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偏差》韩若离

1、第一章

　　沈微又一次点开了朋友圈编辑界面。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三毫米处，迟迟没落下。实验室的荧光灯在手机屏上投下冷白的光斑，照亮了他刚输入的文字：“结晶形态异常，像被引力场扭曲过。”

　　配图是显微镜下的钠长石切片，交错的纹路确实有点像林星河上周在讲座里展示的引力透镜模拟图。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沈微的呼吸莫名屏住了。他退出编辑页，点开微信首页，林星河的头像安静地趴在列表顶端，还是那张他偷存的照片——男人站在射电望远镜阵列前，深蓝色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侧脸线条冷硬，像用星尘雕刻出的轮廓。

　　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跳动着：21:03。

　　五分钟倒计时，现在开始。

　　这场奇怪的仪式，始于半年前的那场学术论坛。林星河作为宇宙物理系的青年领军人物，在台上讲暗物质与星系演化，讲到某个理论模型时，他忽然停顿两秒，指尖在投影幕布上敲了敲：“这个曲率参数，像极了某种执念。”

　　那天晚上，沈微的朋友圈出现了第一张“加密动态”——烧杯里旋转的溶液，涡流中心的弧度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配文：“今日捕捉到相似的执念。”

　　他盯着屏幕等了四分五十七秒，林星河的头像始终没动静。删除的瞬间，心脏像被探针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痛感混着隐秘的羞耻，让他指尖发烫。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戒不掉的习惯。

　　林星河在采访里说喜欢晨间的猎户座，他第二天黎明就爬起来，对着窗外的星空拍了张糊掉的照片，说“找到了”；看到林星河团队发表的脉冲星周期数据，他立刻调出自己实验里的粒子震荡图谱，发朋友圈“频率共振了”；甚至林星河朋友圈偶尔更新的天文台夜景，他都会在半小时后发张实验室的天花板，配文“同一片天的不同截面”。

　　每条动态都像限时存在的粒子，五分钟内观测不到响应，就必须湮灭。沈微怕被发现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思——他只是个研究材料微观结构的实验员，而林星河是触摸宇宙边缘的人，他们的世界本该像宏观与微观一样，泾渭分明。

　　“沈哥，还不走？”同事收拾东西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快十点了。”

　　“马上。”沈微慌忙按灭屏幕，指尖的温度还没退去。他低头看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林星河那样的人，朋友圈里大概全是学术动态和国际会议，怎么会注意到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碎碎念。

　　正准备起身，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系统提示音，是微信消息的特殊提示。沈微的心跳猛地窜上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点开——林星河的头像旁边，赫然跳出一个红色的“1”。

　　他发的那条关于引力场的动态，下面多了条回复。

　　林星河：“在哪观测到的？”

　　时间显示：21:07。

　　超过五分钟了。沈微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太紧张，完全忘了倒计时这回事。窗外的夜色漫进实验室，在他手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盯着那行回复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抓起手机冲出了实验室。

　　晚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沈微站在楼下的路灯旁，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电话接通得很快，林星河的声音带着点刚从专注中抽离的沙哑，像揉碎的星光。

　　沈微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林教授，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林星河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低笑起来，“你那条朋友圈？刚刷到。”

　　“我以为……”沈微咬了咬下唇，忽然想起林星河讲过的量子纠缠理论，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状态都会瞬间同步，“我们是不是有点像量子纠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这么说？”林星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因为你回复我了。”沈微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觉得眼眶有点热，“在我以为你不会看到的时候。”

　　就像两个孤独的粒子，终于在茫茫宇宙里，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

　　林星河没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在哪？我刚结束观测，顺道送你回去。”

　　沈微报出地址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拉车门的声音。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些被删除的动态、没说出口的心思，好像都有了意义。

　　也许，真的有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在他们之间悄悄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