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光》丁仁露

64、石破天惊

　　大荒的风景与莲心湖截然不同。这里永远是空旷的，悠远的，粗犷的，不似莲心湖那样柔和秀丽。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侠气。

　　萦风借着一口气往前冲，气喘吁吁，前面有一座小亭子，叫做碧月亭，站在亭子里远眺，风猎猎地吹，吹走了她的疲惫与困乏。

　　璟元紧随其后：“萦风，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萦风为之一振，她背对着璟元，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我都知道了。祝贺你们。我来得匆忙，没有备上大礼。”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这个望舒，非要气死我不可。我们在洛水村时已经商量好要退婚，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一定不能轻易放弃。”

　　萦风拂去滑落下的泪：“谈不上放弃不放弃，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一个是天界的仙，一个是莲心湖的小妖，哪里合适呢？”

　　“你也有这种尊卑思想吗？我想你一定是弄糊涂了。”璟元看着萦风坚毅的背影，想走上前又怕刺激到她，她站在离她一尺远的身后，“望舒恐怕没有和你说清楚。我们呢，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就谈论过退婚的事情。只不过那时你没有出现，这件事算不上紧急，耽搁下来。你出现后，情况彻底不一样。望舒再不出现，我们就去天界找他好不好？”

　　“我，我不想再见到他。”萦风抹干眼泪，微风拂过她的脸，洗去她的哀愁与悲伤，“我不知道你和望舒之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力气去了解。我和望舒已经说好，如果他愿意，我们就做朋友。如果他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什么？你也把我搞糊涂了。也许我们三个人得当面谈一下比较好。把问题说清楚，好商量对策。谁也不能意气用事。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不如先去吃个便饭，好好休息一晚，我们明天再做打算。”

　　璟元如此贴心，萦风百感交集。她想她的内心应该有恨意才对，可是她无法否认内心的感动。她的内心很暖，一点恨意也存不下。

　　萦风长叹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好奇怪。我不清楚你身上有什么魔力。我并不想接受你的好意。我想恨你，恨你欺骗了我，可是我做不到。”

　　“‘恨’？”璟元苦笑，眉头微蹙，她想起洛水村的时光，“我不该隐瞒我和望舒的关系。如果在洛水村时，我们向你坦白，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了。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你恨我吗？”萦风问。如果她细心点，在洛水村时就该察觉出异常。“也许从另一个角度看，是我破坏你的姻缘。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们会成婚吗？”

　　“不，”璟元摇摇头，她全身仿佛有一股热流涌过，就像练功时气血不畅、经脉闭塞那样，“我怎么可能恨你呢？我和望舒，有缘无份。算了，不提他了。我们也不要再‘恨’来‘恨’去。你赶紧去休息吧。”

　　“璟元，”萦风握住璟元的肩膀，“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爱望舒吗？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璟元睁大眼睛，故作轻松道：“爱过。”

　　眼泪盛满眼眶，那是她深藏心底无人倾诉的秘密，就像一坛酒，在时间的酿造下，愈发香浓，此时就是开酒的时刻，她醉了，一发不可收拾。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萦风拍拍璟元的后背，“我陪你一起哭。来人间这么久，我还没有好好哭一场呢。”

　　璟元的眼泪好多好多，悲伤被冲刷掉，她的身体轻盈许多，思绪也清晰起来，她恍然明白，她的眼泪大多来源于姐姐的离世。

　　她一直被恨意麻痹裹挟，这么多年，她躲在一个厚重的壳下面，埋没了自我。是时候走出来了，去面对真实的世界，去面对真实的感情。

　　萦风住下来，稍作休息。她告诉璟元自己要去蓬莱岛找姐姐。要不然回莲心湖也不安心，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璟元始终张不开口，她无法对热忱的萦风说出真相——你姐姐早就离开蓬莱岛了，她偷了灵丹妙药，被看守的仙官一掌打死了。

　　萦风休息了三日，身体轻快不少，是时候继续赶路了。璟元忙于练功，忙于处理大荒大大小小的事情，萦风怕打扰到她，她们见面的机会很少。

　　璟元躲在房间，她不敢看萦风热切的眼睛。既不能说出真相，也不想瞒她骗她。她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绞尽脑汁想不出来。思来想去，摇摆不定。

　　说出真相，萦风一定接受不了。她以为的姐姐和真实存在的姐姐出入过大。换作是璟元，她怕是会发疯。

　　如果继续隐瞒，等萦风自己去探索，她会不会怪她呢？害她白欢喜一场。历经千辛万苦到达蓬莱岛，得知姐姐早已离去，让师门蒙羞，这样沉重的打击怎么受得了？

　　不一定要到蓬莱，也许在路上，碰见一些知道当年那些事情的神仙妖怪，一定会添油加醋，导致真相面目全非。

　　发生过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璟元叹了一口气。她能做的无非是将萦风的痛苦减轻到最低。依据她对萦风的了解，还是告诉她比较好。

　　萦风着急离去，璟元送行。到了不得不开口的时机。

　　“你一定最恨别人骗你吧？”

　　璟元突然冒出这句话，萦风的心脏沉了一下，她预感到有坏事降临，强颜欢笑道：“难道你还有事瞒我？莫非你是假的璟元？”

　　璟元摇摇头，面色凝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我不是故意隐瞒你。你一定要冷静，要振作。”

　　萦风没见过璟元紧张的样子，猜测是关于望舒的事情，内心跟着紧张忐忑，强装冷静道：“你说吧。”

　　璟元握住萦风的手臂，认真地说道：“是关于你姐姐的事情。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我知道依你的性格，你一定是想知道的。事情跟你以为的不太一样。你姐姐的确做了蓬莱仙的关门弟子，可是她后来伙同另一个妖怪偷盗天界的仙丹，被看守的仙官打伤了，据说伤的太重，不治而亡。”

　　萦风脸上的笑容没来的及收，挂在脸上，像戴了一个不合适的面具，短时间内消化不了复杂的消息。她的脑海里充满了疑问，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最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璟元皱起眉头，表情凝重，她安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我并未亲眼见到。天界露出风声，说她已经死了。”

　　萦风摇摇头，眼泪一颗颗往下落，嚷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定是假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凭无据，怎么能说她死了？姐姐不会偷东西的。她已经是仙了，为什么还要偷呢？”

　　璟元强忍眼泪，解释道：“她是为了帮我姐姐。”

　　璟瑟恋上了妖，私自成婚，有了身孕。仙妖殊途，为了腹中孩子，出此下策。妖去偷药，朝颜负责接应，二人被当场捉拿，就地正法。

　　璟瑟悲伤过度，生下孩子没多久便去世了。

　　“你还记得有一个仙童去莲心湖送仙桃吗？”

　　萦风忙不迭地点头，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

　　璟元继续说道：“那个仙童就是我。是朝颜姐姐让我去的。报喜不报忧。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萦风的记忆回到了那一天，她清楚地记得，整个莲心湖都沸腾了。一条小湖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真相竟然是这样！

　　萦风不禁苦笑，反复问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替我姐姐向你道歉。”

　　萦风摇摇头。她试着去想象这个故事。姐姐做出的选择一定有她的理由。为了朋友，为了反抗，为了无辜的新生命……
　　过去的事情在过去终结。前尘往事，随着生命的消逝全部结束。

　　“孩子呢？”萦风问道。

　　“孩子……”璟元的心脏被狠狠扎了一刀，“丢了。”

　　爹娘当时愤怒到失去理智，他们认为是孩子夺走了姐姐的生命，一怒之下将孩子扔了。近些年她一直在找，犹如大海捞针。

　　“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这些都是天界秘辛。传扬出去，天界跟羽族蒙羞，你也会有危险。”璟元抿紧嘴唇。她从前最讨厌听这些，此时此刻成了维护这套无情规矩的拥趸。

　　萦风没有追问下去。她决定继续赶路。她还是不相信姐姐死了。她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才肯作罢。

　　她想知道真实的姐姐究竟是什么样子。姐姐在印象里一直都是恬淡聪慧的，从不与人争执，不多说话，很安静；她学法术很快，一点就通。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死呢？姐姐的命运不应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