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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阴湿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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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哔——
刺耳的鸣声贯穿大脑,眼皮猛然向上抬,强烈的白光逼得抬上去的眼皮紧闭上,好一会才缓缓睁开。
眼前一堵钢铁做成的隔墙,墙有三道门,一樽铁皮长方体放置于第二道门前,透明弧形棺盖靠在铁皮长方体上。
寒气在这光线昏暗的狭长空间里散漫,身后正对着大门,门外是连廊,廊下站着坐着亲戚,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吃水果唠嗑。
廊外是细细密密的小雨,地面上积着一圈一圈的水洼,院中绿植倒映在其中。
连你们也是装的。
我收回视线,抬起如有千斤重的腿,缓缓挪到那樽铁皮前,垂眼注视它的内部。
寒丝,假花,银色长条——外婆。
“晓月。”
我的左臂被母上大人挽在怀里,母上大人的体温驱散寒凉,“人总是要向前走的,想开点。”
母上大人的手背轻拂我的脸。
我侧头,对上母上大人担忧的视线。
母上大人的脸上挂着未擦的泪痕,眼角生出细密的皱纹,几根白发参在黑发中。
“妈……” 我一把抱住了母上大人,双臂收紧,恨不得将母上大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中,“我不想你离开我!”
“人终有时。”母上大人搂着我,哄孩子般轻拍我的背,“这是你要学会的,你要学会别离。”
可是妈妈,你失去妈妈了……
我也不想失去妈妈……
我埋在母上大人的肩颈里,发了狂地吸母上大人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眼镜被顶到发上,眼泪横流不止,打湿了母上大人身上的白衬衫。
“晓月,你妈说的没错。”讨厌的音色传入耳中,肩上传来温度,“看开点。”
母上大人松开怀抱。
我抬头扶好眼镜寻声看去。
舅舅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他长形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微红,声线掺着沙哑,右臂被舅妈挽着。
舅妈眼白清明,面上敷粉,眉间棕迹,唇带润光,染棕的长发被她扎成麻花辫,捋到右肩前。
虽然头戴白立巾,身穿白衬衫,但依旧不显老气,甚至比我这个25的姑娘还要年轻几岁。
“晓月,还有我们陪着你,我和你舅舅要回到这里定居。”
她娇滴滴开口道,亲切,自然。
胃里翻涌,我紧咬牙关,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吧!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会恶心到想吐吗?
回来只是为了外婆那栋老破小吧?
要不是外婆死前留了遗嘱要把房子留给你们,你们不会从大城市里离开回到这里,回到这里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掉的眼泪里真情又有几分?应该全是装给别人看的吧?
心里的怒火随着思绪越烧越旺,可我没办法发作,我不能让母上大人因为我和她的亲弟弟的关系恶化。
他是母上大人除我之外最后的血亲了。
我扯出个笑容应和他们。
“来,都让一下,别在这站着碍事。”
带着口罩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将我们四个人挤退了几步,站在冷冻冰柜前,配合另一个带着口罩的瘦高中年男子把银色长条抬上不知什么时候推过来的高台上。
外婆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高台上。
瘦高的中年男子盖好棺盖,推着冷冻冰柜往焚烧场深处走去,有啤酒肚的中年男子站在第二道铁门旁,对着门旁的面板按了几下,铁门就开了。
门内有一条传送带,传送带的尽头被一条条黑色橡胶带子组成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传送带在运转着,传向未知的尽头。
啤酒肚推动高台,让高台和传送带对齐。
瘦高的男子噔噔噔地跑过来,和啤酒肚面对面,抬起外婆,丢到传送带上。
外婆!
我抬腿向前迈,一股拉力扯住我,猛然扭头,是母上大人握着我的手腕。
她朝我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我不要乱动。
我眼睁睁看着外婆被黑帘吞噬,不见踪影。
外婆……
铁门在外婆消失后就合上了。
视线钉在铁门上,期望着外婆能从门后走出来。
没能等到外婆走出铁门,肩上传来隐隐阵痛。
“走吧。”
母上大人放下拍我肩的手,跟在啤酒肚身后。
我如梦初醒,跟上三位长辈的步调。
啤酒肚带着我们走到焚烧场的深处,左转,穿过狭窄的昏暗小道,下三个台阶,光线才明亮起来。
台阶旁是三个顶连天花板的烧炉,中间那个发着微微红光。
我盯着中间那个炉子。
炉中焰色灼痛眼睛,炙烤心肺,燃尽一切思绪。
吱呀——
炉子的窗口被打开了。
一把铲子闯入视线。
啤酒肚拿着那把铲子从炉子铲出白粉,一铲一铲倒在靠着右墙的工作台上。
最后一铲,铲出来的不是白粉,而是一块块千疮百孔的白骨。
白粉,白骨,外婆。
目光跟随啤酒肚的动作,心被拉扯捆割,好疼。
吱呀——
啤酒肚关上了烧炉的窗口,举着铁铲,对着工作台上抓人眼球的白骨一顿拍,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白骨在铁铲的抨击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双眼酸得厉害,我闭上眼。
周身安静下来。
“晓月,你闭着眼干什么?走吧。”
右肩被人握住。
眼皮立马抬起。
母上大人站在我身侧,一脸疑惑盯着我。
我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舅舅捧着的木盒上,木盒正面中央是外婆的照片。
蓝色背景,外婆眉眼弯弯,皱纹兜不住笑意。花白的头发被扎成双麻花,垂在身前。
舅舅转身走出狭窄的昏暗小道,舅妈、母上大人依次跟在他身后,我落在最后面。
脑海里只有那张蓝色的照片。
那照片是从我和外婆的合照上复制下来的,合照是我哄着外婆一起拍的,拍的红底。
当时我边逗外婆开心边把外婆的白发编成双麻花,编好后细致地将两股麻花辫捋到外婆身前,还把外婆的袄领整理好。
外婆坐着,我扶着她的双肩,两个人精神地笑对镜头。
外婆此生留下的肖像照,一是身份证上的人像,二便是这张合照。
外婆……我想你了。
外婆,你真的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眼眶湿润。
此后,我在盒外,你在盒内。
年年相见,年年不复相见。
叮铃铃——
裤兜里的手机在震。
我回过神来,站在三道铁门前。
眨眼,流下眼泪。
“妈,我出去接个电话。”我背过身擦掉眼泪,摸出兜里的手机,定睛一看,是方屏山打来的,快步跑出焚烧场,倚着白墙,站在公路旁,远离一众亲戚们的视线。
小雨不知何时停了。
“喂,晓月?”
我接通了方屏山的电话。
手机靠在耳边,视线望向前处。
乌云遮蔽天穹,黑鸦鸦一片,不见天日。
水泥路两旁是隆起的山,松树一环一环围着山,松下是一块块石碑。
“怎么了,屏山?”我焦急道,“是我班级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你带的学生都很乖。”方屏山顿了顿,“就是想打电话问问你事情处理完了没?”
“嗯?”我疑惑道,“差不多了。”
“怎么嗓子比今早更哑了?看过医生了吗?”
“我看过了,处理事情太久长时间没喝水而已。”
“嗯,记得按时吃药。”
“我会的。那要没事我就先挂了?”
我敷衍回应,只想快点结束这通偏移了话题的电话。
“等等。”方屏山拔高声调,“晓月,你在哪?我去载你。”
“不用,屏山,我说了,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
我斩钉截铁拒绝方屏山。
眼前远处出现一个白点,白点在慢慢放大。
“晓月,别这么排斥我。”方屏山缓声道,“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表达对你的关心,难道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凉风刮乱我的刘海,衣摆裤腿同两旁松海左右晃荡,耳旁的手机里隐隐传来簌簌声。
我仔细别好刘海,眼前的白点越来越大,耳旁手机里的簌簌声也越来越大。
我眯眼盯着前方。
有个人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你现在在哪里?”
太巧合了,他那里的风声怎么和我这里的风声一模一样?
“晓月。”方屏山温柔唤我的名字,“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猛然睁大眼睛。
朝着我走来的人穿着白衣配黑裤,胸前一抹蓝。
那人离我越来越近,逐渐看清那人。
他的头发翻飞,白衣黑裤腿勾勒出身形——很像方屏山的身形——怀里似乎搂着东西。
“你停下!”
我盯着眼前与我的距离不断缩小的人。
眼前的人却未停下来。
“晓月,我想祭拜你的外婆,可以吗?”方屏山低声下气道,“我现在在赶去你那的路上。”
耳畔的风声如蚊飞,心跳声如鼓震。
砰砰砰——
我望向那人。
青山前的身影渺小如尘埃,风一吹就能散无影踪。
风未停,影未散。
“你来干什么?”止住的悲伤泛上心头,眼泪打湿脸庞,“是谁告诉你的?凝清?”
“不是,我有个亲戚和你家亲戚认识,听那个亲戚说才知道。”方屏山的一字一句里透露着真诚,“我来是想安慰你还有悼念你的外婆,悼念完之后带你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晓月,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屏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机会我是不会给你的,求你放弃我吧。”我一字一句道,“我不值得。”
眼前人的面庞在泪水中清晰起来。
我听到一声“陈老师”。
我错愕看着离我不远的男人。
方屏山的身形变幻成林寄锦的身形。
他穿着白T,但衣摆一半规矩地塞进裤腰里,另外一半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凌乱的栗色发丝遮不住眉眼,白T衬得糜丽的眸添上几分温润,显得人很乖。
怀里搂着被白色包装纸包成一束的蓝色风信子,花中缀着几片长绿叶,错落有致。
风中再传来一声“陈老师”。
“晓月?”
“陈老师?”
两种不同的嗓音交织在一起,我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陈老师在和人打电话啊。”林寄锦站在我面前,隔绝扑面而来的风,潋滟的眸低垂与我对视,眼底尽是心疼,他的拇指轻轻在我脸上擦拂,语气轻柔,“怎么哭成这样,都哭成花猫脸了。”
擦完还帮我扶好眼镜。
我侧眼瞄向林寄锦的手腕。
腕骨处的金表盘变成了内敛的黑白配色。
“晓月,你旁边的人是谁?”
林寄锦身上的柑橘气味萦绕在鼻尖,阳光温暖。
我吸了下鼻。
“屏山,你回去吧。我买好动车票了,人现在在动车站等动车到站。”我胡诌道,“动车要到站了,我挂了。”
垂眼利落挂断电话。
林寄锦收回手,嘴角上扬,安静注视着我。
“你怎么到这儿了,林先生?”我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捏着手机疑惑看向他,“林先生有亲戚朋友葬在这里?”
林寄锦这有钱少爷的亲戚不至于葬在这小县城里吧?
“陈老师,别叫得这么生疏嘛。”林寄锦侧头拨弄怀里的风信子,“叫我寄锦吧。”
他将蓝色风信子递来,脸上的笑意明晃晃,“好不好?”
束成一束的蓝色风信子,目测有十几二十支,朵朵绽如烟花,璀璨夺目,却争不过林寄锦的笑容。
我神使鬼差答应了他。
“我没有亲人葬在这里。”林寄锦上前一步,眼神直勾勾落在我的脸上,“我来这是里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我?他是从哪得知我在这里的?
“陈老师别太伤心了,‘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多看看尚在世间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他笑得明媚,蓝色风信子被举到我的面前,“陈老师,这是送你的花,你收下吧。”
我垂眼打量面前的蓝色风信子,顺着林寄锦的手臂,瞄向他的脸。
白T、黑裤,发尾凌乱翘起的栗色头发——跟个青春男大一样。
期待。
我从他的眼中读出期待。
我伸手接过了那束蓝色风信子。
风信子上缠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令人安心。
脑海里的疑惑荡然消失。
“……谢谢你。”我回视他期待的眼眸,“林……寄锦。”
“陈老师多叫几遍我的名吧。”林寄锦抬手打理我的刘海,“很好听。”
刘海有一下没一下戳到脸。
“痒。”我耳尖烫了起来,躲掉林寄锦替我整理刘海的手,一只手搂着风信子,另一只手整理刘海,试图用刘海遮盖住自己的耳朵,“我自己来。”
“抱歉。”
林寄锦讪讪收回手背在身后,微低着头,但时不时瞄我一眼。
怪……委屈的?
我整理好自己的刘海,视线回到林寄锦身上,一眼尽收林寄锦的小动作,无奈叹了口气道:“没事,你别这样。”
林寄锦依旧微低着头。
“陈老师再喊一次我的名我就不这样了。”
林寄锦抬眼瞄向我,对视上就立马收回去。
刹那间上扬的眉眼流光隐现,勾得我心神一晃。
“……寄锦。”
“我在。”林寄锦抬起头,眉眼弯弯看着我,“陈老师叫得真好听。”
哪里有委屈的模样?
“你别叫我陈老师了。”我躲避林寄锦的视线,垂眼看着怀里的风信子。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呢?还是叫你陈小姐吗?”林寄锦抱怨道,“我好不容易得到你的准许从陈小姐喊回陈老师。”
怀里的风信子无言回望我。
身畔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可心依旧跳得很快。
砰砰砰——
“你叫也我名吧。”我抬眼对上林寄锦未曾离去的视线,“叫我晓月,别喊我陈老师了。”
“晓月!”林寄锦喜上眉梢,欢心雀跃喊道。
“嗯。”
“晓月。”
“嗯。”
“晓月晓月晓月……”林寄锦像个学舌的鹦鹉,不停叫着我的名字。
“别这么一直喊我的名!”我伸手捂住林寄锦的嘴,回头望向焚烧场的大门,害怕被亲戚们听见,引起他们的八卦之心。
确认后面没人,我才松开手,瞪了林寄锦一眼。
“抱歉,晓月,我太激动了。”林寄锦后退了几步,主动拉开与我的距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好。”林寄锦笑着和我挥手,“晓月,再见。”
“再见。”
林寄锦转身离去,我也转身走向焚烧场。
还没走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林寄锦的声音。
他喊道:“晓月,心情不好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风信子。
随叫随到吗?
怀里的风信子没有回应,我也没理身后是否还有人站在原地等我的回应,抬腿往前迈,迈向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