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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天巷 ...

  •   那天巷口不欢而散后,陆桁的心像是被一层更厚的冰包裹了起来。他将季念予彻底划入了“需要彻底远离”的名单,连同那栋老房子一起,被封存在不愿触碰的角落。那种被戏耍、被窥探的羞辱感,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刺他一下,让他对“季念予”这三个字更加反感。

      周一,数学小测日。

      陆桁提前十分钟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笔袋,目光低垂,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嘈杂。他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考试上。

      然而,一阵熟悉的、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的过道。

      陆桁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了那双白色的限量版球鞋和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裤脚。他的下颌线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季念予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了。

      陆桁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欲言又止的视线。他完全无视,只当旁边是一团空气,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季念予似乎鼓足了勇气,趁着监考老师还没发卷,极小聲地、飞快地朝着陆桁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喂,那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心虚,听起来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被迫完成的任务。

      陆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这种敷衍的道歉,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人就是做贼心虚,想来稳住他罢了。

      季念予看他毫无反应,像是被打击到了,讪讪地闭了嘴,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

      考试铃声响起,试卷下发。

      考场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陆桁摒除杂念,快速浏览题目,沉浸入解题的世界。他的逻辑清晰,运算飞快,很快就做完了大半。

      就在他专注于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用余光瞥见,季念予正偷偷地、笨拙地将一个小纸团从桌子底下朝他这边踢过来。纸团很小,滚到了陆桁的椅子脚边。

      呵。陆桁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为了这个。抄袭不成,就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连弯腰去捡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无视,甚至故意将脚挪开了一点。

      季念予急得抓耳挠腮,趁老师不注意,又拼命地朝陆桁使眼色,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似乎是“答案……帮帮忙……”

      陆桁只觉得无比厌烦。他加快了答题速度,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考场和旁边这个烦人精。

      终于答完卷,检查了一遍,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陆桁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他拿起试卷,起身径直走向讲台,第一个交了卷,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他快步走下楼梯,想尽快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处的人少地方,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陆桁!你等等!”

      季念予竟然也提前交卷追了出来!他跑得有点急,脸颊泛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被陆桁无视的小纸团。

      陆桁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的冰冷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阴魂不散?”

      他的语气极重,像冰雹一样砸过去。

      季念予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固执地伸出手,摊开掌心,露出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语气急切又委屈:“这个!这个不是答案!我是想跟你道歉!我把想说的话写在上面了!我怕……我怕我说不好,又让你生气……”

      陆桁愣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讽刺感淹没。真是蹩脚的借口。

      “道歉?”他嗤笑一声,语气刻薄,“用传纸条这种方式?你是小学生吗?还是你觉得我很好骗?”

      “不是的!我……”季念予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他上前一步,想将纸团塞给陆桁。

      就在这时,几个勾肩搭背的身影从楼梯上晃了下来——正是赵峰和他的那几个朋友。他们考完试正准备去打球,恰好撞见这一幕。

      赵峰看到拉拉扯扯的两人,尤其是季念予那副着急又委屈的样子,立刻吹了声口哨,起哄道:“哟!季少爷,这是干嘛呢?堵着咱们学霸不让走啊?求抄答案没求成?”

      他的跟班们也跟着哄笑起来,言语间充满了戏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关你屁事!”季念予正又急又气,扭头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怎么不关我事?”赵峰痞里痞气地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季念予的肩膀,“路是你家开的?我们过不去啊?”

      季念予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捏着的纸团脱手飞了出去,恰好掉在了陆桁脚边。

      赵峰眼尖,看到纸团,立刻夸张地大叫起来:“我靠!还真传纸条啊!季念予,你够可以啊!作弊都作得这么明目张胆?”他说着,就要弯腰去捡那个纸团,“来,让哥们儿看看,写的啥好东西!”

      “你他妈别动!”季念予急了,猛地推开赵峰要去抢。

      赵峰被推得火起,反手就用力搡了季念予一把:“操!给你脸了是吧!”

      季念予没防备,被他这么大力一推,脚下绊到台阶,整个人惊呼一声,直直地向后倒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就在季念予即将狼狈地摔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一把捞了回来!

      季念予惊魂未定,后背撞进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胸膛。他愕然抬头,看见的是陆桁紧绷的下颌线和依旧冰冷的侧脸。

      是陆桁拉住了他。

      陆桁自己也愣住了。他的动作快过思考,几乎是身体本能地反应。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季念予已经半靠在他怀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将季念予推开半步,恢复安全距离。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懊恼和不自然。

      赵峰几人也愣住了,没想到陆桁会出手。

      陆桁没看季念予,他的目光冷冽地扫向赵峰,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闹够了就滚。”

      赵峰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又忌惮地瞥了一眼还在发懵的季念予,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没劲”,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拐角处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间尴尬又凝滞。

      季念予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一半是因为刚才的惊吓,另一半则是因为……陆桁那个突如其来的、保护性的动作。

      他偷偷抬眼去看陆桁,对方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仿佛刚才出手只是他的错觉。

      陆桁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那個掉在地上的、皱巴巴的小纸团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季念予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地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纸团握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褶皱。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一脸忐忑、眼睛还有些发红的少年,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很冷,却似乎少了那么一丝绝对的厌恶:

      “这就是你想说的?”

      季念予猛地点头,像只急切等待认领的小狗。

      陆桁捏紧了纸团,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不像刚才那么决绝了。

      季念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他捡走了纸条。他会不会看?

      而走远了的陆桁,握着那个小小的纸团,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炭。那里面的东西,他真的……想知道吗?
      陆桁捏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像是捏着一颗滚烫的心。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回到了那间狭小却租金昂贵的租屋。

      钥匙拧开门锁,屋内一片寂静,母亲还没回来。

      他瘫坐在旧沙发上,终于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昏暗的光线,极其缓慢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得极其用力,甚至有几处被笔尖划破了。用的还是那种亮晶晶的蓝色荧光笔,在灯光下有点晃眼,充满了季念予式的风格。

      「陆桁: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和赵峰一伙的!我发誓!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我只想吓唬他一下,让他别再找你麻烦! 我嘴太笨了,不会说话,老是让你生气。我妈也说我是笨蛋。给你带的点心是我妈烤的,她说心情不好吃点甜的会开心。不是施舍。你看完要是还生气,就把它扔了吧。 —— 季念予
      季念予笨拙又真诚的歉意,带着几乎要冲破纸面的力量,撞得他心口发闷。

      陆桁闭上眼,白天自己那些刻薄冰冷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耳边,带来一阵尖锐的羞愧。他凭什么那样去揣测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就因为他占有着自己曾经的家吗?这迁怒既丑陋又毫无道理。

      咔哒。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桁迅速将纸条塞进口袋,坐直了身体。

      苏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她看到陆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桁桁回来了?饿了吧?妈这就去做饭。”

      “妈,我不饿。”陆桁站起身,“您累了就歇会儿。”

      “没事,妈不累。”苏晴说着,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却在经过茶几时,目光被上面一张揉皱的纸吸引——那是她白天计算家用和房租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旁边还有几个无奈的划痕。

      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语气故作轻松:“哎呀,乱写的东西忘了扔了……”

      但陆桁看得分明。母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窘迫和焦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晚饭时,两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饭菜。苏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不住地给陆桁夹菜:“多吃点,学习辛苦。”

      深夜,陆桁起夜时,隐约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极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这个家,现在全靠母亲单薄的肩膀在硬扛。而他,除了拼命学习争取奖学金,还能做点什么?

      第二天放学,陆桁心事重重。他刻意绕开了后巷,走的主干道,却在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念予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店门口,他面前是一位气质温婉、但此刻眉头紧锁的中年女性——是季妈妈。季妈妈手里拿着一张卷子,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头疼?

      “……念予,你说妈妈该拿你怎么办?这次月考又是不及格!请家教你嫌拘束,自己学又学不进去……”季妈妈揉着额角,满脸无奈。

      季念予瘪着嘴,脑袋垂得更低了,像一颗被霜打蔫了的小草,浑身上下那点耀眼的光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沮丧。

      “妈……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一定……”他的保证听起来苍白无力。

      “下次下次,你都说了多少个下次了!”季妈妈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显忧虑,“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眼看又要开启“别人家孩子”的对比模式,季念予痛苦地闭上了眼。

      陆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那个看起来无忧无虑、被阳光宠爱的少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烦恼。那份不及格的试卷,和母亲眼底的焦虑,与他口袋里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以及昨夜母亲压抑的哭声,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想起季念予纸条上的话,想起他昨天关于“家教”和“付费”那番被他斥为“羞辱”的提议。

      也许……那并非羞辱。

      也许,那是一个笨拙的少年,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既帮助他,又不伤害他骄傲的方式。

      而此刻,这似乎也成了能同时解决他们双方困境的……唯一途径。

      陆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出现打断了季家母子的对话。季妈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季念予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慌乱、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姨好。”陆桁先礼貌地向季妈妈问好,然后目光转向季念予,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纸条,我收到了。”

      季念予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陆桁的视线扫过他手里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又看向一脸愁容的季妈妈,缓缓开口,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

      “关于你上次提的那个……家教”

      季念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抄答案不行,”陆桁的语气斩钉截铁,但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只是需要辅导功课,或许……我可以试试。”

      他看向季妈妈,语气诚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的数学成绩还可以。如果您和念予觉得合适,我可以利用周末时间帮他补习。至于……报酬。”

      这一刻,提出“付费”不再是屈辱,而是一种平等的、凭自己能力获取报酬的提议。是为了分担母亲的压力,也是为了……回应那份纸条上的真心。

      季妈妈愣住了,看看陆桁,又看看自己儿子,脸上的愁容瞬间被惊喜取代:“哎呀!这……这当然好!陆同学,真是太麻烦你了!念予,还不快谢谢陆同学!”

      “谢谢,就这么说定了!陆老师!”他欢呼一声,脸上重新绽开那种能把阴霾都驱散的灿烂笑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给陆桁一个拥抱,但在对方明显紧张起来的目光中及时刹住了车。

      困扰两个家庭的难题,似乎在这一刻,因为一个笨拙的初衷和一份勇敢的提案,找到了奇妙的交汇点。

      一份全新的、“两清”的关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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