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光》丁仁露

58、又遇故人

　　到达西海的一刹那，萦风几乎喜极而泣。海风轻柔地吹来，拂去她一身的疲惫。

　　海浪一层一层，前赴后继，拍打着礁石。

　　萦风站在海边，心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可疑到达遥远的西海——她素未谋面的故乡。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萦风兴奋地说。

　　海风吹散了萦风的声音，她不得不对着望舒喊：“我家从前就住在西海。族里的长老常常提起。”

　　夕阳西下，金色愈加浓郁，浓的化不开，给萦风的脸庞镀上了金边，她是天地间最快乐最自在的精灵。

　　萦风沿着岸信步，她甚至能察觉到血脉相连的心灵感应，她身体里仿佛有无数只翩跹的蝴蝶。她做梦也不敢想有一天她真的到达了西海，回到莲心湖可有一番说头呢。

　　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遗留下来的幸存者。

　　西海原是个富饶美丽的地方，不知怎的，发生了千年一遇的旱灾。住在西海的精灵们死的死，逃的逃。

　　鲤鱼一族一路向东，历经千难万险，得到道德天尊的庇佑，终于在莲心湖安家。

　　萦风瞥见一只被冲上岸的小鱼，肚皮翻过来，眼睛瞪的老大，几乎要断气，她挥挥手指，施展法术，念道：“回家吧，小可怜。”

　　“看来西海恢复的不错。”望舒不禁感叹自然的神奇。想当年西海枯竭，几乎成了死海，谁又能想到还能有生命在这里安家。

　　西海有了生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自然就有凡人依托西海为生，在西海旁安家，形成了几个渔村，人烟阜盛。

　　“你要找的药在西海下面吗？”萦风天真地问。望舒找到药，大抵就到了分别的时刻了。

　　望舒明显楞了一下，说道：“我听说每年中秋月圆之夜，西海会自动开辟出一条路，水底有个集市，岸边的村民会和水底的精灵做生意。到时候我便可以买些药材了。”

　　“集市？”萦风饶有兴趣，兴奋地说道，“那就是两天后了。集市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顺便看看这里还有没有红鲤鱼。”

　　一路的坎坷瞬间烟消云散，萦风沉浸在对故乡的想象里，心花怒放。

　　望舒则思虑颇多。寻找定风珠迫在眉睫。也许成败在此一举。他甚至千里迢迢赶到了西海。有时候他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与他竞争。

　　他看着萦风，她的身上究竟有没有线索呢？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错了。

　　萦风抬头见望舒皱着眉头，眼睛朝自己所处的方向看，回头望了一眼：“有什么不妥吗？”

　　望舒回过神来，佯装咳嗽：“没有。我只是在想，西海当年几乎在一夜之间元气大伤，很快就走向枯竭，究竟是为什么？”

　　天界上神不知道的事，萦风更不可能知道。

　　西海荒废许久，渔村发展历史尚浅，住在附近的都是朴实的渔民，村子里自然没有什么客栈。

　　望舒和萦风说明来意后，受到了渔民们热情的招待。最后，他们在一户年轻的夫妻家里落脚。

　　“招待不周，二位慢用。”女主人秋满是个干练爽朗的女子，在厨房忙碌了一会，便端上来三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夜色渐深，出门打鱼的男主人芒种满载而归。

　　几个人终于坐下来吃饭。面对可口的饭菜，萦风虽饥肠辘辘，也犯了难。三盘菜有两盘都是鱼，一道鲫鱼汤，一道红烧鱼，一道炒青菜。

　　她不介意别人吃鱼，可看着自己的同类，难免胆战心惊。

　　“吃吧，别客气。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只有鱼了。还望二位客人别嫌弃。”芒种拿出了自己家酿的米酒，替大家斟上。

　　秋满见萦风不怎么动筷子，直接动手帮她夹菜。

　　萦风连忙婉拒秋满的好意：“多谢多谢，只是我从小……”

　　秋满见萦风面露难色，放下筷子：“鱼不合胃口吗？”

　　“不是，”萦风急中生智，胡诌了几句，“我从小体弱多病。爹娘求医问药也不见好。有一天来了一个算命先生，他说我只要不吃鱼，便可康健。”

　　“看了那么多大夫都不见好，爹娘对那个江湖术士的话半信半疑。抱着试试的态度，我有小半年都不曾吃鱼。身体真的好多了。从此，我便不再吃鱼了。”

　　萦风说得惟妙惟肖，望舒要不是认识萦风就信了她的鬼话。

　　“江湖术士未必都是骗子。虽说小心使得万年船，可运气好的话，也是能遇到有真本事的。”芒种喝了几口香甜的米酒，不禁回忆起村里老人口口相传的传说。

　　芒种家的房子还算大，收拾了两间出来。

　　“你们将就着住吧。”秋满很能干，铺床叠被一气呵成，萦风想帮忙都插不上手，“条件简陋了些。”

　　“哪里哪里。”望舒说道，“有给落脚的地方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萦风笑道：“大嫂真能干。开个客栈绰绰有余。”

　　秋满铺好了床，听了萦风的话不免有些得意：“不怕你们笑话，早几年，我还真动过这个念头。”

　　“这么好的屋子，不开客栈多可惜。”萦风感叹道。

　　秋满笑道：“我们平时捕鱼种庄稼，没有余钱，也腾不出手开客栈。一年招待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客人，补贴家用足够了。”

　　萦风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看到芒种也换上了新衣，笑道：“今天不去打渔了吗？”

　　芒种笑道：“不去了。我们一年到头没几天能歇的，今天明天算两天，然后就是过年了。今天我也去凑个热闹”

　　萦风点点头，不管是种地还是打渔，着实辛苦。

　　集市在三个渔村的交接处。

　　老远就听见各种嘈杂的声音，人声鼎沸。走进一看，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几步路走了好久。

　　“人好多呀。”萦风感慨道，她的鞋都快挤掉了。

　　秋满说道：“现在还不是人最多的时候，天擦黑放烟花的时候人才叫多呢。”

　　“我看附近村子不大，住了这么多人吗？”望舒被拥挤的人群挤的喘不过气来。

　　“不止我们这边的人，还有其他地方的人专门赶过来参加集市，看花灯。”芒种答道，“外地的人可能比本地的人还多。”

　　“哦，怪不得这么多人。”走过入口，里面的人稍微少了些，萦风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望舒环顾四周，他很快就发现了几个妖怪精灵。不仅有人，还有妖精呢。他又仔细看了看，甚至还有神仙也来凑热闹。

　　长长的集市一眼望不到头。

　　秋满和芒种把人带到后就暂时分别了。他们约定好晚上看完烟花后汇合。

　　萦风满眼都是一些吃的玩的，阴霾一扫而尽。

　　“你想吃什么？我请客。”萦风豪气万丈地说道。

　　望舒不由得笑道：“你确定？难不成是你请客我付钱？”

　　“当然不是啊。”萦风拿出自己的荷包，拿出一小锭银子，“明珠给我的。你想吃什么，我都饿了。”

　　“明珠考虑的真周到。”望舒笑道。

　　“对啊。璟元也是。她们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值得我学习呢。”萦风指指梅花糕，“你是不是喜欢吃红豆馅的梅花糕？”

　　望舒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呀。”萦风付过钱，接过两个梅花糕，将其中一个递给望舒。

　　望舒边吃梅花糕边回忆。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在明月楼时一次闲聊中提起的，没想到萦风竟然记得。

　　想起明月楼，望舒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里面的女孩子犹如幽灵，缠绕在他身边，不得安宁。

　　他害怕那些花儿一样的脸庞，像一面镜子，照见他狰狞的心。

　　他大口大口地咀嚼食物，仿佛要吞噬掉自己的恶。

　　萦风咬了一口梅花糕，红豆的清香充盈在鼻尖，在舌尖轻轻一碾便化在口中，香甜软糯。

　　吃到美食果然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之一。萦风不禁满意地哈了一口气。

　　她四处张望，她发现这里有两条街。一条街卖美味小吃，另一条街卖些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儿。

　　萦风当下决定，边吃边逛，等吃得差不多了，再去另一条街买些小玩意儿。

　　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扑鼻，香甜的桂花糕自然不能错过，茯苓饼也得来一个，奶豆腐不吃可就错过了……

　　萦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只恨胃口太小。

　　她见望舒不知饱似的，大口大口吃着芝麻烧饼，不免有些嫉妒，语气难免酸溜溜：“你吃这么多，肚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受得了，”望舒见萦风微拧的眉毛，打趣道，“再来五个包子我也吃得下。”

　　萦风不由得嘟起嘴，在心里批评了一下造物主的不公。

　　“你呀，眼大肚子小。”望舒笑道，随后不禁感慨道，“可惜我们只在这里停留两天，这些美味无福享用了。”

　　“你也觉得这里很好，是不是？”萦风问道。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神仙不愿待在天界，甘愿下界修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萦风恐怕一辈子都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仅仅满足于口腹之欲。

　　“是啊。人间是很美好的。”后半句望舒没有说出口，他想对萦风说，“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做什么都是好的。更何况有美食美景相伴。

　　望舒不禁陷入了遐思。他和萦风会走到一起吗？

　　莲心湖里法力低下的精灵能成为他的妻子吗？

　　望舒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过于疯狂，他讨厌自己如此丑陋的一面。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有些牺牲是不是不必要。可他很快又能说服自己，这些小的牺牲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

　　哪一次的纷争没有流血呢？

　　萦风喝点了豆浆，肚子更撑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法术让人既能不受约束地享受美食，又不会积食。

　　看着望舒大快朵颐，萦风更加忿忿不平。

　　她想不如去买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消消食，然后再来小吃街。

　　萦风看中了一个色彩鲜艳的狐狸面具，她飞快跑过去，拿起一个放在自己的脸上，又在望舒脸上晃晃，笑道：“你要吗？我付钱。”

　　“要啊。今天可真是让你破费了。”望舒拿起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有几分俏皮，与他平日里端庄的样子大不相同。

　　萦风笑吟吟地戴上面具。街上各式各样的面具攒动，好玩极了。

　　各式各样的堆积如山，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精巧的小花篮吸引了萦风的注意。

　　花篮是用纤细的树枝编制而成，花篮里放着几朵各样的小花，花香扑鼻。

　　萦风一眼就相中了桂花花篮，拎起来放在手心，左看右看，可爱极了，嗅着桂花的淡淡香气，当真爱不释手。

　　“老板，桂花花篮只剩一个了吗？”两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女子站在萦风身旁，对她手里的花篮很赶兴趣。

　　老板摆摆手：“桂花卖得最好，只剩一个了。你们看看其它的，丁香花、茉莉花、月季花都有，都好看，香的很。”

　　戴着老虎面具的女子挑选着花篮，另一位带着白兔面具女子则固执地看着萦风手里的桂花花篮，踟蹰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询问：“我出双倍价钱，你能让给我吗？”

　　萦风连忙付钱，甚至没来的及抬头看一眼，摇摇头，笑道：“其它花也好看，你瞧花瓣上还有露珠。”

　　带着老虎面具的女子买了茉莉花篮，她对带着白兔面具的女子说：“你呀，总是这样固执。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真不要吗？”

　　“不买了。我们走吧。”被评价为“固执”的女子声音清冷，转身离去。

　　萦风拎着桂花花篮，心花怒放。

　　她的手背感受到一点凉意，“固执”女子离去时手指无意中拂过萦风的手背。

　　萦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站在了原地。这一幕似曾相识。过往的画面如同一幅冗长的画卷在她脑海里铺开。

　　“柳芙。”萦风平静地说出一个不太真实的名字。

　　“你说什么？”望舒问，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萦风看着远去的背影提高了音量，有些激动：“她是柳芙。明月楼的柳芙。”

　　萦风追上去，她自己也不知道处于什么目的。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柳芙和她身边的女子都没了踪影。

　　望舒比萦风更惊讶。天界在通缉柳芙，她竟然还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闹市。

　　“当真是柳芙？”望舒向萦风确认。

　　萦风异常平静：“是她。我不会认错的。她的手腕戴着一个翠色的玉镯。”

　　望舒一阵心慌。柳芙对于他的事情，究竟有几分了解？

　　他们并未有过交集，默契地遵守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望舒摇摇头，他几时疑心这么重了。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他不仅怕他的秘密被发现，更怕萦风知道真相。

　　如果萦风知道他们连相遇都是望舒设计好的，后果不堪设想。

　　望舒痛苦万分。为了圆一个谎，需要编造出无数个谎言。

　　幸好他带着面具，他想他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萦风想，早知刚才把花篮让给她了。

　　柳芙在明月楼时，对人很好，对姐妹们多有照拂，对婢女跟小厮也很宽和。

　　可惜当时光顾着看花，哪里顾得上认人。萦风有些懊恼。

　　不知道柳芙有没有认出她和望舒。毕竟他们都戴着面具，乍一看确实认不出来。

　　萦风闷闷地往前走，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和望舒走散了。

　　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萦风一时慌了神。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出现：“你在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