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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虚与委蛇?   不久, ...

  •   不久,远在顺泽。
      《苏秦》梨园戏正上演,底下乌泱泱一堆人,他们大多是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凑热闹,都赶着看戏,沾点喜气。
      “一声长叹心自凉,贫贱亲人变虎狼。
      若非六国金印在,谁识当年苏季郎?
      世情似纸张张薄,人心如秤秤轻重!”
      上面人演得好生形象,叫人越看越入迷,神魂颠倒,不知自己是局外人还是戏中人。
      终于,一曲罢。
      下面先是传来一声鼓掌,而后是一阵鼓掌。
      这戏班子最喜在此地演奏,因为富人多,打赏多,能多挣一锭银子便是一锭银子,都勒紧裤腰带好生表演。率先鼓掌的罗仁没做点评,人来人往间,一个小厮低头俯身说了些什么。罗仁笑了,因为另一出好戏马上开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这种好事谁不喜欢?
      “好。”他又鼓了掌。
      旁人也附和着他,不断鼓掌,还不时叫座。
      “今日诸位的消费,我买单。”他是真高兴,随手撒了一盘子金叶子,落到地上跟枯叶一样不心疼。
      “来,给戏班子赏钱,再点一出!”
      “好嘞。”
      “对,打听到了,这位叫罗仁的极喜爱古画戏曲,行事怪异。”
      黎陌沉默片刻,不解道:“他如此猖狂,无人知晓其底细吗?”
      “这位隐藏得深,确实不好琢磨。”明朗道。
      不抓都对不起他的高调,罗仁在顺泽可谓是一手遮天,任何交易买卖都要过他的手,就连黎陌都没打探出关键信息。
      “这样,你们先去查他和水云酥,这两者关联应该不小。”
      “是。”
      他知晓有个人倒是可以打探一下,那便是崔邑。
      崔邑,崔家独子,现工部尚书之子。
      因崔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老父亲指着他成龙,所以格外严厉。自崔邑记事起,他就被迫曲意逢迎,谄媚权贵。起初,崔邑还能应付,但没过几年,他便分身乏术,连续两年不愿见人,只闷在房子里作画。这两年父母将他的画随意送人,为了拉拢自己的权势。可惜,一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年的疯子搞出的作品,谁真的会欣赏,还是个无权无势的疯子。
      况且他画技过于古怪,本朝乃至前朝都没有这种技法,在一群庸人面前自然得不到赏识。
      但黎陌猜,罗仁会喜欢。
      翌日,崔府。
      “崔少爷。”黎陌登门拜访。
      “黎陌?”崔邑不清楚他的来意,不过言语恭敬。
      “我听闻崔兄作画造诣颇深,特来请教。”
      崔邑问:“你想看我作画,还是买我的画?”
      “都行。”
      “那我带你看看。”崔邑招呼道。
      “恭敬不如从命。”
      崔家宅院里全是画,一幅接一幅,整个院子都是满的,大多不施青黛,锋转、气野,笔法遒劲。他喜好用焦墨粗笔括型,再用淡墨添色,他也不大用毛笔画,而是拿墨条勾,用水的时候才拿紫毫笔沾水顺着形画,两双手指甲常年藏墨。
      外行只看规整不看气韵,因此赏识他的人少之又少。崔老爷子不支持崔邑作画,可这几年身体衰弱,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了,崔邑就一门心思作画。
      “拙作,黎兄见怪了。”他们俩隔着画,朝院子中心走去。
      “这画作,更上一层楼了。”黎陌下意识道。
      “你见过我的画?”崔邑加快了步子。
      “元京大街广为流传,自然是见过,崔兄何必谦虚?”黎陌放缓速度,他其实夸大了。
      两人很快都到了中央,崔邑在西边,黎陌在东边,之间还是隔着画架子。
      “我竟不知拓印了如此多,仿品甚行,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
      “不知你这些画卖不卖?”黎陌问他、
      “黎兄若喜欢,挑一个拿走也无妨,”崔邑走上前,“不如就这幅如何?你方才看得最久。”
      这是宫廷画,画得规矩了些,也上了色,起名国子监识书图。
      画中人神态各异,有凛然正坐者,有忙里偷闲者,有奔跑耍乐者,画上虽无面容,却一眼能看得出画的是谁,坐得最正的肯定是陆载川,忙里偷闲的是李尚来。还有一人在角落,只漏了半个身子。
      “崔兄怎么知晓我看的哪幅?”黎陌问。
      “我在这里走了千千万万遍,对每一幅画的位置了如指掌,自然清楚。”崔邑在画作上格外自信,说话都添了几分气。
      “崔兄在国子监读过书?”黎陌又折返回去,“画里怎么不见你?”
      “读过,不过没什么出息,科举屡次落榜,”因此他的画卖不出去,崔邑也走向反处:“不想画上去丢人现眼。”
      “怎么这么说自己,能画这些,就说明你有本事,只是不受人赏识,不妨找些有真才实学的,叫他们好生评价。”黎陌又道。
      “这么一看,黎兄赏识我?”
      黎陌指向另一幅山水画,“其实我最喜爱这幅。”这副秀气,是山水画,画的是天见山,当时崔邑头一回和好友出去游赏,在山上作画,画了三个时辰,每人看了都道好,当时他还不信,但是这些年下来,崔邑反倒一直留着,可能是极少受认可才会如此珍惜。
      “崔兄不妨出个价。”黎陌并非出于纯粹的欣赏,更有拉拢之意。
      “我并不缺钱,你若真觉得它与你有缘,不妨说说你对它的见解,”崔邑顿住了脚步,他到底有几分傲气,“若得我心,我便送你,若不得我心,黎兄今日算是白来一趟了。”
      “见丑了。”黎陌淡笑道。
      “这些画作多为山水,嶙峋叠嶂、怪异崎岖,只有这幅生机勃勃、欣欣向荣,虽少了些技法上的娴熟,却藏着难得的纯质。旁的画大多用蜀锦,这用的还是麻纸,虽不名贵,却实在。”
      黎陌又指了指一处,那是崔邑没站稳,观摩得太入神,不小心踩空绊到河里给纸弄破了,“还有这破损之处,世人皆喜爱无瑕之作,可我觉得这正是它留存过的印记。”
      “人人都说崔大人如今的画好,我却喜欢您最初的画作。”
      崔邑沉默了一瞬:“它是个次品,不招人喜欢。”
      “可我知晓你喜欢得很。”黎陌道、
      “何以见得?”
      “不喜欢就不会留在这处了。”就这幅他没按别的规矩放,有心人都能看出特别之处。
      “我欣赏崔少爷,可惜见解浅薄,不足一提,这次怕是没机会带走这画了。”
      “没有,你说到我心里去了,这幅画是我年少第一幅山水画,费了不少心思。”
      “我就不好横刀夺爱了,”黎陌摇了摇头,招招手,“那幅画你留着吧,如有机缘……”
      崔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沉思良久。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崔邑不是李尚来,不是他问一句就会回应之人,只能缓着来,先亲近一些,再仔细打听。和崔邑混熟了,他说的会比李尚来假话掺真言管用得多,毕竟,李尚来和谁混熟了都很难拋全心。
      黎陌刚回府,就收到一份书信邀约,落款是罗仁。
      稀奇,他居然主动找上自己了。
      黎陌拿着信件,只思虑了一瞬间,便去明月楼与其会面,今日是花有容跳舞,她容貌倾国,自有一番韵味,无数人为她打赏,尤其是李尚来。
      “黎阡兄,好巧。”李七都叫上他的字了。
      “不巧,我有约了。”
      “那就不打扰你雅兴了。”
      黎陌上了楼,这是一间上房,隔音极好,关上门几乎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
      桌上的烟袅袅上升,燃的安神香,黎陌坐着等,这香对他不管用,早闻惯了,几乎什么类型的安神香都对他没用了。
      此时,屋子里进来两个人。
      他们是姐弟,一个是唐潘,一个叫唐玖,正当他们准备脱衣时,黎陌抬眼,“你们是?”
      “奴贱名唐潘。”男子开口,没想到他这么精神。
      “奴家唐玖。”女子轻声道。
      “罗仁呢?”黎陌问,他本以为罗仁会亲自相会,但没料到会来两个伶伎,难怪要选青楼,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要贿赂他,甚至不是贿赂,是戏耍!
      “黎大人指明要我们。”唐潘解释了一下。
      黎陌笑了一声,不过这笑很冷,他果然被耍了,直接转身一言不发,离开了明月楼,回到黎府,罗仁又写了几封信送到府上,他先是请喝酒,黎陌不去,再是请观花,黎陌不理,最后索性将人打包好送到府上。
      黎陌望着眼前的人,没来由一股子火气。
      一个千娇百媚,柔柔弱弱的琵琶女唐玖,另一个腼腆羞涩,面容出众的娈童唐潘。
      “大人。”唐玖娇滴滴的,仿佛要贴到黎陌面前。
      “大人。”唐潘有些沉闷,一直低着头。
      黎陌敲了敲桌子,既不回话,也不问话。过了一炷香,唐潘唐玖冷汗都出来了,黎陌也一声不吭。
      “您……还好吗?”姐姐唐玖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试探。
      黎陌还是没说话。
      “大人,不要我们吗?”唐玖都要哭出来了。
      黎陌扔了个帕子过去,唐玖接住了,也愣住了,反而哭不出来了。
      “留下吧。”他想好了。
      唐潘这才有了动作,将她扶了起来,“谢大人收留我们姐弟。”
      傍晚,黎陌在批阅公文。
      他突然想到什么,吩咐道,“把那个唐……潘叫来,对,男的,潘安那个潘。”
      晚膳,二人在偏房用膳,黎府没有亏待他们,也没礼待他们,上的常规饭菜,几碟时蔬,还有两三份荤菜。
      “吃点吧姐。”唐潘夹起腊肉,递到她碗里。
      “我不想吃。”唐玖摇头,她并不是自愿干这些的,早年两姐弟被父母卖了,后面又得罗仁赏识,一直被转手,服侍过不知道多少人。
      她想一个人呆着,“你说,我们日后能平安吗?”
      “会的会的。”唐潘抓住她的手。
      唐玖没忍住,终是哭了出来,可还没等她哭完,下人就来报,“黎大人让公子沐浴完去一趟。”
      “是。”
      唐玖拉紧他的手,唐潘摇了摇头,还是把姐姐的手拽开了,唐潘穿了身浅色衣裳,很透凉看着也乖顺,他推开门,见黎陌端坐着把玩着茶具,下人陆续下去,带上了门,黎陌没抬眼,道了一声,“脱。”
      “是。”
      唐潘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垂眸,一件件脱下,露出膀子和上半身。
      正当他要脱下装的时候,黎陌叫停了他。
      唐潘低眉,温顺无比。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秀发如瀑。黎陌放下茶具走上前,唐潘没有看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更容易为自己争到一丝怜惜,那人围着他转了一圈,脚步声十分有节奏,问:“服侍人几年了?”
      “回大人的话,六年了。”唐潘说得软,眼底却一直有股子劲在。
      “为何做这个?”
      “十九州发大水,我和姐姐就被卖到元京了。”
      “这样啊……那你张嘴。”黎陌道。
      “是。”唐潘十分顺从,他没看黎陌,盯着某处眼神放空。
      只过了半炷香,唐潘已经整理好衣裳,从屋里出来,拐了个角,就见到了焦虑等待的唐玖,“没事吧?”
      “没事,”唐潘摇头,“但是他很怪。”
      “哪里怪?”
      “我被赶出来了,无事发生。”
      他们回了屋,却没发现墙角后面一直站着个人。
      黎陌摩挲着手指,一言不发。
      他们俩姐弟是罗仁送来的人,如自己所料,唐潘身上也有那股异香,罗仁多半是水云酥的幕后主使。常年吸水云酥的人,后槽牙会有黑点,唐潘后牙就有,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异香,那是水云酥的香气,沐浴完味道都在,可见他吸食多久了。
      与刚吸过水云酥的人合欢,也会上瘾,有些瘾大的人,甚至通过合欢来满足自己的□□以及缓解上瘾,难怪那么多人同时染了水云酥,说不准还有别的感染途径。
      黎陌但凡动他们一下,明日自己就会变成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这计谋真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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