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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玄关的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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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瓷砖换成了他陌生的花色,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一种温馨的、属于别人家的味道。客厅的布局依稀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但沙发、窗帘、每一件摆设都宣告着主权易主。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窒息。
“妈!我带了朋友回来!”季念予一进门就欢快地嚷嚷,声音在曾经属于陆桁的空间里回荡,刺耳又鲜活。
一位围着碎花围裙、面容和善温婉的中年女性从厨房探出头,看到陆桁,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热情的笑意:“念予,怎么咋咋呼呼的。快请同学进来坐。”她目光落在陆桁过分苍白的脸上,语气更加柔和,“同学,外面热坏了吧?快进来凉快一下,喝点水。”
“……阿姨好,打扰了。”陆桁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他下意识地垂下视线,不敢多看,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猛地跳出过去的回忆将他吞没。
“不打扰不打扰!正好饭快好了,同学一起吃点便饭吧?”季妈妈热情地招呼道,季念予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饭菜很丰盛,是标准的家常菜,却透着陆桁家许久未有过的烟火气。季念予像个永动机,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季妈妈笑着附和,偶尔给他夹菜。这温馨融洽的一幕幕,像无声的电影,在陆桁眼前播放,却每一帧都化作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口。
他食不知味,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放空,游离地扫过四周,试图分散注意力。
季念予像个永动机,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甚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桁:“哎,陆恒哥,你们一中作业多不多?听说你们那儿的老师变态严?”
陆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问题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一寸。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熟稔,让他无所适从。
季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念予,好好吃饭,别打扰同学。”她转而温和地看向陆桁,目光在他过时的旧校服和洗得发白的书包带上短暂停留,语气更加柔软:“同学,千万别客气,多吃点。念予这孩子就是话多,心眼不坏。以后常来玩,就当……就当给阿姨添个热闹。”
“常来”?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陆桁一下。他猛地抬眼,撞上季妈妈真诚而略带怜惜的目光。一种被看穿窘境的羞耻感火辣辣地烧了上来。他不需要怜悯,尤其是来自这个“家”的怜悯。
“妈!你看你!”季念予却没心没肺地接话,“人家陆恒哥是大学霸,忙着呢!哪有空常来咱家!……除非,” 他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看向陆桁,“除非咱家付钱请他给我当家教!怎么样,陆恒哥?按市价最高档!主要是我妈嫌我吵,就想找个厉害的镇镇我!”
“季念予!” 季母这次是真的板起了脸。
陆桁的指尖瞬间冰凉。家教?付费?原来他们是这样看他的。一个需要靠施舍、甚至需要靠“付费”才能产生交集的穷学生。
“同学?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季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季念予也停下了话头,担心地看着他:“陆桁哥?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还没缓过来?”
陆桁无法回答。他怕一开口,那些翻涌的情绪就会决堤。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噪音。
“对……对不起……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压抑而沙哑,“打扰了……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处可躲的“刑场”。
“同学!等等!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或者喝点热水?”季妈妈急忙起身,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和担忧。她看得出,这个少年的不适绝非假装。
就在这时,陆桁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掏出来,屏幕上“妈妈”的来电显示让他几乎崩溃的情绪找到了一丝依靠。
他背过身,接通电话,声音是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狼狈:“……妈。”
电话那头,苏晴焦急的声音传来:“桁桁!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到家?”
“我……我在……”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环顾四周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巨大的痛苦和羞耻感攫住了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了那个地点,“……在老房子这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几秒后,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紧绷,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恐慌和某种了然于心的痛楚:“……待着别动。什么都别说。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陆桁僵硬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那对他而言过于温暖和刺眼的母子,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季妈妈和季念予面面相觑,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都明白这个少年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而这痛苦,与这栋房子息息相关。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铃声听起来都带着一种急促。
季念予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匆匆赶来的苏晴。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脸色苍白,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痛和一种竖起的、警惕的防御。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背对着门口、肩膀紧绷的儿子。
“桁桁。”她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陆桁猛地转过身,看到母亲,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快步走了过去。
苏晴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后,用一种保护性的、疏离又客气的姿态面对季妈妈和季念予。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仔细看屋内的陈设,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她。
“非常抱歉,打扰了。孩子不懂事,误闯了你们家,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的语速很快,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们这就走。”
“您别这么说,孩子好像不太舒服,我们……”季妈妈想表达关心。
但苏晴显然没有听下去的任何意愿,她只是微微颔首,打断道:“谢谢,心领了。再见。”
说完,她紧紧握着陆桁的手腕,近乎是强行地,带着他迅速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
季家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季念予看着紧闭的大门,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陆桁那碗根本没动过的、已经凉透的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妈,”他小声地问,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他好像很难过。是因为这个房子吗?”
季妈妈轻轻搂了搂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这个家:“也许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地方,对别人来说是家,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伤口。”
时间像沉入水底的沙,缓慢而滞重地流逝了两天。陆桁刻意将自己重新埋入规律的日常里,试图用题海和沉默筑起一道高墙,将那个阳光过于炽烈的下午,连同那个叫季念予的少年,彻底隔绝在外。
周四下午,放学铃声如同赦令,学生们蜂拥而出。陆桁照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像一尾沉默的鱼,逆着人流,快步走向那条回家最近的、相对僻静的后巷。这是他计算出的、能最大程度避免与赵峰那伙人碰面的路线。
然而,今天巷口的“风景”却截然不同。
一个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那面爬满藤蔓的老墙上,单肩挎着包,一条腿曲起,用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墙面。夕阳在他身上泼洒下浓重的金晖,那头栗色的卷发被染得愈发耀眼,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与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
是季念予。
陆桁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一种混合着窘迫、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转身,汇入主干道嘈杂的人流。但季念予的目光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陆桁!”
清亮又带着点懒洋洋的嗓音穿透空气,不容拒绝地砸了过来。他直起身,三两步就小跑到陆桁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我可算逮到你了”的灿烂笑容,以及毫不掩饰的打量:“你们重点中学放学也这么晚啊?我等得腿都快麻了。”
陆桁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指尖微微蜷缩进掌心。“有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像覆盖着一层薄冰,试图将对方拒于千里之外。
季念予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层寒意,反而又凑近了一点,歪着头,视线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脸上逡巡:“来看看你啊。你那天脸色差成那样,我妈回去念叨了好久,非逼着我得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他说得夸张,眼神里的关切却又有几分真实,“怎么样,真没事了?”
“我很好。不劳费心。再见。”陆桁不欲多言,侧身就要从他旁边绕过去。
“哎——别急着走啊!”季念予反应极快,长腿一跨,再次拦在他面前,这次脸上带上了点耍赖般的固执,“口说无凭!喏,接着!”
他话音未落,已经从身后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透明的双层保鲜盒,不由分说地塞到陆桁怀里。盒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抹茶慕斯蛋糕,顶端还用奶油裱了精致的小花,一看就价值不菲且花费了心思。
“我妈的最新力作,抹茶慕斯,非让我带来给你。说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那天又没吃饭,必须补充点能量。”季念予抬了抬下巴,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在完成一项光荣的重大使命,“放心,绝对安全无毒,我拿我哥的人格担保!”
陆桁抱着那盒冰凉又精致的蛋糕,像是抱着一颗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他僵在原地,对方的热情和直接像一场他无法应对的风暴。
“或者……”季念予看着他无措的样子,眼珠一转,忽然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的笑容,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其实不是在躲我,你是在躲……里面那位吧?”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巷子深处。
陆桁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巷子中段,那个穿着同校校服、身材高壮得像头小牛犊的赵峰,正带着两个跟班,一脸不耐烦地朝这边张望。看到陆桁看过来,赵峰恶劣地咧嘴笑了笑,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阴魂不散。
陆桁的指尖瞬间冰凉。他就是为了避开赵峰,才刻意拖到晚几分钟走这条巷子,没想到还是被堵了个正着。而这次,对方竟然还多了两个人。
季念予将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细微的恐惧尽收眼底,了然地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又带着点“看我猜对了吧”的小得意:“看来是了。怎么样,哥们儿,做个交易?”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陆桁面前晃了晃,语速快得像是在推销:“选项A:你抱着这盒蛋糕,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迎接你未知的命运。选项B:你帮我个小忙,我帮你解决这个小麻烦,保证他以后见了你都绕道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怎么样?”
“什么忙?”陆桁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才惊觉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这个荒唐的“交易”。他被赵峰纠缠得实在是不胜其烦。
季念予立刻打蛇随棍上,笑容瞬间放大,露出一颗小小的尖虎牙,带着一种“你果然上道”的热情:“简单!下周一数学小测,选择题和填空题,救救我!给我抄一下答案就行!不然我要是再不及格,我哥从大学回来能笑到我明年高考!”
他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夸张的哀求表情,眼睛里却闪着光,不像求人,倒像是在进行什么有趣的冒险:“学霸哥哥,帮帮忙嘛!江湖救急,功德无量!”
“……”陆桁彻底愣住了。
他脑中预演过无数种季念予纠缠他的可能——同情、好奇、探究、甚至是因为知道了他是谁而来羞辱他……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最终的答案竟是如此简单、直白、甚至……俗气到有点可笑。
抄答案?怕被哥哥笑话?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冲淡了他心头的警惕和阴郁,甚至让他有点想笑。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动机“单纯”得近乎莽撞的少年,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和防备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答应他?他陆桁从小到大就没作过弊,这是原则问题。不答应?巷子里的赵峰虎视眈眈,而且……他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抄答案?
就在陆桁内心天人交战、眉头紧锁之际,季念予已经自作主张地替他做了选择。
“嘿!赵峰!”季念予忽然抬高声音,朝着巷子里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嗓子,然后非常自然地、手臂一伸,就揽住了陆桁的肩膀。
陆桁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陌生的体温和接触让他极度不适,几乎要下意识地挥开。但季念予的手掌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半强迫性地将他固定在自己身边。
赵峰皱着眉,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过来,语气不善:“季念予?你在这儿干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显然认识季念予,并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巧了不是?”季念予笑嘻嘻的,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陆桁的肩,一副“这是我罩着”的架势,“这我哥们儿,陆桁。听说你们之间有点小误会?”
他虽然是笑着,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在赵峰和他两个跟班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给个面子,这点小事就算了,以后大家路上遇见,点个头,就当认识了,怎么样?”
赵峰的脸色变了几变,看了看季念予,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揽住、面无表情但明显关系不一般的陆桁,似乎权衡了一下。季念予在学校里是个名人,家世好,人缘广,是个轻易不好惹的角色。
“……行。”赵峰最终有些不甘地啐了一口,指了指陆桁,“算你小子走运。下次注意点。”说完,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困扰了陆桁好几天的麻烦,竟然就被季念予这么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看
季念予这才松开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得意地朝陆桁眨眨眼,压低声音:“看,我说到做到吧?效率一流!那说好了啊,下周一,第一节课后,考场门口,靠你了!”
他语速飞快,根本不给陆桁反悔的机会,再次强调了一遍“交易内容”,然后挥挥手,转身就跑,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等等!我还没……”陆桁下意识地想叫住他,他根本没答应!
可季念予已经跑出去好几米,只回过头,在夕阳里对他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大声喊道:“蛋糕记得吃!给我妈五星好评啊!周一见!”
声音还在巷子里回荡,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
陆桁独自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盒冰凉的、与他一身旧校服格格不入的精美蛋糕,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麻烦确实解决了。但他好像……莫名其妙地欠下了一个“人情”。而且,还是以“考试作弊”这种他最为不齿的方式签下的不平等条约?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蛋糕,抹茶的颜色绿得清新又诱人。他又想起季念予那副“等价交换”、“理直气壮”的模样,以及他揽住自己肩膀时,那股不容拒绝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极细微的、被强行打破僵局的悸动,在他沉寂的心湖里缓缓漾开。
这个季念予……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好像……和他过去认知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