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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笺碎语 程嘉三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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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过了中天,程嘉才从昏沉中醒转。后背抵着廊柱,石凉透过衣料渗上来,她动了动发麻的肩颈,见商彦和桑桑早坐在不远处石凳上——两人显然等了许久,商彦指尖捻着片枯叶,眉头拧得比廊柱裂纹还深;桑桑垂眸抠着石桌青苔,见他醒了只抬眼望了望,唇动了动没开口,紧锁的眉里攒着比午后闷热更沉的郁色。
“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程嘉揉着仍有些发沉的额角,见两人眉间那郁色丝毫未散,不由蹙眉问道。
商彦指尖仍捏着那片枯叶,目光落在石桌泛潮的青灰石面上,声音压得低而沉:“你昏睡这几个时辰里,白昼又短了些。”他抬眼时,眸底映着廊外斜斜沉下去的日影,“如今从日升抵日暮,竟比昨日又少了近一炷香的时辰。”
桑桑立刻接话,指尖抠着石桌青苔的力道重了些,声音里带了丝难掩的急:“这不是寻常时节更迭——自咱们接了这桩事,算上今日已是第三天,除了些零碎得拼不成线的线索,连那东西的影子都没摸着。”她抬眼看向程嘉,眼底慌色一闪而过,“白昼缩得这样快,留给咱们查清楚的时间,怕是真不多了。”
纵是心头发沉,三人也没敢耽搁正事。石桌上那柄铁锹还沾着暗褐血渍,程嘉望着它,又想起棺中空空如也的情形,忽然抬眼道:“棺里原该有的尸骨,生前定遭过非人的折磨。”他指尖点向铁锹上的血痕,声音压得低了些,“这血迹,怕是那时沾染上的。”
桑桑立刻点头,眼尾微挑着示意他往下说,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角。
一直垂着眼的商彦这时终于抬了头,目光落在铁锹刃口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他指尖捏着块干净帕子,极轻地蹭过去,将那嵌在血痂里的东西小心拈了出来——是片指甲。桑桑蹲下身细瞧,忽然“咦”了一声。那指甲边缘不是齐整的断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过,带着参差的缺口,分明是片遭了蛮力剥落的断甲。石桌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下意识缩了手,看向程嘉时,眼里已多了层寒意。
“昨日那老妪说戏好,怕不是随口胡诌。”程嘉指尖轻叩着案边微凉的茶盏,声音压得低了些,“她许是真见过那出戏,只是年岁久了,记忆混得像团浸了水的旧纸,自己倒忘了。依我看,这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商彦捻着茶盖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程嘉时,眸底原本的沉吟淡去些,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思路,确实比闷头查戏文来得实在。
见两人都无异议,程嘉这次却没像昨日那般独自应下,反倒开口提议一同行动。
桑桑眉尖微蹙,眼里分明藏着几分不解。程嘉见状,缓声解释:“如今日暮来得早了许多,谁也说不准还藏着别的变故。这时候,结伴同行总稳妥些。”
“再者——”他话音稍顿,一旁的商彦已接过话头,语气沉了几分:“那老妪瞧着便不对劲,你独自去,我们不放心。”
三人说定了,便一同往山下的村子去。
刚到村口,桑桑先顿住了脚——昨日那老妪坐过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连半分人影都无。她声音里急出些颤意:“昨日明明还在这里的,怎么今日就……”
商彦眉峰拧得更紧,视线扫过树下积着的薄尘,沉声道:“我没猜错,那老婆子果然不简单。她三言两语就让你慌神,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都在搅我们的心神。”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恐怕,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只是她的目的……”
“我们还一无所知。”程嘉接话时,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断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这般被人攥在掌心里戏耍,连方向都由着对方摆布,实在叫人如鲠在喉。
程嘉眼尖,目光掠过村头错落的灰瓦,忽然抬手朝东头指了指:“看那边——”
顺着他指尖望去,几缕淡青炊烟正从矮墙后袅袅升起,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着,像极了谁不经意间漏出的踪迹。“像是有人家。”她补充道,声音里微带些不易察觉的松动。
桑桑垂着眸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方才没寻到老妪的失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商彦默不作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掌心温凉的力道递过些安抚。
三人踏着村路往那冒炊烟的人家去,脚下青石板缝里长着半枯的杂草,风过处总有些细碎的簌簌声,便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放松,时时留意着周遭异状——矮墙后是否藏着阴影,老树桠上有没有怪影,连空气里的草木气,都似比寻常村子沉滞些。
灶屋门口正烧火的是个老翁,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霜白,手背青筋暴起,正往灶膛里添柴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见三人时,瞳孔骤然缩了缩,像是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声音又粗又哑:“你们打哪儿来的?!”他把柴刀往旁边石碾上一磕,“我这村子不招外客!尤其是这几日——日落前就得关门户,你们识相点快走,别逼我拿柴刀撵人,惹出些‘不干净’的东西,谁都讨不了好!”
桑桑连忙敛了失落,脸上挤出温顺的笑,声音放得柔缓:“老爷爷,我们是进山迷了路,绕了半天才走到这儿,实在渴得厉害,想向您讨碗水喝。您行行好,容我们歇一会儿,等喝了水就走,绝不添麻烦。”
老翁眯着眼把三人打量半晌,目光在桑桑怯生生的脸上停了停,才松了松攥着柴刀的手,闷声道:“看在这丫头面上,进来坐会儿吧。”他转身往灶屋走,“我去给你们盛水,别乱走动,尤其别往后院去。”
老翁的身影刚拐进灶屋门,程嘉立刻转头看向桑桑,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对着她悄悄比了个大拇指——方才那番话,倒是把老翁的戒心卸了大半。
哪会真听老翁的嘱咐。趁他转身进灶屋盛水的空档,商彦身形微闪,手刀快准落在老翁后颈——老人闷哼一声,软倒时被程嘉及时扶住,轻手轻脚挪到柴房草堆上安置好。
三人对视一眼,蹑脚往后院去。
后院果然荒得厉害,半人高的杂草疯长,砖缝里嵌着枯败的藤蔓,踩上去咯吱作响。程嘉皱着眉拨开挡路的草茎,低声抱怨:“这地方哪像住人的?荒成这样,怕是他自己来都要绊倒,也难怪不让我们靠近。”
话音刚落,桑桑忽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他……他醒了!”
程嘉和商彦猛地回头,只见柴房方向,那本该晕着的老翁竟直挺挺站在门槛边。他没回头,后背佝偻着,颈后被手刀劈中的地方却泛着诡异的青黑,方才还沙哑的喉咙里,正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枯柴在喉间摩擦。
桑桑指尖死死抠着身旁的老槐树,指节白得几乎透明,眼尾绷得发红:“明明……明明已经晕过去了……”她盯着老翁缓缓转动的脖颈——那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仿佛是有人在背后提着线,连带着头颅也咯吱作响地转过来,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直勾勾钉着他们。
“跑!他不对劲!”商彦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已拽住桑桑手腕。三人再顾不上脚下疯长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深处奔,裤脚被草茎勾住也只当不觉,慌急间撞开半扇朽坏的木栏,踉跄着躲进墙后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残垣后。
程嘉刚扒开墙缝往外瞧,喉间便是一紧——那老翁竟提着柴刀追来了。他佝偻着背,脚步却快得诡异,每一步踩在草上都没声响,唯有柴刀劈砍杂草时发出“咔嚓”脆响,半人高的草茎应声而断,断口处竟渗着黑红的汁液。
“就是这些碍事的东西……”老翁的声音比方才更嘶哑,像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眼神却亮得骇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躲藏的方向,怨毒得似要滴出血来,“若没有这些个东西,你跑得掉么……”他嘴里反复念着,柴刀劈得更急,刀刃上沾着的草屑混着黑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桑桑被那眼神刺得一颤,刚要吸气,商彦已按住她的肩,指尖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自己则垂眸合掌,指尖掐出复杂的诀印,唇瓣微动念起咒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眼下太被动了。他这模样绝非寻常人,只有主动出手,才能抢些先机。”
“快点!他要过来了!”程嘉压低声音急催,话音刚落,那老翁竟猛地顿住脚步。他提着柴刀的手一抬,头颅僵硬地转向残垣方向,耳朵微微动着——竟是听见了声响。
下一刻,老翁便拎着柴刀,直挺挺朝这边闯来,刀刃刮过砖石,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程嘉心沉到了底,攥着桑桑手腕的手都在发紧,只觉这一回怕是躲不过去。
就在柴刀即将劈到墙缝的刹那,商彦陡然睁眼,掐诀的双手猛地向外一推:“阵起——锁魂!”
话音落时,老翁脚下忽然亮起三道玄黑符文,转瞬化作数道泛着冷光的铁锁链,“哗啦”一声从地底窜出,如灵蛇般缠上他的四肢、脖颈。锁链上刻着细密的朱砂咒文,触到老翁身体便冒出白烟,烫得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
老翁疯狂挣扎,柴刀“哐当”落地,身体却被锁链越捆越紧,青黑的皮肤下似有黑影在蠕动。不过片刻,他的身形竟如被浓雾吞噬般渐渐透明,最后连带着锁链一起消失无踪,原地只余下一缕极淡的焦糊味,转瞬也被风卷散,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危机暂解,三人稍定心神,又继续在后院探看。
那老翁方才对后院那般提防,甚至不惜装疯阻拦,想来此处定藏着不愿人见的东西。
商彦余光瞥见程嘉正蹲在墙角,指尖轻叩着砖缝,不由得暗忖——程嘉这双眼睛确实敏锐。不过片刻,程嘉便回头朝两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墙根有异样。
矮墙最底下的砖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只露出半角暗沉的布料。商彦眉头微蹙,恐是机关陷阱,先侧身挡在程嘉和桑桑身前,才蹲下身,指尖抠进砖缝,小心翼翼将那东西拽了出来。
两人忙凑近去看,原是个旧布包,解开一看,里头竟是封信件。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还缺了一块,透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显然已藏了不少年头。商彦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放轻了力道,那纸页脆得像风干的蝶翅,稍重些怕就要碎成齑粉——这线索来得太不易,断断容不得闪失。
程嘉和桑桑也凑得极近,连呼吸都下意识屏着,生怕吐息吹乱了纸上模糊的字迹,三人目光齐齐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连周遭风吹草动的声响都似淡了许多。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婉茹泣叩。
自嫁入赵家,方知人心叵测,昔日所见皆为假面。女儿身处此境,日夜难安,唯念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不敢有违。只是……只是女儿实在熬不住了。
父亲,求您救救女儿。若能脱离此厄,女儿此生不敢或忘大恩,唯有衔环结草以报。
女儿婉茹泣上”
信上字迹歪扭,几处墨迹晕开如泪痕,想来是写时手抖难止,字里行间的惶恐与哀求,隔着泛黄的纸页都透着凉意。
程嘉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尖点着信纸边角,语气带着愤愤:“这婉茹姑娘的父亲也忒狠心!女儿都苦成这样求他,竟能坐视不管?”
“世间苦楚,女子常更难堪。”商彦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的褶皱,声音沉缓,“若我没猜错,方才那老翁,便是她的父亲。他这般拦着我们往后院来,怕是怕这陈年旧事被翻出来。”
“何止是藏着事。”桑桑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两人,“你们没留意?他方才劈杂草时骂‘这些碍事的东西’——恐怕婉茹当年找过他,父女俩起了争执,他动了杀心。偏是这些疯长的杂草挡了路,才让她侥幸留了条命。”
三人对视一眼,再看那纸页上歪扭的字迹,眼底都漫开些叹惋。一封求救信藏了这么多年,婉茹姑娘后来……怕是难有好结局。
像是同时触到了什么关节,三人猛地对视——程嘉眉峰一跳,商彦眸色沉了沉,桑桑已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恍然的颤意。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处,竟分毫不差:“棺里原先那副尸骨,是婉茹姑娘的。”
“咱们三个倒真是心有灵犀,竟一同想到了此处。”程嘉先松了口气,嘴角扬起来,眼里带着点轻快的笑意。
商彦唇边也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桑桑挨着他站着,眼角弯起,笑意温温柔柔的,映着周遭荒草,倒添了几分暖意。
“不过这事儿也太蹊跷了。”程嘉摩挲着下巴,眉头又皱起来,“每次我们卡着没思路,就准有人冒出来递线索,可等我们想找那人问个清楚,又连影子都摸不着——倒像是故意引着我们走似的。”
这话一出,商彦指尖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程嘉,眸色沉了沉——可不是么?比起昨日的处处碰壁,今日这些线索来得确实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桑桑也抿紧了唇,垂眸细想片刻,指尖轻轻攥住了袖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些不确定,又透着几分笃定:“是……是这样的。昨日那老妪,今日这老翁,都是这般。我们需要什么,他们就恰好出现,可转眼又没了踪迹,倒像是……像是有人在背后编排好的戏码。”
商彦脸色微沉,最先回过味来,声音压得低了些:“怕是有人在借刀杀人。”
程嘉眉头一蹙,接话时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这么说,我们从头到尾,还是被人攥着线牵着走?”
商彦指尖轻叩着身侧的老墙,指节泛白,无奈地颔首:“虽不愿承认,可眼下看来,确实如此。”
“我疑心……那人或许是婉茹姑娘。”桑桑抬眼看向商彦,见他眸中带着几分肯定,才轻轻攥着袖角往下说,声音里裹着些迟疑的轻颤,“她父亲那般薄情,她在这儿受了苦,心里难免积着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生得疯长的杂草,喉间轻哽了下:“这后院里,怕是藏着什么让她忌惮的东西。所以她才不敢自己来,要借着我们的手……做些什么。”
桑桑的话在理,可三人眉头依旧拧着——症结在哪,彼此都心知肚明。
婉茹姑娘分明已死了。
尸骨尚且不知所踪。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商彦指尖在掌心轻轻叩着,忽然抬眼,声音比寻常沉了几分:“我们恐怕猜错了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疯长的杂草,像是穿透了岁月的尘埃:“那副棺材是婉茹姑娘的没错,但若她怨气太重——”
“很可能在尸身腐化之前,就已化了怨鬼,一直在这院里游荡。”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像块冷硬的石子投进静水,在三人心里都撞出一阵寒意。风恰好从后院吹过,杂草“沙沙”作响,竟像是有谁在暗处低低应和。
三人这才恍然——难怪棺中是空的。
先前竟一直想错了。原以为是被人偷去了尸骨,才让那口棺材空着,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失窃?
是她自己化了怨鬼,挣脱了尸身束缚,故而棺中再无尸骨。
风掠过院角的杂草,沙沙声里似藏着叹息,三人望着那片荒芜,心头都沉甸甸的。
“这么说,那老翁既已……她的怨气该散了吧?”桑桑攥着袖角,记挂着正事,急声追问,“那东西呢?是不是该现身了?”
商彦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斜斜沉向山坳,后院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他揉了揉眉心:“今日线索缠得太杂,先缓一缓。”说着转头看向两人,“回静安堂去,明日再细查。”
三人行色匆匆,总算天黑之前回了静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