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光》丁仁露

59、狭路相逢

　　萦风后背发毛，像是一只毛毛虫沿着她的脊骨往上爬,又酥又麻。

　　她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脑海里闪过金铃子吐着舌头的样子，她简直不敢睁开眼睛了。

　　“是我。”女子拍拍萦风的肩膀。

　　萦风转身看到刚才那个带着老虎面具的女子，试探着问道：“你是紫嫣？”

　　女子嫣然一笑：“好记性。一面之缘，你竟然还能认得我？”

　　萦风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柳芙的身影，她与紫嫣并不相识，为什么来见她的不是柳芙？

　　“紫嫣”注意到萦风寻找的目光，问道：“你在找柳芙吗？”

　　萦风点点头：“柳芙怎么没跟你一起？”

　　“紫嫣”并没有回答萦风的问题，说道：“跟我走就是了。”说罢便在前面带路。

　　萦风对眼前的“紫嫣”半信半疑，她不敢贸然跟她走。

　　“快跟上。人这么多，我们很快就会走散的。”

　　萦风置若罔闻，镇定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紫嫣”回头淡然一笑：“你不会在等望舒吧？”

　　萦风依然不依不饶：“你到底是谁？”

　　人群隔开了她们俩，在她们周围聚集又散开，她们处于人潮的漩涡中，随时都会走散。

　　“我不会伤害你的。借一步说话。”

　　说话的语气如此轻柔，萦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察觉到了什么，立即跟了上去。

　　“紫嫣”摘下了面具，小声对萦风说道：“把面具拿下来。”

　　萦风觉得眼前有一片雾，看东西不太真切，她揉揉眼睛，霎那间，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有的清晰，唯独站在她身前的“紫嫣”。

　　她知道一定是“紫嫣”施展了什么法术，鲛人一族善长变幻之术。

　　萦风始终和“紫嫣”保持着一段距离，她不太明白“紫嫣”的用意，直觉告诉她，这么做是对的。

　　越过人群，终于到达了一片寂静之地，萦风将信将疑着问道：“你是柳芙，对不对？”

　　女子轻轻地“嗯”了一声，面容逐渐清晰。

　　萦风激动地跳起来，递过桂花花篮：“真的是你。喏，这个花篮送给你，买花篮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柳芙接过花篮，放着鼻尖处嗅了一下，还给萦风：“多谢你的好意，果然沁人心脾。”

　　萦风不明所以，摆摆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已经闻到了花香，手有余香，对我来说足够了。”柳芙笑着，眉眼弯弯，可是眉心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你最近过得好吗？”萦风开口落了俗套，她猜柳芙并没有放下那段感情，不知该如何开解柳芙。

　　柳芙淡淡地笑：“还不错，终于回到西海了，紫嫣一直陪着我。”

　　提起“紫嫣”，萦风立即询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换身份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现，莫非是为了避开望舒？

　　“这……”柳芙欲言又止，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既然萦风什么都不知道，何必将她卷进来呢。

　　当日船上一别，本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机缘巧合之下，没想到他们又见面了。

　　柳芙因为周珩的事情被天界通缉已久，但是天界未派天兵天将抓捕归案。

　　她这样的小妖，平日里安分守己，从未兴风作浪，她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在西海度过残生。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犯下的错自然该她承担。

　　望舒此刻出现，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在明月楼度过了好几年，她隐约能猜到一些望舒的事情。这些秘密是她活下去的筹码，也是她非死不可的理由。

　　望舒在明月楼安插了很多眼线。

　　明月楼表面上是风月场所，实际上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六界中没有谁会注意到凡间的一个普通妓院。

　　她和望舒有过几面之缘，没有说过任何话，彼此心照不宣。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望舒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定风珠，柳芙那时只想和周珩再续前缘。

　　时过境迁，明月楼已化为灰烬。过往的“心照不宣”早已不复存在，望舒可以毁了明月楼，也可以毁了柳芙。

　　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西海附近的小渔村里偶遇。

　　狭路相逢，她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从前她对望舒的事迹略有耳闻，他是天界里少有的不轻视妖精的上仙，她从心里尊他敬他。

　　当美好的幻想被打破时，惊觉上仙也不过如此。

　　周珩是这样，望舒也是这样，不管是人是妖还是仙，都会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别人不过是望舒棋盘上的棋子，轻如草芥。

　　柳芙看着萦风，眼前的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会是特别的那个吗？

　　自然不会。

　　这个答案很残忍。她宁愿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萦风睁着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等待柳芙的答案。

　　“莲心湖里的鲤鱼都是从西海迁徙过去的吧？”柳芙没有直接回答萦风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对。”萦风点点头，虔诚地望着柳芙，等待着她说一些自己好奇的往事。

　　“莲心湖从不与外界来往吗？”柳芙接着问。

　　萦风斟酌了一下，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很久很久以前是这样。现在跟外界还是有一些往来的。”

　　至于是什么样的往来，萦风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为什么会来西海？因为望舒吗？”柳芙问。

　　萦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因为他。我自己也想来西海看看。”

　　“如果你没遇到望舒，你还会来西海吗？”

　　萦风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明白了。”柳芙早已猜到了八九分。

　　“不是这样的。”萦风辩解道，“我自己也是很想来西海的。只不过以我的法术，恐怕难以安全到达西海。”

　　“所以还是不会来喽？”

　　萦风无话可说，的确是这样，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知道定风珠吗？”柳芙开门见山地问道。

　　萦风摇摇头，在莲心湖时不曾听谁提起过。

　　脑海里闪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萦风拍了下脑袋，她记起来了，璟元跟她说过。

　　“那你知道镜仙吗？”

　　“知道。”萦风回答得很干脆。镜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存在，超越六界之外，没有生老病死。

　　柳芙问了这么多，莫非镜仙跟定风珠有什么关联，可是这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柳芙大费周章见自己只为叙旧吗？

　　“传说定风珠可以封印镜仙。”柳芙开门见山，不再兜圈子了。也许萦风遇到望舒的那一刻，她就注定和这件事有关。

　　萦风大喜：“找到定风珠岂不是就能压制镜仙了？”

　　柳芙苦笑不得：“哪里这么容易。多年来，六界一直在找寻定风珠的下落，一无所获。传说定风珠是道德天尊的法器。”

　　萦风大为惊讶。

　　“道德天尊与莲心湖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家忌惮道德天尊，再加上莲心湖的结界，不敢造次。”

　　柳芙的话温柔却掷地有声。萦风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道德天尊真的跟莲心湖有联系吗？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柳芙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预感不妙，悄声留给萦风最后一句话，“小心望舒。”

　　萦风犹如五雷轰顶。望舒的身影在她眼前显现，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几乎要晕厥。

　　望舒接近她是为了定风珠吗？他一直在骗她吗？

　　怎么会这样呢？

　　她对定风珠的存在毫不知情，这些真的跟莲心湖有关系吗？

　　望舒追了好久才发觉眼前的“柳芙”是紫嫣假扮的，立刻原路返回。

　　紫嫣哪里肯罢休，她知道自己不是望舒的对手，动起手来必输无疑。她的拿手好戏是变幻莫测的障眼法，一路上没少给望舒制造麻烦。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当年她与柳芙同在师傅手下，要不是柳芙眷恋红尘，也轮不到她继承师傅的衣钵。

　　论起天资，柳芙在她之上。论起勤奋，柳芙的用功不亚于她。

　　都说人各有命，神仙妖怪估计都是这样。

　　柳芙的劫难就是那个书生。她不练功了，也不打坐了，着了魔一样，一心想逃出去，与那个书生厮守终生。

　　柳芙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寻找书生的转世。可惜所遇并非良人。柳芙因为擅自介入凡间的事情而被天界通缉。

　　此事可大可小。天界没有追究，就是小事一桩。

　　可惜柳芙时运不济。在明月楼时遇到了夜神望舒，无意中知道了一些辛秘。

　　涉及到定风珠的，都不是小事。师傅也是在临终前，才告诉紫嫣关于定风珠的事情。

　　柳芙聪慧，在明月楼时已猜到一二。

　　此番冤家路窄，不知望舒是要杀人灭口，还是要杀鸡儆猴。不管怎样，柳芙的路都不会太顺。

　　紫嫣甚至想要通过绑架萦风，为柳芙得一条生路。

　　她说出自己的计划时，柳芙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你还相信男人啊？”

　　紫嫣哈哈大笑，笑过后她才发觉柳芙的笑有些凄凉。

　　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她们是不会让望舒轻易得逞的。

　　紫嫣负责引开望舒，柳芙去找萦风。让她小心。

　　真悲哀啊，她们能做的仅此而已。只是戳破望舒的伪装。

　　望舒不想与紫嫣纠缠，他只想尽快找到柳芙。不过，他并不想把柳芙押送去天牢，那样对他反而不利。

　　紫嫣实在是碍事，她的法术变化多端，真真假假，让人疲于奔命。

　　望舒真是小看了水系法术。

　　渐渐地，他熟悉了紫嫣的套路，见招拆招。

　　紫嫣快应付不过来了，咬牙坚持，暗自祈祷柳芙已告知萦风来龙去脉。

　　一筹莫展之际，紫嫣就地取材，随手收集树叶，织成一张绿色的网，她打算用这张网罩住望舒。

　　望舒见到一张绿色的大网朝自己扑过来，他猜树叶都是障眼法，紫嫣一定会在自己被网罩住的时候使用法术攻击。

　　望舒一掌将绿网劈成两半，又是一掌，网已不复存在，树叶纷纷扬扬往下掉。

　　随着树叶往下掉的，还有嗡嗡叫的马蜂。

　　好恶毒的计谋！

　　马蜂虽不致命，可是这么多马蜂加起来，会将人蛰的面目全非，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马蜂都是一群一群出动，密密麻麻，还会变换阵型。

　　望舒赶走一群，又来一群，杀死一群，另一群又迅速摆好阵形，群起而攻之。

　　望舒疲于应付，几乎要落败了。

　　马蜂似乎少了些。望舒眼角撇过地面，一只马蜂的尸体都没有，他奋力劈开一掌，一串串小水珠溅到他的脸上。

　　紫嫣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