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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命为烬 魔神、小魔 ...

  •   他的神魂与神识似乎回到了永久的安宁之地。

      他明白自己或许是在沉睡,又或许他已经沉睡了很久。

      他并不想醒来。

      但他在虚无的梦里听到了声声龙吟,又听到了谁的话音。

      那是太过于熟悉的声音。

      识海深处似有狂风卷起过往千重雪,风停雪落后,无数记忆却如死灰复燃,又化为熊熊烈火。

      顷刻间,他的一场安宁梦已被焚烧殆尽。

      澹台烬惊惶醒来,入目皆是魔神的身影。

      他回了神,看清魔神瞳孔里熄灭的火焰,冰封的湖泊,正如他记忆中那样冷寂。

      越冷寂就越残忍。

      澹台烬神力化作的躯壳像是又变成肉体凡胎,重新开始感知痛苦。

      他的神魂与神识方才归位,就要痛苦到化为灰烬溃散而去。

      他一掌打向心口,注入无尽神力,堪堪稳住了震荡的神魂与神识。

      他垂眸苦笑,不愿看到魔神那副颠倒众生的完美皮相,只下意识想要逃避,便任由自己坠落虚空深处。

      然而黑暗中突现神光,他落定实处,停止了坠落,看到魔神的宫殿重现于眼前。

      神座之上,魔神向他施予一个平静眼神,却像是怜悯,又像是训诫。

      澹台烬避无可避。

      祂迷惑他,抓住他,从来都只需一个眼神。

      “多么愚蠢悲哀啊,澹台烬。”

      “身为魔胎,却违背吾的意志,做天道的信徒,为救一个丑恶的人间而牺牲。”

      “你的痛苦,不过是你咎由自取。”

      魔神冰冷的话音一声声落在他耳侧。

      “魔神无悲无喜,又怎知我会痛苦?”

      “魔神若知我会痛苦,就应该知晓我之所以感到痛苦,全是拜你所赐啊——母亲。”

      他的悲伤愤懑掷地有声。

      他看向神座,试图从魔神冰冷的神色中找出一分的动容。

      遗憾是未能如他所愿。

      魔神只是平淡开口:“吾不以你为子。”

      “身为吾之魔胎,做承载魔神意志的容器,你本不必痛苦。”

      “是你选择违背魔神意志,选择沉溺于痛苦之中。”

      “不过,你若怨恨吾,此刻亦可向吾复仇。”

      魔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澹台烬听出祂的话音里似乎多了一分微妙的愉悦感。

      “来吧,澹台烬,既然在人间时你能吞噬吾的那一缕神识,那么,在虚空里,你也能吞噬吾的神魂与神识。”

      “这可是吾所有的神魂与神识。”

      “你不想吞噬吾,不想看吾永恒消亡于此吗?”

      魔神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向他展开双臂,祂额间神印闪烁,神魂与神识仿佛已准备好被吞噬掉。

      澹台烬看出魔神瞳孔里火焰重燃,冰湖消融。

      祂甚至……在笑。

      “母亲以为我会愚蠢到如你所愿,助你解脱?”澹台烬缓缓开口。

      澹台烬话音刚落,看到魔神美艳的脸上如他所愿一样重染冰霜。

      魔神拂袖欲转身离去。

      却被他攥住手腕,拥入怀中。

      “母亲。”他在祂耳侧轻唤。

      “你……”如此行径实为魔神意料之外。

      魔神觉得澹台烬或许是疯了。

      因此,祂没有在被拥住的瞬间召唤魔器,也未能立刻释出杀意。

      紧接着祂又听到澹台烬说了疯话。

      “不记得了吗?”

      “母亲不仅赐予我神魂与神识,还孕育了我的生命,给我血肉之躯,教导过我呢。”

      “即使只有……七天。”

      魔神杀意来临。澹台烬的脸上映着屠神弩的红光,在浓重杀气里显出几分绝望的偏执。

      他轻轻放开魔神,又微微笑着看祂的眼睛。

      他抬手抚了一下额间神印,再次握住魔神手腕,“还给母亲。”

      魔神眼前一片阴影,又是一瞬迟疑,澹台烬已与祂额头相贴。

      祂的识海里惊起一道波澜。

      澹台烬将祂的那一缕神识还给了祂。

      魔神忍无可忍,一时杀气无穷,挥手间便将强劲神力打向澹台烬。

      澹台烬如折枝枯叶,坠落于神殿的层层阶梯之下,咳血喘息,而后又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魔神一掌震碎了祂的心脉与神魂,若非他身在虚空,拥有无限神力相护,只这一掌他就会身死魂消。

      他知祂下手会极狠,却并不抵挡,还自虐一样感知了一会儿身与魂的伤痛,才运转神力疗愈。

      魔神飞身上前,看到澹台烬流光溢彩的素色衣物上,沾染上许多血迹,又被运转的神力逐一涤清。

      澹台烬看向祂的眼神过于执着,这种眼神不久前祂已经看过,他一身素衣染血的模样,亦是让祂觉得似曾相识。

      祂的魔胎终究是与祂太不相像,倒是像某条小蛟龙一样愚蠢悲哀。

      或许再一次被祂杀死,神魂与神识永远消失于虚空,才应该是澹台烬最终的命运。

      魔胎,小蛟龙,都该被祂杀了的。

      祂掐住他的脖颈,又慢慢扣上他的咽喉:“澹台烬,你是在找死吗?”

      “痛苦难以消弭,你之存在即是煎熬,虚空之中,时间空间永恒无尽,不如吾助你解脱。”

      魔神的声音像是慈悲,又像是垂怜。

      祂手掌收紧,看澹台烬呼吸凝滞,看屠神弩的红光再次笼罩在他那张愚蠢悲哀的脸上。

      即便是在虚空之中,但若就此打散他的神魂,湮灭他的神识,他也与永恒消亡无异。

      “好啊,母亲,一定要像……在人间那样样……毫不手软地……”

      “杀了……我。”

      这一刻的澹台烬仿佛不再是拥有强大神力的神明,只是被祂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脆弱孩童。

      魔神看到他的眼尾滑落一颗血泪,却未被神力涤净,便知他甚至封了神力,是心甘情愿要赴死了。

      魔神冰冷的掌心里是澹台烬温暖的,跳动着的脉搏。

      这样的脉搏曾经消逝于祂的掌心。

      祂忽而收手,背过身去,屠神弩也悄然隐入黑暗中。

      “吾已决定沉眠于虚空,不再醒来。”

      “你若深感痛苦,亦可选择沉眠。”

      祂又转身看向澹台烬,竟顿了顿,抚上腹部,对他说:“或者,你再归于此处,随吾一起沉眠。”

      澹台烬泪如雨下。

      他匍匐到祂身前,跪直身体,环住祂的腰身。他像孩童一样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腹部。

      “你记得对不对?”

      “母亲。”

      “母亲……”

      澹台烬恍惚间听到魔神一声叹息。

      “记得又能如何?”

      “人间过往总总不过一场幻梦,吾与天道博弈,徒生几分孽缘倒也难免,既归于虚空,自当梦醒缘断。”

      “该醒了,澹台烬。”

      澹台烬只是一味地抱紧祂的身躯,泣不成声。

      人间幼童对母亲怀有孺慕之情,在母亲怀抱里不愿放手,祂尚能理解,澹台烬身为魔胎,在人间蹉跎五百多年,归于虚空成为神明又不知过了多久,竟还会如此失态。

      魔神终于了然,祂的魔胎到底是跟小蛟龙一样,妄念太重。

      “你分明记得吾曾如何伤你,如何杀你,为何还会对吾有妄念?”

      多重的妄念,也该破了。

      魔神的掌心拂过他如海水一般柔软的发丝。

      回忆纷繁而至。

      ***

      魔宫空荡无声,魔神静立神台。

      神魔大战未至,祂已知结局。无非是与上清神域一战之后,于此方世界身死魂消,归于虚空,倒是清净了。

      但那战神冥夜竟真的能阻止同悲道开启,不愧是天道使得好绊子。

      人间苦厄罪业不止,众生愚昧无知,于痛苦中无尽轮回,此方世界与炼狱无异。

      毁灭才是唯一的救赎。

      同悲道必然要开启,即使是在祂身死魂消之后。

      天命虽不可违,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犹可救也。

      还有一个办法。

      祂回到神座前,挥袖落座。祂的掌心轻轻抚上腹部,腹腔内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感应,使祂的动作顿了一顿。

      孕育,便是这种感觉吗?

      祂的魔胎在祂的身体内存活,与祂的神魂与神识相互连结又相互感应。

      魔胎应当是在时空裂痕里有的,虽然祂并无在时空裂痕里的记忆,但这不难推测。

      战神冥夜尚是一只小蛟龙的时候,曾因天性使然向他求欢,死伤不改,祂顺势应了。

      祂还记得祂将小蛟龙的这段记忆拿去了。

      祂原本是将腹中魔胎封印了的。若神魔大战结束,同悲道开,人间毁灭,祂会与祂的魔胎一同归于虚空。

      人间如此丑恶,怎配让祂的魔胎降生于此呢?

      直到祂知晓了神魔大战的结局。

      祂最终解开了封印,开始孕育魔胎。

      祂要让魔胎降生以后成为新的魔神,开启同悲道,终结一切。

      魔神无悲无喜,空荡的胸膛里像是有风穿过。

      祂解开衣襟,看斩天剑破开腹腔,看魔胎降生到了这个丑恶的人间。

      ***

      幼儿在祂怀中哭泣,魔神无乳汁与血液喂养他,便将自身神力渡给他,直到一日过去,幼儿成长为少年。

      祂自识海里抽出一缕神识,注入他的额心,使他开了悟。

      少年神清目秀,面有艳色,眉宇之间几分纯真又不知似谁。

      祂将魔气化作墨色衣袍罩在他身上,墨色如夜,冲淡了那几分纯真,看着顺眼了些。

      少年扑进祂的怀中,泪珠滚落在祂脖颈处,喃喃道:“母亲。”

      “你为何又哭?”魔神不耐。

      “我看到母亲很痛苦。”他伸手指向额心。

      不过是看到了一些祂眼中的人间罢了。

      “吾不会痛苦。”

      “吾是魔神,不是你的母亲。”祂将他从怀中推开。

      少年默默跪在神座下,伸手抚上祂的腹部:“赐予我神魂与神识,孕育我的生命,给我血肉之躯,您是魔神,也是我的母亲。”

      少年看到魔神腹腔的伤还未愈合,魔神不会流血,伤口却更加清晰可见,魔神周身的魔气自祂的伤口处溃散许多。

      他捡起掉落一旁的斩天剑,划破手掌,冷静地看鲜血汹涌而出,又用流血的手掌抚上魔神腹腔的伤处。

      他看到那伤处愈合的速度加快了些许,暗暗松了一口气。

      魔神却一挥手,将他的手打开。

      “别做多余的事。”

      “你是吾之魔胎,未来的魔神,怎可生这无用的善心?”

      “你既见过吾眼中的人间,就须明白你之降生是为何故。”

      少年看到魔神的瞳孔里一片冷寂。

      “七日为限,承吾之志,做你该做之事。”

      魔神的话音越来越冷。

      “母亲可否给孩儿取个名字?”少年小心翼翼问道。

      “魔神从来不需要名字。”

      魔神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在空荡的魔宫里,如临三尺寒。

      ***

      “乱生不夷,靡国不泯。”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

      魔神入定时听到愚昧无知的世人又在吟唱哀鸣。

      人间千秋万世,苦厄罪业总是循环而至,众生所遭受的苦难总是在重复轮回。

      祂已看够了众生的苦难。

      毁灭人间是终结苦难,救赎众生的唯一方式。

      “乱生不夷,靡国不泯。”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

      吟唱哀鸣响彻魔神识海,好似永不停息。

      “不必再叫吾听到这些,因为一切终将化为灰烬。”祂道。

      “都给吾闭嘴。”

      魔神睁开双目。

      “母亲。”少年忧心地看着祂的眼睛。

      “烬。”祂看向他。

      “什么?”

      “你的名字。”

      魔神挥手自空中写下一个“烬”字。

      少年久久地盯住那个字看,直到金色的字体消失于黑暗,像火焰一样熄灭,化为灰烬。

      “过来。”魔神起身道。

      烬跟上魔神,魔神却停住。

      烬看到魔神垂眸,自层层叠叠的墨色宽袖中伸出一只玉白的手,又看向他。

      他慌忙上前握住魔神的手,魔神手指纤长,肤如凝脂白玉,遗憾的是祂的手没有半点温度,手腕处也无脉搏跳动。

      他一时失了神。

      魔神见他握住祂的手不动,无奈叹息一声,将他拉进怀中又抱住。

      骤然的拥抱,使他瞬间僵直了身体。

      他在魔神的怀中闻到了某种莫名的香气,魔神的长发垂下,微卷的发尾拂过他的眼睫,鼻尖。

      “抱紧吾。”他听到魔神说。

      于是他放松身体,又一寸一寸抱紧魔神的身体。

      少年在母亲的怀抱里满心欢喜,却不知下一瞬就跌入深渊。

      魔宫地面忽然打开,魔神带他去了魔域的水牢。

      ***

      魔域水牢深不见底,血腥气迎面而来。

      魔神放开烬,悬空而立,看烬失足落向水中。

      “水中有一魔物,名为化蛇,曾为祸人间,你去将他抽骨扒皮,再将他的神魂打碎,叫他灰飞烟灭。”

      坠入水底时,烬听到了魔神的命令。

      慌乱之中他未用灵力,却发觉自己可以在水中畅快呼吸,他很快看到了水中的魔物。

      但那魔物看起来不过是一条奄奄一息的青蛇。

      他浮上水面,问:“母亲可否留他一命?”

      “你忘记吾刚刚说过什么了吗?”

      “你对为祸人间的魔物仁慈,便是对受苦受难的众生残忍。”

      “他既已做下错事,杀了他也不能挽回什么,不如惩罚过后,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

      “你错了,此魔物今日不亡于此,来日还会铸成大错。”

      “你令吾很失望。”

      “母亲……”他听出魔神话音里带着几分斥责,心中焦急,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的身体却被魔气托出了水面。

      魔神带他回了魔宫,一挥手将他摔向地面。

      “对不起,母亲……”他咳出一口鲜血。

      “第三日了。”

      “你天性如此优柔寡断,日后又如何做得了魔神?”

      “还是说天命已定,吾之魔胎要做天道的信徒了?”

      魔神像是在对他厉声指责,又像是在失望自语。

      烬下意识感到恐慌。

      他膝行至魔神身边,抓住祂贴上地面的一片衣角,慌乱不堪:“母亲,我知错了,您别生我的气,我再也不敢了。”

      “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

      “你错不在今日之言行。”

      “你的错在于,你之心性不符合吾对魔胎的期待。”

      魔神语气冰冷,却又轻抚他的侧脸,擦去他唇边的血迹,而后将他扶了起来。

      魔神俯首贴近他前额,祂额间神印闪烁,探向他的神识。

      “果然,是个纯真善良的孩子呢。”

      “可惜吾不需要。”

      魔神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无情的话语。

      “去吧,还有四天时间。”

      “母亲让我去哪里。”他流着眼泪问道。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无论你去哪个天涯海角——”

      “吾都会在第七天的子时,找到你,杀了你。”

      少年在降生人间的第三天,痛彻心扉。

      ***

      “为何还不走?”

      魔神在说完那句话时,分明看到少年脸上闪过痛苦,绝望以及怨恨的神色。

      但此刻,少年眉宇之间又换回了那几分纯真,少年面色苍白,却又明艳非常,泪水润过的眼珠紧紧盯住祂看。

      魔神不解。

      “母亲可愿同我一起?”少年伸手相邀。

      对只有四天时间的魔胎仁慈一些,也未尝不可。

      “想去哪里?”魔神握住他的手问。少年掌心温暖,手腕脉搏跳动着。

      “想去看花,去看有香气的,美丽的花。”

      少年温声细语。

      “好。”

      魔神带少年去往人间,人间春三月,处处是花海。

      祂带他一一看过。

      他们最后于一望无际的萱草花海里停留。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你还想去哪里?”魔神垂眸问少年。

      “只想在母亲身边。”他看向魔神。

      人间花有千百种,总不及母亲美丽,也不及母亲香气好闻。

      祂向幼童一样将祂扑倒,看祂倒在萱草花丛里,祂的发丝与衣带随风飘动,飘到他的眼里,飘进他的心里。

      他紧紧依偎在祂身上,感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母亲,我死后会去哪里呢?”

      “会下地狱吗?”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微微颤抖。

      “不会。”

      “你是吾之魔胎,地狱收不得你。”魔神看向他苍白的脸。

      “你死后,神魂与神识会与吾同在,吾会给你定下新的命数,使你重生于未来。”

      “这样啊……那我会成为魔神吗?”少年眼中映出祂的倒影。

      “会让母亲满意吗?”

      “嗯。”祂的手掌握住他的脖颈,掐上他的咽喉。

      然而窒息感使少年爆发了某种本能,他的脖颈和侧脸忽而长出许多鳞片。

      青白色的龙鳞流光溢彩,边缘锋利,划破了魔神的手掌。

      “不,回去。”少年下意识说道。

      但龙鳞违背主人的命令,继续生长。

      魔神收回手,掌心伤痕溢出魔气。

      “要劳烦母亲换一种方式杀我了。”少年声音悲伤。

      “还要下手快些。”

      魔神点头。

      “你还有什么遗言想说吗?”祂问。

      “母亲,抱抱我。”

      “我怕冷。”

      “抱抱我吧。”

      魔神将他拥入怀中,抱紧。

      少年脸上映上一点红光,屠神弩穿透他的额心。

      萱草花海吹来一阵风,穿过魔神空荡荡的胸腔。

      “不要怕,吾知人间丑恶,你再来时,吾会抽去你的情丝,使你免受动情之苦。”

      “吾会留下神识陪你,待你弱冠之年成为魔神 ,待人间一切化为灰烬,你便会回到吾的身边。”

      少年温暖的,跳动的脉搏悄然消逝在风中。

      祂知道少年已经听不见,还是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

      人间事已经太久远。

      魔神结束了无用的回忆。

      “澹台烬,该醒了。”祂又一次说道。

      “在人间吞噬你的神识之后,我已明白你所思所想,所做所为。”祂听到澹台烬执着的声音。

      “我不认同你,但我理解你,所以我其实并不怨恨你。”

      “你给我写的命数不过二十载,你留下神识指引我,又抽走我的情丝,是为了让我不会感到痛苦。”

      “你曾伤我,杀我,也曾孕育我,生养我,所以也不算亏欠我。”

      “你说得对,是我选择违背你的意志,选择沉溺于痛苦之中,在人间平白煎熬五百多年。”

      “天道狗尾续貂改写了你的命数,但你自己冥冥之中也选择走向了那样的结局。”魔神回道。

      “如今你归于虚空,人间苦难却永不停息,你以为你便是做对了吗?”

      “我看到人间苦难,听到世人哀怨,祈求解脱,但更多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心怀希望,想要生存,不想要毁灭,就像我一样。”

      “我得到的爱虽然不多,却也并非没有。”

      “只要得到一点爱,我就会心怀希望,想要生存,不想要毁灭。”澹台烬站起身,直视魔神的眼睛。

      “我不知自己做得对或不对,于人间而言,可能需要很多时间才能验证这个问题。”

      “但于我而言,我只是不后悔,再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那样选择。”

      “愚不可及。”澹台烬竟半点长进也无,魔神再无意与他争辩。

      “母亲,我知人间旧梦只是你过眼云烟,但如今,我还是会因为想念你而觉得痛苦。”

      “也会因为你要离我而去而觉得痛苦。”

      魔神沉默,不应他的话。

      作为祂的魔胎,澹台烬的心性终究没能使祂满意,更不论他曾违背祂的意志,乃至于直到此刻还在忤逆祂。

      但魔神看到澹台烬又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似有几分年少纯真的模样。

      伤已伤过,杀亦杀过。

      他似乎还是那个纯真善良的少年,还那样在祂面前流着眼泪。

      祂说出的话还是显得仁慈了一些。“你沉眠之时,尚算安宁。”

      “我既已醒来,就不再留恋虚无的梦。”

      魔神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沉眠未有不好。”祂又道。

      “醒来才会想念,才会不舍,才会觉得痛苦,才会像仍然存在于此。”

      “我将永恒存在于此,因想念,不舍而痛苦。”

      “直到痛苦习以为常,或许就不会再觉得痛苦。”

      “吾不认同你,更不理解你,但吾尊重你的选择。”魔神说道。

      祂指尖点上额心神印,神印闪烁中,澹台烬看到祂微微蹙眉。

      而后祂自神印引出一道金色的光丢给了澹台烬。

      “收着。”

      “倘若你后悔了,可凭此寻找吾。”

      “吾仍许你归于此处。”祂又抚了一下腹部。

      祂转身离开,不再看澹台烬的泪眼。

      分离神魂比祂想象之中痛些,祂已许久不曾这样痛过,倒也觉得新奇。

      祂听到澹台烬说:“好,母亲。”

      魔神带着一点分离神魂的痛,于虚空之处进入沉眠。

      祂知众生皆苦,如今,祂亦知其苦渡不得,救不得。

      痛苦总是源于自我的选择,澹台烬如此,愚昧无知的众生亦是如此。

      从此以后,祂不听、不看、不知、不管。

      祂不会怜悯一人,亦不会对众生慈悲。

      魔神的神魂与神识彻底陷入沉眠,好似再也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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