之子东方皓。”
黎陌脚步一顿,东方氏。
“怎么样,怕了吧,你现在求我还来得及。”东方皓以为对方终于识趣了,不免洋洋得意。
黎陌转过头,看了看他的脸,“你大哥叫东方白?”大启忌讳父子同党,但东方白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个父亲是鸿胪寺卿,自己还坐上少卿之位之人,名声极好,未被攻伐。
“你还有点眼力见。”东方皓昂起了头,可惜他哥走得太早了。
东方父母已故,长兄牺牲,二姐被拐不知所踪,现今只剩下东方皓一支独苗,从前多辉煌,如今就多落败。黎陌沉默了片刻,而后望向东方皓,“我今天非得替你哥教训教训你。”
“偏怜之子不保业!”
他折了根树枝,东方皓还不知晓眼前之人要干什么,压根没把他当回事,“拿个树枝想干嘛,挂白旗吗?”
“抽你。”黎陌一把将东方皓从马上拽下来,摔到地上,扬起尘土。东方皓本以为自己武艺不俗,没想到在黎陌手上没有一点反抗余地。
他被黎陌拽着打,一鞭一鞭甩到身上,痛得要命。
“第一下,打你轻视人命,不知悔改。”
“啊,你真敢啊!”
“第二下,打你目无尊长,不知轻重。”
“你再打一下试试。”
“第三下,打你仗势欺人,不知死活。”
“啊啊啊!”
从来没人这么对过自己,东方皓完全傻眼了。谁对他不是和和气气,恭恭顺顺的?除了面前这个人。
“我今天不替你哥教训你,你日后还不知道长成什么样!”黎陌怒道,打完把他扔到一边,东方皓倒在土地上。
“你凭什么替我哥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东方身上都是红印子,很快肿了起来,摔到地上更是伤口撒盐一般疼痛。
“我凭什么替你哥教训你?如若不是你哥我都懒得理你,看着你肆意妄为、积恶成灾,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黎陌和东方白有点交情,如若他在泉下知晓自己弟弟居然是这样,大抵会悲伤,“我不想看着东方氏的血脉断了!”
“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横行霸道,三朝元老都被斩首抄家,你以为你少爷的名头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你哥的死那么简单?蠢!”
“难不成另有隐情?我哥分明是为国捐躯!”东方皓急道。
黎陌没有解释,他现在知道了没好处,“你一没父母撑腰,二来文武平庸,三来旁人虎视眈眈,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我本以为元京传闻有虚,东方皓目无王法横行霸道,如今一看句句属实。”
“哪怕是当今皇子,在你这个岁数都没一个比你狂妄自大,你以为你是在向百姓撒野,实则是自掘坟墓还不自知。”
“要是再让我看到因你一时之气,让艰难求生几十年的百姓家破人亡,就别怪我不留情了。”当初多少人拿命换的百姓安康,却要无故死在这小子的马下,黎陌怎么可能不气?
这么一说还得是他好心了,他成善人了?东方皓怒道,“你别以为我现在打不过你,以后就也打不过,你迟早有一天会还回来!”
“我原本想把这个交给你,”黎陌拿出一个陈旧的木腰牌,上面刻着“东方白”三个字,“但是现在也没必要了,毕竟我不想它跟着你一块儿进棺材。”
“你怎么会有我哥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认得出来,那块是真的。
“想知道真相,等你哪天真有本事了再说。”黎陌一把收回木牌,扔下一个小药罐,丟下这句话就走了。
“气死我了!”东方皓又气又恼又憋屈,一把砸了那个药罐,地上蚊虫见状都避之不及。
哪怕这次东方皓骑马去寻,也寻不到,黎陌甩开他简直轻而易举。黎陌下手很巧妙,打的都是些剧痛无比的地方,却不会伤他筋骨,也不会留下后伤,就是要躺个好几天,疼个好几天。打完瞧见东方皓眼里憋着泪,黎陌就有些后悔了,但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就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十五的月又满又亮,比先前明亮些。
“唉。”黎陌抚头叹息,是非对错都分不明白,如若继续让他这样,迟早有一天会引火烧身。
希望他吃一堑长一智。
东方皓找了几天都没找到黎陌,他真给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