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光》丁仁露

63、大荒

　　萦风日夜兼程地赶路，远比她想象中艰难，披星戴月，跋山涉水。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在天上飞竟然有飞不动的时刻。

　　她对去蓬莱的路并不熟悉，一路走一路问。

　　除了饥饿口渴外，萦风最不适应的是孤独。哪怕遇到小水沟，萦风也会凑上去看看有没有小鱼，她想说话。

　　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会拿出传音海螺，听听望舒的声音。然后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会儿觉得望舒目的不纯，一会儿又觉得是个误会，她的心情随之大起大落。

　　“萦风，别偷懒，快练功。变幻术要靠你传给莲心湖的小鱼了。”这一次，海螺里竟然传来了紫嫣的声音。

　　一定是紫嫣偷偷说给海螺的，萦风继续侧耳倾听，果然，还有柳芙的声音：“不要在外面逗留，早点回家。”

　　提起“家”，萦风思乡之情涌上心头。从莲心湖出来，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现在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历练。

　　当她又累又饿的时候，放弃的念头一闪而过。真想回家。她带着传音海螺回去，一定会引得莲心湖上下震动。

　　莲心湖里还没有哪个小精灵取到过西海的宝物。哪怕是姐姐，只说她升仙了，恐怕也没拿到西海的宝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的形象不仅没有模糊，反而在她日复一日的回忆中愈发清晰。

　　她拔下发髻上的芙蓉玉簪，睹物思人。

　　“姐姐，你再不回莲心湖，恐怕很多小精灵都忘记你了。”萦风嘀咕道。

　　肚子发出“咕咕”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萦风四处寻找可食用的野果子充饥。她的钱都花光了。要是能找到祝余草就好了。

　　传说中的祝余在招摇山，吃下去就不会饥饿。招摇山距离萦风所处的位置说是十万八千里也不为过。

　　再说，也只是传说。

　　她随便摘了两片叶子塞进嘴里，植物的青涩直冲天灵盖，连忙“呸呸”吐掉。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萦风的眼睛像两簇小火苗，在枝叶间四处搜寻，渴望找到一些成熟的果实。

　　风嗖嗖吹，树叶上下翻动，露出了好几颗颗红彤彤的果实。

　　萦风忙不迭地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走进了才发现不对劲，果肉大概被野鸟吃掉了，剩下空皮囊挂在枝桠上。

　　空欢喜一场。萦风揪下几片树叶，再不吃她就要饿晕了。她已经两天没吃了。

　　萦风不敢细嚼尝出味道，只能粗略啃两口就咽下去。她几乎吃一口呸一口，太难吃了。

　　老实说，萦风自打从莲心湖出来，一路上都有望舒的关照，她知道她始终有个依靠，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前往蓬莱的路并不好走，艰难险阻，充满了未知的考验。

　　越往前走越是黄沙飞舞，很是闹腾。萦风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霎那间，狂风大作，树叶纷飞，萦风不得不念起咒语才能站稳。漫天黄沙，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总算是把那些碍眼的家伙吹走了。我们快点赶路。”

　　“各路妖魔鬼怪虎视眈眈，我们得仔细着，不能出岔子。”

　　“你就放心吧。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怎么会有差错？你呀，总是疑神疑鬼的。”

　　“要不是最近不太平，我犯的着这样吗？”

　　“快点赶路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送给璟元公主的新婚礼物可不能迟到。”

　　萦风的轻功在日复一日的磨练中有了很大的进步，她躲在树上，听得一清二楚。特别是“璟元”两个字，她一阵欣喜。

　　可听到“新婚”两个字，萦风的心不受控制地下沉。

　　从高处往下看，乌泱泱的一群小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大箱子，无比金贵。

　　她跟着他们，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总算到了大荒。

　　门口守卫森严，来来往往检查的非常仔细。

　　萦风又饿又渴，得想个办法溜进去才行。她本想报出璟元的名字，又怕给璟元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思索一番决定另想办法。

　　她近来练习变幻术颇有心得，今日就是检验成果的好时机。她化作一片树叶，落在运送宝物的箱子上。

　　萦风的功夫没有修炼到家，她掌握的变幻术说穿了就是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

　　一路颠簸，终于蒙混过关。萦风松了一口气，不枉她这些时日的刻苦练习。

　　萦风趴在箱子上，悠哉游哉，只等璟元打开宝箱时，与她相认。

　　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萦风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希望璟元欢迎她的到来。

　　“这是何物？”璟元询问道，她的内心有不祥的预感。

　　“这是藩属国送来的礼物，献给公主。”

　　“礼物？无功不受禄。我可承受不起。”

　　“这是……恭贺公主即将成婚。”婢女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璟元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冲出来。

　　公主向来待人很好，冷不丁大吼一声，小婢女吓得瑟瑟发抖。

　　“宝月，我不是对你生气。”璟元面无血色，她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像伶仃的吊死鬼。她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你先出去吧。”璟元说道，声音清凌凌的。

　　萦风不知道等婢女走后是否该现身。璟元的心情似乎很糟糕。她的出现似乎很不合时宜。

　　猛然间被拎起来，萦风暗道不妙。一只手捏住了叶子，手的主人一定很紧张，微微发抖。

　　萦风在婢女的手里被揉来揉去，然后被随手丢弃。

　　萦风已然晕头转向，她睁开眼睛。此处又是哪里？

　　四下无人，她欲显出真身。又刮起来一阵狂风。萦风“啊”了一声，便随风飘荡。

　　等平静下来时，看着陌生的环境，她该去哪里找璟元呢？

　　远处传来阵阵声响，萦风轻盈一跃，站在树上远眺。不远处的一个院子里挂满了各色布匹。许多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萦风摇身一变，化作婢女装扮，混了进去。

　　“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如此热闹？”萦风找到一个面善的女子，走上前问道。

　　“这里是绣房，”女子疑惑地望着萦风，“你是新来的吧？”

　　萦风点点头，胡诌道：“刚才公主好像生气了。吓死我了。”

　　女子秀气的眉头紧皱着，喃喃自语道:“是为了成婚的事情吧。”

　　萦风想，莫非是璟元对婚事不满意？

　　“你不必害怕，公主向来和气，不会为难我们的。你快回去吧。”

　　“姐姐，你们是在为公主准备婚服吗？”

　　女子点点头。

　　萦风想，他们竟然要成婚了。

　　她摇摇头，她不该把时间精力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那些过往就当作是一场梦，只能是一场梦。

　　眼前琼楼玉宇是那样耀眼，她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她不过是莲心湖里一尾不起眼的鲤鱼。

　　阳光有些刺眼，萦风想，既然来了一趟，一定要见璟元一面，不虚此行。她相信璟元在洛水村时对她说的话是真心的。
　　既来之则安之。

　　她混在那些婢女里面，试图接近璟元。不知为何，总算心神不宁。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平静下来。

　　“你，”一个年长些的婢女径直走到萦风身边，“去把抱月瓶里的花换了。”

　　“我？”萦风指了指自己，有些慌乱。

　　“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跟在谁手底下做事？”

　　萦风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宝月。”

　　“原来是伺候公主的。怎么来这儿了？新来的丫鬟资质越来越差了。”

　　“伺候？”萦风纳罕，听起来莫名的刺耳。

　　“你以为你是进来当主子的吗？”女子摇了摇头，对身旁另一个婢女说，“快让宝月把她领走。”

　　宝月要是来了，就露馅了。萦风急中生智：“我认识路，我自己过去。”

　　萦风着急忙慌地往前走，后背直发毛。她边走边看，奈何并不具备敏锐辨别方向的能力。四下无人时，她才停下来。

　　环顾四周，到处是围墙，到处是树木，她有些黯然。

　　“爹，望舒最近来过吗？他有说什么吗？”

　　听到声音，萦风屏住呼吸，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刚从西海回天界。哪里有时间来大荒？你要多体谅体谅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璟元有些急躁，涨红了脸，她继续问道，“天界有什么消息吗？一点都没有吗？”

　　“你到底要问什么？毛毛躁躁的，这可不像你的作风。越到关键时刻，越要沉的住气。”

　　枝繁叶茂的树木是天然屏障，萦风躲在枝叶间，听的津津有味。

　　“没什么。”璟元不死心，追问道，“他真的没说什么吗？”

　　“你这丫头，今天到底怎么了？”羽王疑惑不已，他的女儿一改平日里的冷静沉稳，格外慌乱，“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璟元摇摇头，心如死灰，婚期在即，望舒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他想坐拥齐人之福？

　　璟元浑身冰凉，她的命运为什么要掌握在别人手里，不能由她自己做主？

　　姐姐为自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难道她要重蹈覆辙吗？

　　她还记得姐姐临终前告诉她“不后悔。”

　　璟元当下决定，她一定要去天界一趟，要找望舒问个清楚。她相信望舒对她说过的话，可是婚期一天天临近，她不能不多想一步。

　　“等你和望舒成婚以后，比不得在大荒自在。天界的规矩多，你可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任由那些老顽固欺压你。”羽王叮嘱道。

　　萦风呼吸急促，只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眼前的树叶越来越密，密到看不清，耳朵很痛，仿佛灌满了水，她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扶着树干，心脏疼痛不已。大脑一片混沌。她付出的真心，付出的感情全都付之一炬。

　　戏弄她吗?玩弄她的感情吗？觉得她是傻瓜吗？

　　萦风又急又气，伤心，愤怒，失望，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她不光气别人，也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心中一阵酸涩，化作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回忆让她窒息。

　　仔细察看四周，再三确认无人后，萦风念起来一个诀，腾空飞翔。她要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空中设置了一道结界，萦风感受到阻力，使尽全部力气也无法冲破结界，重重地摔了下来。

　　声响惊动了璟元，她惊呼一声：“萦风，你怎么会在这里？没事吧？”

　　萦风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她不愿回头，也不敢回头。眼泪流满脸颊。

　　“我是璟元，你别跑啊。”璟元立即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