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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怨灵踪现 程嘉三人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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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出奇地静,一丝风声都无,静得叫人心里发毛。三人强撑着挨到天明,才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日头已爬得老高,算算时辰,一日竟已过了大半。
三人对视一眼,把昨日那些压在心头的猜测又低声复述了一遍——彼此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未散的滞涩,显然是没睡安稳。再不敢多耽搁,索性以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为界,一人朝东,一人向西,剩下一人沿着北侧的矮墙试探着往前走。脚踩在落满枯叶的地上,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悬着心,只盼能寻到条出去的路。
片刻后,三道身影先后退回庭院中央,鞋尖沾着的湿泥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没人先开口,只两两对视——眼底都映着同一片灰蒙蒙的天,还有藏不住的沉郁。
程嘉先松了眉,声音压得低哑:“走到贞女祠就动不了了。供桌前那尊石像的脸,好像比昨天转了半分,正对着来路。再往前迈一步,后颈就跟有冷风扫似的,脚脖子也发沉,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桑桑跟着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能到下头那村子口。村口老碾盘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我问她路,她只盯着我笑,脸上的皱纹堆得像揉皱的纸。想绕开她往里走,转身就又站在了碾盘边,老太太还在那儿笑,没挪过窝。”
话落,三人都沉默了。
比起刚被困住时,活动范围确实大了些,不再是方寸庭院。
可这“大”,更像个温柔的陷阱。
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试探,只要越过某个看不见的界碑——或许是贞女祠的门槛,或许是村口的老碾盘——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拧转方向,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回原点。那股力从不出声,却无处不在,像蛛网似的,把他们困在这片看似松动的牢笼里。
日头往中天爬得愈急,光落在庭院石板上,影子缩得只剩一小团,像攥紧的拳头。程嘉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打破沉默:“不能耗了,我们分开走。在刚才探出来的范围里,各自找线索——多看看墙角、碑石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或许藏着东西。”
“切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两人,声音沉了些,“天黑前,必须回这院子。”
商彦眉头立刻拧起,指尖在身侧不自觉蜷了蜷:“不行。分开走,目标太散。那些东西本就盯着我们,这一分开,等于给它们留了空子。一起行动,至少能照应。”他话里的“那些东西”没明说,但三人都清楚指什么,空气里霎时漫开层凉意。
程嘉却没退,迎着商彦的目光笑了笑,那笑意比刚才缓和些,带点笃定:“不是有你嘛。”“有你在,我信我们不会有事。”她顿了顿,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下,像在确认,又像在给彼此打气:“对吧?”
话落,她没再等商彦反驳,转头看向另一边:“我去贞女祠附近,那边石像、供桌多,说不定刻着什么。你去村子里,留意那老太太的动静,还有碾盘底下——桑桑跟着商彦,别走远。”
她说这些时,眼神亮得很,没有半分犹豫。信这人靠得住,也信分开找线索,比困在一处耗着更有用。
桑桑立刻点头应下,眼角余光悄悄往商彦那边溜了溜,眉梢轻挑,那眼神分明在说:“对不住啊,我倒觉得程嘉说得在理。”
商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虽还锁着,语气却松了些:“我去贞女祠,那处最远,我去稳妥。桑桑机灵,你去下头村子再探探那老太太的话。至于你——”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程嘉心里嘀咕,这人怕不是个“反驳专业户”,专跟自己拧着来。
难怪是个书灵,果然古板得很!
说定后,商彦和桑桑便分头动身。程嘉虽还在心里嘀咕他“故意作对”,脚下却没闲着,转身在庭院里踱开,目光扫过墙角的青苔、廊下的旧柱础,仔细寻着线索。
商彦走时,忽然回头递过来几张黄符,指尖捏着符角,声音淡得像风:“带在身上,遇事烧了能挡一挡。”
程嘉接过符纸,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愣了愣。望着他往贞女祠去的背影,心里那点抱怨忽然散了——倒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桑桑走到村口时,那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还坐在老碾盘上,脸上的笑纹堆得像朵枯菊花,不知在乐什么。
她赶紧收了方才的谨慎,换了副甜软模样,凑过去晃了晃胳膊:“老奶奶,您坐这儿笑半天啦,是瞧见啥好玩的?跟我说说呗,也让我沾沾乐子。”
老太太这才抬眼瞧她,眼里的笑瞬间敛了,眉头一皱就挥手赶人,声音尖生生的:“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别挡道,碍着我看戏呢。”
桑桑顺着她瞅的方向望过去——空荡荡的村口只有风卷着枯叶打旋,啥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这老太太有阴阳眼?
还没等她细想,那老婆子忽然直起腰,往她跟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睛亮得诡异:“小姑娘,这出戏有意思得很,你陪我再看一场,就啥都懂了。”
桑桑指尖悄悄蜷了蜷——为了线索,忍了。她依旧挂着笑,声音柔得像水:“那……我就陪奶奶坐会儿?”
程嘉在庭院里转得脚腕发沉,围墙根被她挨着踏了个遍——青砖缝里嵌着湿滑的青苔,墙头爬满半枯的藤条,摸上去只有透骨的凉,没半分异常。她蹲在地上喘了口气,心里那点劲慢慢泄了,鼻尖泛出点挫败的酸意。
正愣神时,眼角扫到院角半埋在草里的石碑。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干脆走过去,也顾不上碑面落了层厚灰,直接用袖子来回抹了抹。
原先碑上只隐约露个“静”字,被她这么一擦,旁边的笔画渐渐显出来。等灰迹落尽,三个楷体小字才算清晰——“静安堂”。
这名字听着倒像座供着菩萨的庵堂,该是香火袅袅、木鱼声不断的地方。程嘉抬手摸了摸碑上冰凉的刻痕,又瞥了眼四周荒草没膝的庭院,心里犯嘀咕:怎么就荒成这样了?
石碑再无新发现,程嘉便收了目光,转身往从未踏足的后院去。
后院的荒凉与前院如出一辙,半人高的杂草疯长着,根茎在地上缠成密网,稍不留神就可能被绊倒。她深一脚浅一脚转了圈,除了风扫过草叶的沙沙声,再无异常。
往回走时,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程嘉踉跄着险些摔倒。她低头去看,草丛里半露着个锈迹斑斑的木柄——是把铁锹。铁铲头埋在土中,露在外的部分爬满了黑褐色纹路,看着有些奇怪。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杂草,指尖被草叶划得发疼也顾不上。使劲将铁锹往外一拔,整把铲身终于露了出来。
这才看清,那些所谓的“纹路”根本不是铁锈。
是血。
黑褐色的血痂干涸在铁铲的凹处,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渗进了铁的纹路里,变成了暗沉的红褐色。那绝非一两滴的量,像是被反复沾染、凝固,才积下了这样触目惊心的痕迹。
程嘉指尖一颤,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紧。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这定是重要线索。她咬了咬唇,忍着指尖发麻的寒意,双手扣住木柄,将铁锹费力搬到了前院。
抬头看天,日头已往西斜了些,估摸着商彦和桑桑也快回来了。
等待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程嘉摸了摸肚子,苦笑了下——来到这地方,还没正经吃过东西。虽说不似寻常那般饿得急,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哪架得住一直空腹。
商彦盯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绕着走了三圈。棺身光溜溜的,没刻花纹,也没留缝隙,摸上去只有木头的凉硬,瞧不出半分异样。
日头已斜斜往西沉,余晖透过祠堂的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再耽误下去,天黑前怕是回不了庭院。他暗忖:罢了,明日再来细看也一样。转身正要迈出门槛,忽然想起程嘉提过的——祠堂门口那对石狮,昨日好像转了个方向。
脚步顿住,他折回去,蹲在石狮旁,指尖顺着石狮底座的纹路摩挲。半晌,他按程嘉说的方向,轻轻扭动了石狮的前爪。
“咚——”
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沉得像砸在人心口。商彦猛地回头——那口棺材,竟自己“咔哒”一声,棺盖向上翻起了一道缝,随即缓缓敞开。
他走近几步,眯眼往里看。
空的。
里头竟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随葬品,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只有棺底铺着的一层暗红色绸缎,在穿堂风里轻轻动了动,像谁的衣角。
商彦眉峰骤然蹙起。这祠堂瞧着荒废多年,棺材却不像久置的样子,偏偏里头什么都没有——是原本就空着?还是……有人比他先一步,把里头的东西取走了?
风从敞开的棺口灌进去,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听得人后颈发毛。他盯着空棺看了片刻,没再停留,转身快步往庭院走——这事,得回去跟程嘉他们细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踩过枯树叶,又带着点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商彦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这动静来得蹊跷,怕是要误了回去的时辰。
桑桑被那老婆婆枯瘦的手攥着胳膊,在老碾盘边坐了足有几个时辰。老太太时而对着空荡的村口笑,时而又叹气,嘴里絮絮叨叨说“这出戏好”,她却连半分“戏”的影子都没瞧见,线索更是半点没沾着。
天边渐渐漫上灰黑,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桑桑心里一紧——程嘉说过,天黑前必须回庭院。她试着挣了挣胳膊,脸上堆起笑:“奶奶,天要黑了,我得回去了。”
手腕却被猛地攥紧,那力道来得猝不及防,指节硌得她骨头生疼,竟半点动不了。
老婆婆缓缓转过头,昏光里,她眼窝陷得更深,嘴角却扯着笑:“小姑娘,戏散了,好看不?”
桑桑心里发毛,只摇头:“我没瞧见……”
“没瞧见也无妨。”老太太打断她,眼神飘向庭院的方向,声音低得像风刮过老树皮,“命是改不了的,该怎样就怎样。你瞧那三个,在这儿四处乱窜找生路,到头来还不是落个半死的结果——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哟。”
最后几个字拖着尾音,凉飕飕地钻进桑桑耳朵里,她后颈的汗毛霎时竖了起来。
程嘉抬眼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灰黑吞噬,心像被猫爪挠着似的急。她攥紧了手里的铁锹,刚要抬脚往院外走,就见桑桑跌跌撞撞跑了回来——可身后空荡荡的,哪有商彦的影子。
桑桑刚站稳,便猛地抬头扫过庭院,声音里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我主人呢?”
程嘉正想开口说还没回,桑桑听见“怕是出事了”几个字,转身就要往院外冲。
“慌什么。”
一声淡语从门口传来。桑桑猛地顿住,回头就见商彦立在门框下,衣摆沾着些草屑,神色倒还算平静。“我没事,放心。”
他虽这么说,桑桑还是快步迎上去,踮脚仔细瞧他的脸,又伸手轻触他的胳膊、后背,确认没伤口,紧绷的肩才缓缓松了,眼眶却悄悄红了些:“回来就好,刚才可吓死我了。”
程嘉眼尖,早瞥见商彦袖口沾着片暗褐污渍,不似尘土,倒像干涸的血迹。她眉梢微挑,目光在那处顿了顿,带着几分探究望过去。
商彦察觉她的视线,极轻地摇了下头,眼底掠过一丝示意——别声张,免得桑桑跟着慌。
三人在庭院石桌旁坐定,歇了口气。程嘉先把后院找到铁锹的事说了,顺手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往桌上一放,铁铲头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这上头的不是纹路,是血,积了厚厚一层。静安堂荒成这样,哪来这么多血?”
桑桑跟着讲了村口老太太的话,尤其提到“命改不了”“落个半死”几句,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商彦则沉声道:“贞女祠那口棺材是空的,我按石狮机关打开的,里头连根骨头都没有。”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从这些零碎线索里寻出点关联,石桌旁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三人都没说话,各自盯着桌上的铁锹出神,心里翻来覆去地捋着线索——空棺材、带血的铁锹、说胡话的老太太,这些零碎事像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正沉郁着,程嘉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她脸一热,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想找句话圆过去,桑桑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我来时在村口铺子买的干粮,想着说不定用得上。”桑桑把纸包打开,露出几块麦饼,“看你们也没吃东西,快分着垫垫。”
程嘉接过来,小心掰成三等份,递了两块给商彦和桑桑,自己拿起一块咬了口。麦饼有些干硬,却带着点烟火气,在这诡异的地方吃着,竟让人莫名松了口气。
吃完干粮,三人累得眼皮发沉,便挨着廊柱歇脚。暮色漫进庭院,把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在耳边轻响。
程嘉瞥见商彦袖口那片暗褐污渍旁,隐约露出道浅红的痕,像是血。她放轻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怕惊扰了一旁已有些迷糊的桑桑:“你身上……伤怎么来的?”
商彦垂眸看了眼袖口,淡淡道:“贞女祠。打开空棺正琢磨时,那天的女鬼突然冲了出来,没躲利落,蹭了下。”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头,“我猜那棺木原是她的。她急着伤我,倒不像是护棺,更像怕我在那儿多留,要藏什么东西。”
忽然,他抬眼看向程嘉,眸光在昏暗中亮了亮,语气比先前软了些:“程嘉,你不属于这里。等找到出路,我会把你安全送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话,像阵温风拂过心尖,程嘉愣了愣,连忙摆手,脸颊有些发烫:“我知道,我信你,也信桑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说得认真——
而且,我不想一个人走。
我希望,我们三个能一起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