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指南》puritys

3、第 3 章 时间并未

　　时间并未能抚平那个午后带来的波澜，反而让那种格格不入的刺痛感在陆桁心里愈发清晰。他像一头受伤后退回巢穴的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沉默和规律的日常里，用题海和漠然筑起一道更高的冰墙，企图将那个名为季念予的意外彻底冻结在外。

　　周四下午，放学铃声一响，陆桁便压低帽檐，如同往常一样，快步走向那条回家的僻静小巷。他只求速归，避开所有不必要的目光和交集。

　　然而，巷口的景象让他脚步一滞。

　　季念予正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耀眼得不合时宜的样子，靠着墙，低头玩着手机，栗色的发丝在夕阳下软软地垂着。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偶尔抬头张望时，脸上带着一点百无聊赖的期待。

　　他怎么又来了？一股烦躁混杂着不易察觉的窘迫涌上陆桁心头。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对这种直接、热烈、且毫无边界感的接近。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转身，宁可绕远路，也绝不与他打照面。

　　但季念予已经看见了他。

　　“陆桁！”那双眼睛瞬间亮起来，他收起手机，三两步就迎了上来，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像是见到了熟稔的老友，“你可算出来了！”

　　陆桁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视线冷淡地落在季念予脸上，带着明确的疏离。“有事？”他的声音平稳，却像冰层一样又冷又硬，不留任何寒暄的余地。

　　季念予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散发的拒绝信号，反而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直白的关切：“我来看看你啊。你那天走得太急，脸色又那么差，我妈一直不放心，非让我再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没事了。”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喏，她烤的点心，非让我带来给你。”

　　陆桁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纸袋上停留。“不必。我很好。谢谢。”他吐出几个简短的词，侧身就要离开，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

　　“哎，等等！”季念予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拦住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着急，“你就拿着吧，不然我回去没法交差啊！就一盒点心而已，没别的意思！”

　　他的坚持在陆桁看来，成了一种不识趣的纠缠。这种来自“那个房子”的、过于充沛的善意，让他感到窒息和难堪。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现在是多么的狼狈，需要别人来“救济”。

　　“我说了，不必。”陆桁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季念予，“我们并不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了季念予的热情上。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但很快又被一种固执取代。“……就因为不熟，所以才要变熟啊！”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却显得有些笨拙。

　　陆桁不再理会他，径直就要往前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走出了三个人影——正是以赵峰为首的那几个体育生。赵峰看到陆桁，脸上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但当他的目光扫到陆桁身边的季念予时，那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有些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忌惮。

　　季念予也看到了他们，他正愁没机会打破和陆桁的僵局，此刻灵机一动，忽然朝着赵峰那边，故意抬高了声音，用一种听起来很熟稔、甚至带点警告意味的语气喊道：“喂！看什么看？有事？”

　　他本意是想假装和陆桁很熟，吓退对方，好在陆桁面前“表现”一下，挽回点印象分。

　　然而，这一幕落在陆桁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陆桁清楚地看到了赵峰脸上那瞬间变化的、带着忌惮的表情。他也看到了季念予那副仿佛“仗势欺人”般的、虚张声势的模样。

　　一个荒谬却看似合理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陆桁的脑海：

　　原来如此。

　　原来季念予和赵峰他们认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恶意地串联起来。陆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愚弄、被窥视、被当成笑料的巨大羞辱感。

　　他猛地转头，看向还在试图跟赵峰使眼色的季念予，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凝出实质的冰锥。

　　季念予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解释：“陆桁，我……”

　　“够了。”陆桁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的点心，你的关心，还有你自导自演的这出戏，都令我感到恶心。”

　　季念予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什么？戏？我不是……”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陆桁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说完，他再也不看季念予一眼，甚至无视了旁边一脸懵的赵峰等人，挺直了仿佛凝结着寒冰的脊背，大步离开。那背影决绝而孤戾，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排斥在外。

　　季念予徒劳地伸着手，拿着点心的袋子无力地垂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桁迅速远去的背影，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他，只是想对他好一点而已。

　　为什么……会换来一句“恶心”？

　　赵峰几人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也悻悻地散了。

　　巷口只剩下季念予一个人，刚才的兴奋和热情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一片冰冷的茫然。

　　而大步离开的陆桁，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胸腔被一种窒息的愤怒和难以言喻的失望填满。

　　看，他果然不该相信任何毫无来由的“温暖”。那不过是包裹着糖衣的、更伤人的利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