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故人心》惶惶终日

6、皇帝的探访 皇帝派

　　皇帝派出的「探病」使团，规格极高。领队的是礼亲王，皇帝的堂弟，一个以「贤德」着称的闲散王爷。副使，则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最高明的张景岳。
　　使团抵达北凉城时，受到了极尽哀荣却又秩序井然的迎接。出面主事之人，正是镇国公主穆念芸。
　　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与忧虑，将一个为父担忧的孝女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她将礼亲王和张院判，恭敬地迎入王府，引至穆青的病榻前。
　　穆青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双目紧闭，似乎已陷入昏迷。
　　张院判上前，悬丝诊脉，又仔细查看了穆青的舌苔和眼睑，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一旁的礼亲王看得心焦，问道：「张院判，王爷的病，究竟如何？」
　　张院判躬身回道：「回禀王爷。靖北王殿下，脉象沉涩，气血两亏。观其症状，确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被此次摔伤牵动，伤及了根本。此病，非一日之寒，需长期静养，辅以名贵药材，细细调理，方能有望……稳住病情。」
　　他的诊断，天衣无缝。穆青早年南征北战，身上有旧伤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如今旧伤复发，合情合理。
　　礼亲王点了点头，又看向床边侍奉的穆念芸，温言安慰道：「公主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已下旨，命我等务必将王爷医治妥当。有张院判在此，王爷定能转危为安。」
　　「多谢王爷，多谢陛下隆恩。」穆念芸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俯身拜谢，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几日，礼亲王和张院判便住在了王府的客院。张院判每日为穆青施针、开方，忙得不亦乐乎。而礼亲王，则在穆念芸的「陪同」下，四处「体察民情」。
　　穆念芸将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她带着礼亲王，看到了因雪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看到了正在全力赈灾、秩序井然的北凉官员，看到了那些听说穆王病重，自发在城中为他祈福的军民。
　　她让礼亲王看到了一切，唯独没有让他看到北凉军的军营。每当礼亲王提出想去军中「慰问」时，穆念芸总会以「军营乃肃杀之地，恐惊扰王爷贵体」或是「父亲病重，军中将领皆需各司其职，不敢擅离，恐有招待不周」等理由，委婉地拒绝。
　　礼亲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是穆家的底线。他没有强求，只是将这一切，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在北凉的半个月里，他看到的是一个虽然王爷病重，却依旧高效运转的北凉。而这一切的中心，都指向了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手腕惊人的镇国公主——穆念芸。
　　她每日既要处理繁杂的政务，又要亲自侍奉汤药。面对骄横的将领，她言语温和，却自带威严；面对狡猾的官吏，她一针见血，却又不失体面。她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老练，将整个北凉稳稳地掌控在手中。
　　礼亲王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北凉公主，比传闻中还要可怕。穆王府，后继有人。
　　半个月后，使团返回京城。
　　礼亲王和张院判分别向皇帝递上了一份密折。
　　张院判的密折里详细描述了穆青的病情，结论是：病是真的，但至于有多重，七分是真，三分是「养」。他不敢断言穆青装病，只说他求生之欲不强，似乎有意拖延，需「解其心结，方能药到病除」。
　　而礼亲王的密折，则更为耐人寻味。他没有评价穆青的病情，而是用大量的笔墨，描绘了穆念芸的「贤德」与「才干」。
　　「……穆氏之女，有其母之智，亦有其父之勇。临危不乱，处事有度。北凉官员将领，对其皆是敬畏有加。臣以为，北凉有此公主，实乃朝廷之大幸，亦是……朝廷之大患。穆王若在，她便是郡主；穆王若不在，她，便是下一个穆王。」
　　密折的最后，礼亲王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臣窃以为，与其将其囚于北凉，不如……纳其于宫中。」
　　御书房内，李御看着这两份密折，久久不语。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纳其于宫中？」他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忌惮，更有……一丝作为猎人，看到最棘手、也最完美猎物时，那种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他与穆家这对父女的棋局已经进入了最凶险、也最有趣的中盘。
　　而穆念芸，这位聪明的公主，恐怕还不知道，她为自己精心构建的保护壳，反而让她成为了皇帝棋盘上那枚最想吃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