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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出事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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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的灯光笼罩着讲台,照亮教师讲解辅导书的每个字。
我翻着课本,预习明天要教授的内容。
窗外,雨水砸在窗外的护栏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走廊外的枝叶沙沙作响,和笔尖在纸上书写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在完美的白噪音下沉入思考中。
他们会不会把国家的政权组织形式和国家的结构形式混在一起?不然我还是拉个表格做个区别吧。
我轻翻着书本,注视着单一制和复合制的内容,笔在我的指尖连续翻转着,抓住重点后我停下指间旋转的笔,在重点下划上横线,并在脑子里构建知识框架。
就这么办吧。
我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WPS,立马将我的想法付诸实践。
不知不觉间,雨水被时间消磨,渐渐悄无声息,下课铃响起时雨已经停了。
我呼出一口气,将最后一个字填进表格中,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扭了扭自己有些泛酸的脖子,抬眼看着台下的学生,有的结伴咋咋呼呼出了教室,不知道要去哪里,有的还留在教室里埋头苦写着。
“出去外面透透气,别闷在里面,给脑子放松一下才能写得更快更好。”
我撑着下巴,隔着全包大黑方形眼镜的镜片看着还在呆在教室里的学生,声音不觉温柔起来。
他们是我来高中教学的第一批学生,我自己还没有教学经历,很害怕教不会他们,但更害怕他们压力过大,还没到高考心理防线就先崩溃了,因此总会劝诫他们要劳逸结合。
“老师也去休息一会吧,课上老师的笔可没停过。”我的课代表林寄书开口道。
她生得漂亮,长翘的睫毛、圆润的鼻头以及一对温婉细眉,再配上一双明亮有神的杏眼,活像是小鹿修成了人形,据我所知,班上有不少男生暗恋她,但有没有表白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老师不走,我们都没办法聊天啊。”
“是啊是啊!老师快去楼上歇着,这里的空间让给我们。”
……
其他留在班级里的学生也七嘴八舌地赶我去上面的办公室里喝茶。
“行,我去楼上喝茶。”我将讲台上的书本收拾好,离开座椅,走出班级的前门,往楼上走去。
办公室在我班级隔壁的正上方。两三学生呆在一起,姿态放松地站在护墙前,零零散散分散在办公室前的走廊上。顶上的灯光柔和了黑夜的寂寞,学生的谈笑温暖了雨后的寒冷,将我心头没来由的恐惧消匿殆尽,放松地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侧一群同事站成个半圆,将闲置桌围得看不见一点桌沿。穿着玫红色宽松针织毛衣黑色呢绒裤、剪了个水母头的同事转身,她右手里拿着根插着西瓜块的牙签,毫不留情地将西瓜块送进她的血盆大口,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和她快乐的视线对上频道了。
“晓月,刘段长买了水果拼盘,快来吃啊!”方凝清招呼着我,引得其他同事转头或者抬头看我。
“晓月,来吃啊!”
“晓月,快来!还有!”
......
其他同事也招呼着我过去吃水果,视线全钉在我身上。
方屏山隔着人群望向我,眼里含着笑。
我的背后冒起冷汗。
我尴尬地露出我的蜜汁微笑,抬腿走向闲置桌。我本想站得离那两位远远的,但方凝清身旁的同事给我让了个位置,只能顺意站在方凝清左侧。
目光表面看着盛着西瓜、黄桃、梨等水果的塑料盒,实则在偷偷瞄着方凝清。
她操纵着牙签,叉走了块梨,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死亡凝视,毫无负担地将那块梨送进嘴中,欢快地嚼了起来。
我想控诉我这坑人的闺蜜方凝清,但碍于这么多同事在场,只能暗中用眼神指责她以此来泄恨。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给我吓得一个激灵,我扭头看向拍我的人。
“晓月,给。”站在方凝清身旁的方屏山侧身递给我一根牙签,长得周正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事。”我接过递过来的牙签,仰起的视线在与他的指尖接触一瞬就立马收回来,死死盯着果盘看,势必要把果盘看出个洞来,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谢谢。”
“晓月张嘴。”方凝清像是才想起我这个被她招呼到这么多人中会恐惧的社恐,尽东道主之谊似的叉了块西瓜地递到我嘴边,哄小孩般的语气惹得我眉头一皱。
西瓜都递到嘴边了,我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西瓜叼进嘴中。
“屏山西瓜好吃,你也尝一个。”方凝清嘴里嚼着个西瓜块,也叉了个西瓜块递给方屏山,明眸弯眼,盈盈一笑。
“谢谢。”两手空空的方屏山接过方凝清递来的插着西瓜块的牙签。
“你们都别客气了,这学校给报销的。”刘段长操着抽烟抽到沙哑的嗓子说道。
因年老而皮肤下垂的脸上挂着开朗的笑,银丝长方形老花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头顶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一时不知道是刘段长的笑闪人眼还是他的秃顶更闪人眼。
“......好。”我嚼了嚼嘴里的西瓜,在刘段长慈祥的目光中咽下去,艰难地伸出手叉走一块黄桃,送进嘴中。
“晓月还害羞呢?都来一年了。”
“刚来的时候开口介绍自己支支吾吾的,现在聊教学情况的时候都能说上一两句流畅的话了。”
“晓月她这人就是内向。”方凝清边说边叉走一块黄桃,朝其他人倒发酵了十九年又酸又臭的苦水:“给她些时间适应一下她就能正常交流了,当初刚认识她时我以为她是哑巴,跟她交流,我说了一大串话她才回我一句,搞得我心态要崩了,要不是我家方圆十里就只有她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不然我早就放弃和她交朋友了。好在在我的每日拜访下,她终于肯主动开口和我聊天了,陪我一起玩游戏,就这样一起陪伴了十九年,现在还成为同事了。”
方凝清边说,面上边挤出一副心很痛的表情,说完还一把搂过我的肩膀,推进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给其他同事表演一场变脸:皱成一团的脸顿时笑得跟朵开得正灿烂的花一样,逗得其他同事都笑了。
办公室的笑声掩盖了窗外渐渐响起的雨声。
我努力地压抑着想把我这个好闺蜜杀了的心,皮笑肉不笑地挣开她的束缚。
我怎么就认识这么个爱揭我老底的人呢!他妈的还当成了闺蜜!
我无奈地想道,恨不得穿越回去给6岁的自己一个巴掌,告诫她不要被这个大大咧咧爱说话的女孩给骗了。
“你和晓月是青梅啊!难怪晓月刚来的时候你眼睛亮得跟北极星一样。”办公坐位在方凝清左侧的刘老师惊讶开口道,她是语文组组长,是一名市级骨干级教师。
“深藏不露啊。”
“晓月长得确实是一副很乖的样子,看上去就不爱说话。”
“晓月明明都已经成年当了老师,但是站在学生中还是认不出来她是老师,上次学生集队我有事要找她就找不到,没想到她就站在她学生前,我还以为是领队的人。”
......
我在一众老前辈对我的印象讨论中头越来越低,耳朵发烫,脚趾忍不住抠了抠鞋垫,默不作声地吃着水果。
一道如影随形的视线未曾离去。
来人救救我啊!
我的魂魄想逃离这尴尬的是非之地,好在及时响起的上课铃解救了我,将我即将脱离□□的魂魄重重地敲回了□□,让我能够快速地驱动这具麻痹的身躯逃之夭夭。
“我先走了!”我麻利挣脱方凝清手臂的禁锢,将我用过的牙签丢进垃圾桶中,脚底抹油,火速逃离出办公室,避免我的社会性死亡。
走廊外又刮起了风,吹得枝叶婆娑作响,也吹得我的心怦怦乱跳,无法平静下来。直到停留在自己班级的窗前,透过窗,看着低头认真写字的学生们,慌乱的心才找回跳动的节奏,我才有心思聆听耳边雨打在叶面和风吹枝叶的响声,仔细品味着萦绕在鼻尖的雨水气息。抬头看着黑黢黢的天空,看不见神情的夜空如同准备发动攻击的雄狮,在我的耳边低吼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悠哉地沿着我的神经入侵到我的大脑中,让我的头皮与夜空的低吼发生共振,麻得我不敢呼吸。
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我感受着这没来由的恐惧,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冷得我咽了一下口水,视线直盯着忽明忽暗的夜空。
肩上传来温度,我猛然一转头,对上穿着卡其色圆领毛衣的胸膛,抬头看到方屏山低垂的眉眼。
他的眼睛隐没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之中,目光深邃而复杂,嘴角似乎是上扬的。
“晓月你怎么站在这里?是凝清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吗?”方屏山放下搭在我肩膀的手,小声询问。
“不是......凝清就是这大大咧咧的性子,我习惯了。”我对上方屏山的目光,他的目光带着温度,要将我的眼睛灼烧熔化,对视一瞬我就立马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方屏山的距离,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夜空还在不间歇发出低吼,黑云被雷光勾勒身线,枝叶被风不停地剧烈摇晃着,发出悲惨的求救声。摇落的绿叶穿过雨针,随着风游向朦胧的远处。
“就是这天气让我喘不过气而已。”我解释道。
雨水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透过血管,钻进我的骨髓之中,与那没来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将我由内到外浸湿。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黑夜,照亮了远处朦胧的高耸住楼,刺痛了我的双眼。
“深秋冷湿,喘不过气很正常。只不过这个时段的温度跟坐过山车一样,时高时低,晓月你记得多添件厚外套,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去班级吧,不要感冒了。”
关心的话语刺痛我的心,焦躁,逃避。
“谢谢……你也是。”我按捺住躁动的不安,再次转头对上方屏山的视线,还没来得及研究方屏山眼底的情绪,匆匆瞄到方屏山裸露在空气中的麦色手臂就收回了视线,快速地道了声谢,说完抬腿走进班级。
可能是外面有点冷吧......才让我感到这么不安。
我坐在讲台上的座椅上,比室外温暖的温度让我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将钻进我骨髓中的雨气全都逼迫出来,顿时我觉得我整个人身轻如燕。
应该是我多想了。
我心想道。
我打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查看后几日的天气情况。这段时间阴雨连绵,温度跟断崖似的,前几日艳阳高照,温度直逼30摄氏度,一到下雨,这几日的温度直接降到20摄氏度左右,温差实在是大。
“最近这几天下雨,温差大,大家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了。”
“知道了。”台下的学生异口同声地回应着我,之后便归于沉寂,只能听见窗外的落雨声。
我熄了手机,偷偷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不是低头写字就是闭眼无声背诵。
我再次翻开教辅和课本,投身于认真备课之中,意识逐渐隔离了窗外的落雨声。
等我从课本的知识海洋脱离出来时,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五分钟,窗外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
雷声一声一声砸在我的耳膜上,震得心脏疼。
走廊外的枝桠如同野马脱缰,不停地上下颠动,夏蝉急促鸣叫,叶片发出野蜂狂舞般的沙沙声。
我收回视线,被蒸发的恐惧又一次找上了我,阴魂不散地缠绕在我的心头,束缚着我的心,遏制着我心脏的跳动。
别想了,说不定是幻觉。
我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如死潭般的教室顿时活了过来,学生们争先恐后的收拾着课桌上的东西,用火箭般的速度冲出班级,直奔校门。
顶上也传来了椅子摩擦的声音和急促的哒哒声,跟地震一样。
“路上要注意安全!别太着急!”我朝这群猴急着回家的或者回宿舍的学生们喊道。
对学生的关心一脚踢开了盘在我心上的恐惧。
“走吧,晓月。”我那坑人的好闺蜜方凝清站在班级门前,双手环胸,右肩上挂着米色的手提包,左手拿着把雨伞,脸上端着副很欠的表情,看着我说道。
我利落地讲台上的东西塞进我的毛毡包,对着还在收拾东西的班长方洵叮嘱:“方洵,拜托你关灯关门了哦。”
“好,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我提起毛毡包,走到方凝清面前。
“走吧。”
方凝清松开环在胸前的手,右手挽住我的左手,并肩走在学生之中,她的嘴巴张张合合。
方凝清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奋力去辨别她在说什么,但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