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偏差》韩若离

3、第三章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

　　是个普通的周末，沈微在实验室加班，林星河发消息说：“观测台看到了极光，你要不要来？”

　　沈微几乎是立刻就跑了过去。

　　天文台建在城郊的山顶，远离城市光污染，夜空干净得像块深蓝色的丝绒。绿色的极光在天际舞动，像神灵挥舞的绸缎，映得林星河的侧脸忽明忽暗。

　　“很漂亮吧？”林星河站在观测台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角。

　　“嗯。”沈微站在他身边，觉得语言在这样的美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第一次亲眼看到极光。”

　　“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个纬度看到。”林星河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流动的绿光，“好像有点幸运。”

　　沈微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他看着林星河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发过的一条朋友圈——那张显微镜下的绿色荧光蛋白照片，配文“像某种未被命名的星光”。那条动态他没删，因为发出去三分钟后，林星河就点了赞。

　　“林星河。”沈微鼓起勇气，声音在风里微微发颤，“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们像量子纠缠吗？”

　　林星河点点头。

　　“其实我觉得……”沈微的手指攥得发白，“不止是像。我们之间好像真的有那种感应，我在想你的时候，你好像也刚好在想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和天真。沈微说完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林星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微以为他会觉得荒谬，甚至会疏远自己。

　　就在他准备道歉的时候，林星河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心很暖，带着常年操控仪器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而滚烫。

　　“沈微。”林星河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量子纠缠需要两个粒子处于纠缠态。”

　　沈微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而我们。”林星河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认真得像在观测某个重要的天体，“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同一个态里。”

　　沈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极光还在天际流动，绿色的光芒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星河没再说更多，只是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腕，让他靠得更近了些。

　　那天晚上，他们在观测台站了很久，直到极光散去，第一缕晨光爬上地平线。林星河送沈微回家时，在楼下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阳光的暖意，像微观粒子终于碰撞出了宏观的火花。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就像宇宙中两个天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稳定的轨道。

　　沈微会把实验室的趣事讲给林星河听，比如培养皿里长出了奇怪形状的结晶；林星河会带沈微看最新的观测数据，告诉他某个遥远星系正在发生的恒星诞生。

　　他们的世界，一个微观，一个宏观，却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沈微偶尔还是会提起那个“量子纠缠”的说法，林星河总是笑着不说话，只是捏捏他的后颈，眼神温柔得像注视着自己研究的星系。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

　　他们从各自的单人公寓，搬进了一套能看到星星的房子。搬家那天，沈微在林星河的旧书箱里翻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是他早年发的那些朋友圈。

　　有那张被引力场扭曲的溶液涡流，有脉冲星周期对比图，还有实验室天花板的照片。每张截图下面都标着日期，有些旁边还写着简短的注释：“溶液涡流曲率参数=0.73”“粒子震荡周期与PSR J1903+0327一致”。

　　沈微拿着截图的手忽然僵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星河端着一箱书走进来，看到他手里的截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翻到这个了？”

　　“你……”沈微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早就看到了？”

　　“嗯。”林星河放下箱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那时候总刷朋友圈，其实看到过很多次。”

　　沈微的眼眶忽然热了。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原来早就被对方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直到那天才回复？

　　“因为不敢确定。”林星河拿起那张溶液涡流的截图，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第一次看到这条，我以为只是巧合。后来看到的次数多了，又怕只是自己想多了。”

　　他转头看向沈微，眼里的温柔像漫过堤岸的潮水：“直到看到你发的那张眼睛的照片。”

　　沈微想起来了，那是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后拍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配文是“这里也有一个不稳定信号源”。那条动态，是林星河第一次主动私信他，而不是在朋友圈回复。

　　“看到你眼底的红血丝，突然就不想再假装没看见了。”林星河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早就被你这个‘微观粒子’吸引了，掉进了你编织的引力场里。”

　　沈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扑进林星河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那你还笑我量子纠缠……”

　　“没笑你。”林星河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只是觉得，比起量子纠缠，爱意漫过阈值的瞬间，更能解释我们的相遇。”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沈微忽然想起林星河说过的话，宇宙中最强大的力，不是引力，不是电磁力，而是能让两个独立个体相互吸引的爱意。

　　它或许没有量子纠缠那样神秘莫测，却比任何宇宙常数都要稳定，都要温暖。

　　沈微抬起头，吻上林星河的唇。

　　原来那些被删除的动态，从来不是单向的奔赴。那些藏在微观与宏观之间的心动，早就像弥漫在空间里的暗物质，无声无息，却早已填满了彼此的世界。

　　所谓的量子纠缠，终究抵不过爱意漫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