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偏差》韩若离

2、第二章

　　林星河的车停在路灯下时，沈微还在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黑色越野车的车窗降下来，露出林星河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抬了抬下巴：“上车。”

　　沈微拉开车门的动作有点僵硬，皮革座椅带着夜露的凉意。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混着林星河身上特有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皂角味，让他忽然想起显微镜下那些带着规则纹路的晶体——稳定，且让人安心。

　　“刚在忙？”林星河发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个流畅的弧度。

　　“嗯，做个应力测试。”沈微攥紧了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没删除的朋友圈界面，“你呢？观测结束了？”

　　“嗯，捕捉到一组伽马暴数据。”林星河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好看到你发的结晶图，有点像我上午模拟的引力透镜模型。”

　　沈微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原来他是认真看了图，才回复的。

　　“是挺像的。”他小声说，“我看到结晶纹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你讲座里那张图。”

　　车子驶过科教园区的林荫道，树影在林星河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沈微一眼，灯光恰好落在他眼底，那里像盛着一片细碎的星子：“你好像对我的讲座记得很清楚。”

　　沈微的耳朵瞬间热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掩饰自己的慌乱：“因为……讲得好。”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其实他何止记得清楚，林星河发表的每篇论文他都打印出来标了重点，甚至连访谈里提到的冷门纪录片，都找来看了三遍。

　　林星河没再追问，只是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

　　车子停在沈微住的公寓楼下时，沈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段路好像太短了。他磨磨蹭蹭地解开安全带，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林星河转头看他，“那个结晶样本，明天方便带一份给我看看吗？或许能给我的模型提供点新思路。”

　　沈微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方便！很方便！”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越野车汇入夜色，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星河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

　　简单四个字，让沈微的心跳又乱了节拍。

　　从那天起，他们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

　　沈微第二天一早就把结晶样本送到了天文台，林星河正在操控室里调试设备，蓝色的数据流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滚动，像某种神秘的宇宙密码。

　　“放在桌上吧。”林星河头也没回，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着，“我晚点看。”

　　沈微放下样本，没敢多打扰，正准备走，却被林星河叫住了。

　　“等一下。”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星图挂件，“上次学术会议的伴手礼，忘了给你。”

　　那是个透明的亚克力挂件，里面印着猎户座的星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沈微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星河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谢谢。”沈微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不客气。”林星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要看看射电望远镜吗？今天天气好，能看到M87星云。”

　　沈微当然不会拒绝。

　　林星河带他登上观测台，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在夜风中缓缓转动，指向深邃的宇宙。他调出实时观测画面，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橙红色光晕，像宇宙深处的一团火焰。

　　“那就是黑洞阴影所在的星系。”林星河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离我们有5500万光年。”

　　沈微看着那团光晕，忽然觉得很神奇。5500万光年外的光，穿越漫长的时空，恰好被此刻的他们看见。就像他藏在心底的那些心思，跨越了胆怯和犹豫，终于被林星河捕捉到了。

　　“真漂亮。”沈微轻声说。

　　“嗯。”林星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低了些，“宇宙里还有很多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以后可以经常来看看。”

　　沈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侧过头，正好对上林星河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多了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像被云层半遮半掩的月亮。

　　那天之后，沈微成了天文台的常客。

　　有时是送实验样本，有时是林星河说“今晚的猎户座很清晰”，有时只是他借口“路过”，想看看林星河在不在。

　　他不再执着于发朋友圈，因为有了更直接的联系方式。但偶尔，他还是会忍不住发一条，比如看到和林星河眼睛颜色相似的晶体，或者听到和天文台白噪音相似的雨声。

　　只是那些动态不再有五分钟的寿命，有时会挂一整天，直到林星河发来消息：“图很美。”

　　沈微开始觉得，所谓的量子纠缠，或许不只是瞬间的感应，还有这种慢慢靠近的轨迹。就像从微观粒子到宏观宇宙，看似遥远，却有着隐秘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