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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外婆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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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我艰难移开遮在眼睛上的小臂,微抬起眼皮。
房间昏暗,怀里空落落的,偏头一看,年泡泡压在夕泡泡上,两只泡泡静静趴在枕畔。
视线向下扫,令泡泡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抽拉一下被子它就会掉到地板上。
我捞过要掉下去的令泡泡,捆着它,搂进怀里。
床头柜上的闹铃还在催命,我不想理,低头埋进令泡泡里,脸颊不停蹭着它。
薰衣草香萦绕在鼻尖,抚慰我蠢蠢欲动的起床气。
我伸手拍了闹钟的按键,手肘支起身体坐了起来,令泡泡落入怀里,脸转而投入双手的怀抱,被双手狠狠地上下搓了几把。手顺着脸向上,将前额凌乱的头发随便抓到后脑勺,戴上搁置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找出被大哥压在身下的手机。
打开一看,未接电话有五个,都是母上大人凌晨一点时打来的。微信也有消息,是母上大人凌晨六点发过来的语音。
“晓月,你今天看能不能和学校请假回来,你外婆去世了。”
母上大人颤抖的声音从手机播音口流出,悲伤哀恸流转在房间的沉寂里。
语音播放完毕,视线久久停留在与母上大人的聊天界面上,30秒的语音,却是我与外婆从此天各一方的鸿沟。
……什么?外婆去世了?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被这一个念头占据了所有的思考空间。指尖颤抖着,轻轻一点就能播打出去的电话号码,我要咬着牙才敢按下去。
嘟嘟声响了没几秒就被接通了。
我开了免提。
“晓月。”母上大人的声音沙哑。
“妈……外婆真的去世了吗?”
“你外婆现在在棺材里躺着。”母上大人的话音里带上了哭腔,“能请假回来就请假回来……之后你就只能见到你外婆的骨灰盒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眼眶,划过脸颊,在下颌汇成一滴,滴落在心上。
“好……我立马就去请假!”我颤颤巍巍地说道,“我先挂了!”
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母上大人的电话,快速翻动着电话簿,寻找刘段长的电话。心急如焚,找到刘段长的电话毫不犹豫拨打出去,开启免提,视线焦灼地钉在拨打界面上。
刘段长你快接啊!你快接啊!
嘟嘟声响了快一分钟才被接起。
“晓月?”抽烟抽到哑的低沉男声疑惑道,“有什么事情吗?”
“刘段长我想……我想请今天的假回家处理事情。”
“怎么哭了?家里人出事了?”
越是想掩盖越是遮掩不住。
我抽噎着,鼻涕堵着我的鼻腔,让我呼吸不畅,说出的每个字音含糊不清,“我外婆去世了,想回去参加丧礼。”
“你把工作对接好就行,别太伤心了。”电话那头顿了顿,“节哀。”
“谢谢。”我吸了吸鼻涕,“那刘段长我挂了。”
“好。”
眼泪止不住地淌出眼眶,鼻涕横流出鼻腔,不停吸溜,不停向下流,探身抽了张纸,捂着鼻子翻出课表,思考能和谁换课。
发现只有方屏山今天不上课,他有连课时我恰好休息。
手指悬在方屏山的电话号码上,咬着牙都按不下去。
可不安排好工作就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啊,陈晓月!
所有气力汇于指尖。
我拨打了方屏山的电话。
擤完鼻涕正好电话被接通了。
“喂,晓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方屏山呼吸急促,话里带着喘。
“屏山,我能和你换课吗?就我今早第三第四节的课换你下周二的连课,我家里有事需要我回去一趟。”
“好。你声音怎么这么糊啊?你感冒了?”
“嗯。感冒了,嗓子卡痰。”
“记得先去看医生开点药,不要拖着,身体最重要。”
“我会去的,那我挂了啊。”
“你需不需要我开车载你回去?”
“啊?不用,这就太麻烦你了,我坐地铁打车回去。”捏在手里的鼻涕纸被我投进垃圾桶里,怀里的令泡泡随手向后一抛,利落下床。
脚踩稳冰冷的地板,寒气随着话语散出:“屏山,你没必要这么关心我,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没等方屏山回复,我就挂了电话,一手拉出行李箱,一手翻找方凝清的电话打了出去。
“晓月?你起的好早啊……现在才六点三十五。”方凝清打了个哈欠,“你今天的课不是后两节吗?”
“是啊。”手机被我的肩和头夹着,拉开衣柜,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就囫囵塞进行李箱里,“我家里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你能帮我管一管我班的早自习和晚自习吗?”
“怎么了?是叔叔阿姨的身体健康出现问题了吗?”
“没。”我拉行李箱拉链的手顿了顿,压下去的悲伤涌上咽喉,五指紧攥着手机,“我外婆去世了……”
“啊,阿婆去世了?”方凝清惊讶道,“今年新年见阿婆身体还很硬朗啊?能嚼得动肉呢……怎么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无言,止住的眼泪流下。
“你别哭…”电话那头传来啜泣的哭声。
“可我真的想哭……”
泣不成声,我弓着腰按在行李箱上,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黑色pvc上,亮晶晶。
“你快回去吧,你班级我会好好看管的,你放心!”方凝清抽噎道。
“你记得不要说出去,别的同事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我直起腰,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走进浴室。
“我是那种什么事情都往外说的人吗?”方凝清安静了几秒,“昨天是例外,聊得太激动了。”
我嗯了一声,将手机放到梳洗台上,拧开牙膏盖,往牙刷上挤牙膏,“好啦好啦,我信你,挂了啊,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我一手刷着牙,单手打字往绿泡里的班级群里发送消息。
漱完口和宿管阿姨通了电话,让宿管阿姨给大课间回到宿舍的十三班同学通个行拿书。
挂了电话,火速买好最早一班的动车票,把手机塞进睡裤兜里,匆匆把头发拢成一束束好,摘了眼镜,拧开水龙头,捧着冷水就往脸上泼,泼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冰冷和痛感降□□内的躁动。
我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镜中的我双眼发红,深蓝色睡衣上左一块右一块被打湿的痕迹,刘海弯弯曲曲,一簇一簇贴合在前额和鬓处,右眼下的黑痣无精打采。
狼狈。
不能这么狼狈地回去见外婆,外婆会不高兴的,会嫌弃我没有精气神。
外婆,等我,等等我。
……
浑浑噩噩回到了家,钻过站满天井的亲戚们,浑浑噩噩被带到客厅前。
客厅右侧的红木矮方桌和两张红木椅被移走了,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一张被抬高的床垫孤零零地贴着右墙,和掉落的壁纸相伴。
一尊冰冷的冷冻冰柜置于狭小昏黄掉了墙皮的客厅的正中间,正对着老电视机。
抬脚迈过白石门坎,颤颤巍巍挪到铁皮长方体左侧。
制冷机在轰轰运作,一条长形银色包袱躺在里面,周边围着五彩斑斓的假花。
眼睛哭得肿大的大姨婆端着碗米,拉开了银色长条的拉链。
外婆气色白中带灰,双眼紧闭,嘴角似笑非笑,穿的是绣着寿纹的红黑寿衣。
她合衣安详躺在银色包袱里。
大姨婆将煮熟的米用筷子塞进了外婆闭上的口中。
我的双腿被抽去力气,膝盖毫无防备地跪在红泥砖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双手紧扣着柜沿,撑直身子,注视外婆爬满苍白褶皱的安详面容,不敢眨眼。
外婆的双眼未曾张开过。
“外婆?外婆?”我一声一声地叫着,可冷冻冰柜里的人没有任何的回应。
泪如雨下,如鲠在喉。
“外婆!”用尽全身气力撕心裂肺喊道,冷冻冰柜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大姨婆拉上了拉链。
双手猛然松开柜沿,我倚着柜面瘫坐在地上,耳边制冷机的轰鸣声和起起伏伏的哭喊声汇在一起,如针一般,扎着我的鼓膜,生疼。
红砖模糊,黑柜上的老式电视机影影绰绰,写着“光明正大”、架在墙上的贡台有了重影。
只能看得清贡台旁挂着的遗像。
相框中的中年男子眼睛炯炯有神,眼尾堆积着几条皱纹。他咧着嘴,露出发黑的牙缝,门牙缺了一颗,在发青的照片中黑黢黢的,但依旧拦不住他的俊气。
我盯着外公,听不清周身的世界。
外公,您在天上待得太久了,觉得孤独于是来接外婆了吗?
外公,您至少让我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再带她走吧?
外公……
眼珠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湿润的寒意渗透皮肤,钻进骨髓,传到四肢百骸,冷得我动弹不得,目光不肯离开照片中笑得开朗的外公。
腿不受控制地站直起来。
“晓月。”大姑婆抽泣着把我架起来,轻拍着我的背,口齿不清道:“想开一点,你外婆这是太想你外公,于是上去陪你外公了。”
“外婆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们这些子孙的,快跪下来好好拜一拜。”
我侧头看向二姨婆。
她推着我只见过几面的表弟到冷冻冰柜前,压着他们往下跪。
表弟嘟囔着嘴,眼中不见泪花,小腿贴在地上,上身微曲着,缩着头,双手手指在大腿上互相纠缠。
一副委屈无聊的模样。
“妈……”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回荡在老破小的砖房里,与啜泣声格格不入。
视线寻着声源看去。
眉眼像外公的青年男人站在冷冻冰柜的另一侧,右手被母上大人搀扶着,黑框狭长型眼镜后的双眼通红。
他左侧的女人被二姑婆挽着。
她低着头,发出一抽一抽的哭声,抬手擦着眼下。
舅舅挣开母上大人搀扶他的手,挺直地跪了下去,双手扒着柜沿,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柜中的银色长条,嘴角颤抖着,眼泪溢出眼眶,沿着脸颊,一颗一颗坠落。
舅舅挺直的背弯了下去,只能看见笔直的双臂,攀着柜沿的十指在放纵的哭声中一根一根松开,脱力掉下。
舅妈在二姑婆的搀扶下跪了下去,瘦小的身躯隐于冷冻冰柜后。
我的十指握成拳头,紧咬牙关,指甲紧掐着手心,痛感刺激着我的神经,眦目欲裂。
到这个时候才来假惺惺哭丧……
外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打不通,给你打视频的时候不肯接,每年都只在快新年的时候才通了电话,只为了说一声什么时候回家过新年!
每次新年回家最多停留五天,来时两手空空,满脸不耐烦,去时大包小包,一身轻松样,你还有什么脸在这哭,在这喊妈!
可外婆还是这样等着,盯着,盼着,守着翻盖老人机,只为了能立马接到你这个她心疼的小儿子的电话,和你这个在外漂泊的小儿子说上一句话,慰问一句,让自己安心……
外婆的心都在你身上啊,舅舅……
悲哀涌上心头,扼住咽喉,无法呼吸,眼前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