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个怪物【人外】》宋山的鼓童

3、我的童年 我和老

　　我和老婆认识很久了。
　　或许这只是漫长生命中并不起眼的几分之一，但想来确实是最记忆深刻的部分。
　　我不会忘记海力克斯的冬天，像铭记国歌一样铭记它。在那里过冬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那是一片富有和贫穷共生的土地，一个不算大的城市。
　　傍晚的时候比约克隆德太太过来港口接我，那是我跟这个可爱的老太太第一次见面。
　　她开车载着我驶过结冰的路面，一路向北到她家里。
　　老太太把二楼的小杂间收拾出来给我作暂时的卧房，其实就是一间斜脊阁楼，在房子的最高处，透过三角坡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
　　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都住在那里。
　　老太太每天变着花样地做一些新的吃食，或许她的厨艺真的很好，但我的中国胃并不允许我长时间接受她的好意。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单方面和她斗智斗勇，尽全力找一些借口错开用餐时间。
　　其实那段日子有些无聊，海力克斯除了风景不错并没有什么好玩的，那里的人们并不热情，外面常常没有太多的人影。但很适合我。
　　那时我刚从实验室逃出来出来，急需一个远离人类的地方来容纳我，海力克斯是个很对的选择。
　　永远感谢海力克斯，感谢那片土地愿意收容我，我永远像爱我的故土一样深爱着它。
　　我并不是宗教徒，但海力克斯在我心里早已成为神圣之地。收容我足以使我爱上它只是尚且不能算作神圣，让其神圣的是，我在这里再次见到了让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个占据我童年的怪物。
　　我老婆。
　　这个怪物现在是我的老婆，我老婆是个寄生在我生命的怪物。
　　她吸食我而生长。
　　她扎根在我的生命之上，凶残而贪婪地摄取养分。
　　最开始先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个夜里，引诱我走向大海，让每次溺水带来的窒息反复折磨我。
　　可她真的太漂亮了，她像童话里的天使，蓝色的大大的眼睛，她的薄鳍耳像小翅膀一样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于是年幼的我心甘情愿走进大海，忍着窒息去摸她的尾巴。
　　幼年的无数个日子里，我都在反复盼望夜晚的来临，因为在夜里，我能见到漂亮的小天使并且和她玩一整晚。
　　我们是最亲密的伙伴。
　　我慢慢长大，个头越来越高。她也在长大，个头也越来越高。最开始她和我一样，是个很小很小的小豆丁，后来我们的手掌慢慢变大，上半身慢慢变大，双腿和尾巴慢慢变长。只是她的尾巴长得很快很长，那个时候她的尾巴有一米多长。
　　每一个夜里，每一次月亮上山之后，她都如期而至。我们一起游泳，一起玩游戏，累了我就给她讲我妈妈讲过的故事，讲白雪公主，讲蓝胡子，讲爱丽儿……
　　我还记得我给她讲爱丽儿，当我讲到爱丽儿没有杀死王子而守住了无私和爱，最终变成了天空的女儿，得到了永恒不灭的灵魂时，她笑了。
　　她笑着亲亲我的脸，趴在我胳膊上悠闲地晃着脑袋看着我。她的脸肉肉的，像个团子，跟我的脸一样，我曾揪着我的肉向妈妈哭诉很丑，妈妈笑着说这是婴儿肥不是胖。
　　我看着她，一点也不丑，肉嘟嘟的真漂亮，好想吃掉。
　　于是我也亲了她一口，她捂着脸弹起来，看了我一会儿后转身遁入海底消失了。
　　她可能不开心了，所以那夜早早离去，我的梦也醒了。
　　我白天上幼儿园，晚上和她一起玩，就这样按部就班地长大着。直到某一天妈妈带我去见了尤博士。
　　他们说我生病了。
　　检查报告说我严重营养不良，多器官有衰竭倾向。
　　尤博士问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我如实告诉了他。
　　他叹了口气说他明白了，我听到他对我妈妈说这是人鱼的复仇转生。
　　复仇转生？那时小小的我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躺在病床上问妈妈。
　　妈妈说我梦里的小天使是恶魔，就像童话里的大灰狼一样。妈妈还说尤博士他们会监控我的睡眠，如果再梦到她一定不要理她，不理她就不会有事。
　　她那么漂亮怎么会是恶魔呢？可是妈妈是不会骗我的。我想，今晚要找她问清楚。
　　月色如水，照在她身上，真的很美。
　　她安静地听完我说的话，脸上没有什么反应，看了我一眼再度游回海里，我怕她生气了一走了之，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我在海里扑腾着，试图抓住她的尾巴。在我即将窒息的一刹那，有东西缠住我的身体，把我从海里托了起来。
　　是她的尾巴。
　　我们在海上浮动着，我抱着她的尾巴喘着气，甩掉脸上的水珠看她。
　　她的鳞片多了许多，原本颈部光滑的肌肤上生长出来薄薄的有些透明的鳞片，与鳃间自然衔接，胸部也长了一些，心口处有一片带点肉红色的薄鳞。
　　我愣住了。
　　她的蹼掌盖上那片肉红色的鳞片，用力地撕扯下来，黯红的鲜血甩在我的脸上。
　　我吓坏了，慌慌张张地抱住她，颤抖着去看伤口，她却按下我的手，把那枚带血的鳞片放在我的心口上。
　　白金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流转，照亮我们这一小片天地。
　　我的心口有些发痒。
　　我听到她在念着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讲话，澄澈空灵。
　　我久久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颤抖的睫毛，直到光芒消逝。
　　她睁开眼睛，最后亲了亲我的脸，再次把我从梦里扔了出来。
　　如果当时我知道那枚鳞片是什么，估计会吓得扭头就跑。
　　那是罪恶的伪装，那是恶魔的种子，那是她的转生。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梦见她了，在尤博士的治疗下，我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于是在我九岁生日那天，妈妈带我回家过生日。
　　那天晚上，睡梦中，我的身体开始发痒，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我难受得醒了过来，我想叫妈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抠抓着我的身体，难受地直打滚，砰得一声响摔在了地上。妈妈的房间就在楼下，但却跟没听见一样没有过来。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皮肤上生出鲜红的血丝，快速生长出鳞片。眼睁睁看着一只熟悉的蹼掌破胸而出，然后是熟悉的手臂，是我心心念念的小天使的脑袋。
　　她浑身裹满我的血液，还挂着我的人体组织和器官碎片。
　　她吃掉了我的身体，尖利的牙齿把连着骨头的肉撕咬下来，血液在一瞬间爆开，喷洒在我们脸上。气若游丝的我迷糊地睁着眼，看到她的脑袋伏在我身上咯吱咯吱地进食，我想她可能吃到了我的筋。
　　她是个恶魔。
　　讲个很神奇的事，我居然没有当场死透，我竟然吊着那一口气，好像永远会有一口气一样挨到了第二天清早。妈妈过来叫我起床，发现了糊了一地的我。
　　结果当然是我活到了现在，而且身体齐全。
　　这是一个奇迹，一个秘密，一个必然。
　　一切又恢复了平常。
　　只有那个不讲道理的怪物像最初随意地闯进我生命里那样，在我九岁那年又随意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