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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力克斯的冬天(一)   怪物从 ...

  •   怪物从我的梦里出来了,我的心脏是她的诞生之地,我是她降生的第一餐。

      再次见到她就是在海力克斯了。

      那是我到比约克隆德太太家生活的小半年后的某一天,仍旧是个寒冬,这里常年被冰雪覆盖,冬季来得长而久远。

      比约克隆德太太腿上旧疾复发,只有待在温暖的家里才会舒服些。而那些需要出门的工作就只能交由我来胜任了。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顶着凛冽的寒风去港口替老太太搬远洋船船长给她捎的东西。

      到港口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风雪呼啸着砸在人脸上,又疼又涩。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的。隐匿在船上偷窥着所有人,在我看到她的时候又从船底一晃而过。

      很没有出息地,我的呼吸顿住了,心跳加速跳动,然后在众人震惊的呼声下跳入刺骨的碎冰海里。

      那个该死的家伙!那个毁了我人生的家伙!

      我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拼命地游,只是早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冰冷的海水刺激得我浑身发抖,脑子也嗡嗡的不知道到底是冻的还是气的。终于我在即将窒息的前一刻被好心的船员们拉了上去。

      回到家的时候,比约克隆德太太显然已经听闻了我的事迹,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我煮好了草本茶让我上楼好好休息。

      我湿漉漉地倒在床上,突然觉得很委屈。

      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为什么要逼我从四季井然的中国逃到这里?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明明对一切都不知情却最终要承担一切的后果?为什么要我成为伤害所有人的凶手?

      我又恨又怨,却不知道该怪谁,于是拉过人类社会上的万年替罪羊——上帝,痛斥祂的不公和荒谬。

      眼泪流到脸上又疼又痒,我的脸好像冻裂了。

      真是太糟糕了,真狼狈。

      我扯过被子把自己蒙头包起来,然后在稀薄的氧气中睡着了。

      可能是情绪反扑得太厉害,让我梦到了从前的事。

      我也是个怪物。

      是的,九岁之后的那些年没有谁把我当人看,包括尤博士,包括我的妈妈,包括我。

      我怎么可能被称作人呢?

      一个被啃食过的脑袋,挂着一个稀巴烂的脖颈,下面连着暴露且错位的骨头和破碎的血肉组织,睁着快要脱落眼眶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漂荡在有一个鱼缸那么大的培养皿里。

      没人会把这种东西当人,这在电影里就是鬼的程度。

      我怨她,那个吃掉我的怪物。怨她把我害得这么惨,怨她凭什么这样做。

      我做不了任何事也讲不了话,只能待在培养皿里等待研究人员们为我创造奇迹。所以我每天只能动脑子,只能用我半个脑袋去思考,思考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在脑子里怨,在脑子里恨,在脑子里哭诉委屈,在脑子里骂她,疯狂地骂,骂她多么多么变态狠心,这种咒骂一度成为我活着的意义。

      直到我在无止境的治疗里,从研究团队和妈妈的交流中慢慢窥见一切真相。

      恨原来没有意义。

      谁伤害了我,我伤害了谁。谁吃掉了我,而我又吃掉了谁。

      原来我曾因你而苟活吗?

      原来我曾将你吞吃入腹、毁掉你不灭的灵魂了吗?

      原来你因我而万劫不复,永生不得入海了吗?

      原来人鱼的转生和复仇是这个意思。

      那么为什么我还活着呢?不是都要吃掉我了吗?

      我茫然,我困惑。

      我这么惨,好像又应该这么惨。

      我在培养皿里漂着,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研究员们来来去去,一如既往地兀自思考着。我想,如果吃掉你会让这样破碎的我重新长出血肉,我能抵挡住诱惑吗?

      如果吃掉我会让因我而死的你重新长出血肉,你能抵挡住诱惑吗?你不能,所以你吃掉我了。

      这好像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但如果不怨恨你又似乎显得我太荒唐太懦弱了。

      或许真的有上天,看我过得实在太惨,竟然真的给了我一个可以去懦弱的理由。

      尤博士告诉我,我的生或许是你的意志。

      你的唾液,你啃食我而留在我残躯上的唾液,它们明明可以吞噬我让我痛苦而死,可直到今天都没有这样做。

      更让他惊讶的是,它们在缓慢地修复我的身躯。他亮着眼睛说我很幸运,他也很幸运,我们都很幸运。

      我可能会重获新生,他可能会为人类找到奇迹。

      我又迷茫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就像我当初真的吃了你那样,就像我夺走你的灵魂那样毁灭我。

      为什么不让我死掉?我该恨你还是该谢你?到底什么样的态度比较合适?

      我想了好几个月,最终我决定:如果我真的重新长出身体并且能好好长大,我就大方地不跟你计较了。如果不能…呃,如果不能我好像也不能怎么样,我会拖着这烂水母形状的身体一直窝囊地痛恨你直到死去。

      虽然吃你偿命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但是我真的太疼了,你怎么能生吃我呢?你知不知道那一晚对我九岁的心灵是多么大的伤害?我没有决定死后变成鬼魂找你复仇就已经很大度了,我只是决定恨你而已。

      ……

      被子里的氧气被我吸食殆尽,我缺氧被憋醒了。

      头有点疼,一只鼻孔也塞了,靠,湿着睡觉感冒了。

      我打了个寒颤,冷得刺骨。身上和床上都湿透了,衣服上还结了小碎冰。

      嗓子干得难受,我摇摇晃晃地起来去屋里的小橱间倒水喝。

      推开门,我呆住了。

      或许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我想。

      关门。

      再开门。

      我用那一只尚在通气的鼻孔深吸一口气。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漂亮得蛊惑人心的脸没什么变化,只是比小时候瘦了很多,那双幽蓝的大眼睛仍旧不改当年。

      可是……可是这是个人啊!

      这是两条腿!穿着冲锋裤和劳保鞋的两条腿?!

      这个人把我私藏的鱼干面包果酱以及自制的华人饭翻了个底朝天堆在桌子上,造得到处都是。

      她捧着面包边吃边看我,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我抓起墙角的扫帚指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事发突然,我有点懵。

      她没有突袭,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吃东西。

      我俩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不对,看起来像是我一个人的僵持。

      一直到她吃饱了停止进食,我看着满桌的垃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家伙把我的储粮吃光了。

      她吃完拍掉手上的残渣,然后坐直了看着我,开始脱衣服。

      是的,脱衣服。

      我震惊地看着她,问她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兀自把自己脱光了。然后握住扫帚把,看似轻轻拨开实则力大无穷地把扫帚甩飞了。

      在我没动作前,抱住了我。

      我生怕她一口咬断我的脖子,所以用力挣扎,但是人类的力气在她面前显然不够看。

      我有点绝望。

      妈妈,我要再一次交代在她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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