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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我心里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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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母亲的头疼好像就是在父亲去世那年烙下的病根。之后余生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几乎都和“药”相伴而生。母亲在我与妹妹面前极少提及父亲,我的妹妹,她也许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但是7岁之前的记忆,是我一生当中最深刻的烙印,如同电钻触碰钢铁后留下了一道深邃的印记。
后来直到母亲去世,我也没有问她,当年,为何只带走了妹妹。
那是我藏在心底多年的痛。
在那里的那七年时间,我以为足以忘记那些该忘记,可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记忆这个东西真的就是这么可笑,你想忘的事它会一遍遍回荡在你梦里来帮你加深印象,想记得的偏偏又告诉你内存不足。
后来所有的一切弥补都成了可笑的徒劳,童年的伤痛终会幻化成往后生活里的每一把无形利刃,伤人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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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母亲去世后,我的妹妹吴夏,便似人间蒸发一般从我们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知道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母亲的葬礼上,那年她二十二岁,已然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长发飘飘的大姑娘了。
不知道是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还是因为我没有精力再去打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离家后我很少回去看望她,但是从第二年开始便每隔一个月给她寄一笔固定的钱过去,如同当年的母亲看望我一般。
我与母亲第一次通话是我到北城的第三天,晚上七点整。
母亲:怎么样到那边还适应吗有没有水土不服什么的
我:还可以
母亲:身上的钱呐还够吗不够要跟我说外面不比家里啥都要花钱 千万别屈着自个儿
我:嗯
母亲:要是不够一定要记得跟我说我让你叔叔给你打过去
我: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母亲:好那你早点休息
对于话语里的落寞,我掩耳盗铃一般挂断了电话。
再后面有一回,母亲打电话过来时,她问我过年啥时候回来时,我打断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我这边比较忙,先挂了,到时候再说吧。”
电话那头明显能听出母亲由喜变悲却强颜欢笑声音:“好,那你记得注意休息。”
我只是淡淡回了句:您也是。
那时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并没有固定的住所,当然也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想要在哪座城市中安定下来。
自那次以后,母亲每次都是固定的时间打来电话,每次问的话好像也是固定的那几句。
一个人在外面好不好?缺不缺什么?要不给你寄点家里的东西?
直到有一次接到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换成了一位男人,陌生到我以为接错了电话,他的声音很重话却很短。
简简单单四个字:她病重了!
便挂断了电话。
我甚至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或者是信号不好,所以他没有说完……
七年的时间里,我只回去过三次。
不知是上苍在惩罚我。姑且让我认为是上苍在惩罚我吧。
第一次是出来后的第二年秋天。我回去办理迁户口的手续,待了五天,在那待了三天。最后走的时候去看了一下大伯。
大伯一直都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时,他正坐在院子中间的一个小凳子上,手中搓着麦子,许是听到了狗叫,他手里的麦穗掉到了,怔了怔,又重新捡起麦穗,放到手中搓着。已经跨进大门的一只脚,又被我收了回来,然后飞奔似的离开了。
九年前奶奶去世以后,母亲在法庭上要带着我离开时,我清楚的记得大伯的那一句厉声怒骂:“白眼狼!你要是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其实当时我并不想跟她走。只是,我是真的受不了学校里同学们各种怪异的眼神和从他们口中吐出来的“恶语”,还有村里人把我立为能让他们的孩子安分几天的“灵药”。
但那时只有她能带我离开,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知道,我是谁?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经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弃过”,而现如今又被捡了回来。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就好!那就好!
有些人,即使近在眼前,却连再静静坐在一起问一声“好不好”的理由都找不到。
第二次是第三年三月初七。接到电话——大伯去世了……
无论如何,谢谢您!在那将近三年的时间里给了我仅有的亲情。那天其实您是知道我回来了,对吗?我没有脸面见您,也没有勇气再踏进“家”的大门!因为曾经是我亲手推开了您!。
最后一次便是第七年六月初三——脑出血抢救无效。
转眼我的人生已经走了一半。
我自私的把那两年所承受的伤痛,让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来偿还,或许是报复。终于在我奔进“太平间”跪地的那一刻,释怀了。
因为飞机的晚点,我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姑且让我认为这是上苍的惩罚吧。
但对于惩罚的对象是她,还是我?
无从得知……
我讨厌日光,所以我爱上了黑夜。我以为不会再痛了,也自认为早已麻木,可这样近的距离看她,握着她的手,似乎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
一头短发罩上了一层不似这个年级该有的白霜,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已经深深的陷落了下去,看不出一点从前的神韵,那张看似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刻满了皱纹。
好冰冷……好粗糙的手。不对!在我七岁的记忆里,她的手很软,很热,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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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比母亲大了整整七岁,那时家里还没什么钱,因为生妹妹,母亲大出血,从手术室转到病房后,躺在父亲的怀里,黯然的说着:“我想给你生个儿子,没想到……”父亲抱着母亲,笑着打断了母亲的话,却依旧柔声道:“只要是你生的,女儿、儿子我都喜欢!我不想再让你这么辛苦了,这次真的是吓死我了!”
我睡在床脚,父亲抱着母亲,妹妹躺在母亲怀里。
父亲很少让母亲干农活,他说: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自母亲生育过后,父亲开始拼命的工作,出去拉活很晚才会回来,母亲总是热好饭菜,开灯等着他!只是那一次,母亲等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能等到父亲。然后放学回家的我便看到家里到处都挂着白布,贴着白纸黑字。蹦蹦跳跳的我被刘妈抱了起来“真是可怜这么小的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呀?”一张温热带着厚厚老茧的大手落在我的脸上,眼里噙着泪光。那才是农村妇女该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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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还记得,而且记得这么的清楚。
从我进太平间到回到那个地方,甚至是在葬礼上,吴夏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六月十一日,下葬那天,她一个人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沙哑,最后被工作人员拉开。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是如此,一哭就是许多天,当所有人都已经接受父亲去世时,唯有母亲;当所有人已经开始淡忘父亲时,母亲却对着父亲的照片说:“你拿走了我的心,我还怎么活!”
那时我并不明白母亲说的那句话——“我的心,死在了你们的童年,没有在活过来。”
可她后来又为什么要走,我不明白,奶奶也没有跟我说过,我只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后,她就不见了。她不知道,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个“棒棒糖”,那是学校门口新出的口味。小时不知道月份,只记得每天放学回家母亲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后来算算,母亲那时应该在床上躺了将近半年时间吧,父亲刚去世的那两年,母亲不是躺在床上,就是拿着父亲的照片看着!她的一头长发也就是在那是掉的所剩不多了,后来便一直都是短发了。
母亲!我听别人说,伤心时,吃一个棒棒糖,就好了。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在世时,母亲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子,可后来她却成了那样“凶神恶煞”的一位妻子,但依然是一位温柔的母亲。
其实我很想去抱一抱吴夏。
可是,也许她并不需要我,她需要的是一位母亲,她的母亲。
那个把“刚强”给别人,留着仅有的温情来对我们的母亲;那个自父亲去世后就发誓要把最好的给我们的母亲;那个自己伤痕累累,但依然对我们微笑的母亲;那个跨千山万水一次次只为看我一眼的母亲;那个日日早上到屋中给我梳发的母亲;那个把近半生的时光都用来弥补我们,只为添补我们心中缺少的“父爱”;那个只因为我的一句话就自责了一生的母亲。
直到葬礼结束,邻居家伯母说,她一个人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坐在阴山的尖角上,她们也不好去劝打扰,让我去看一看,别再出什么事。
那天山顶的雾很大,太阳被密云遮蔽的严严实实,远远看上去整座山都像是陷在一块巨大的密布里,把什么东西包裹在里面,连风声都是细弱的!
好久……好久……她才开口,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
原来一个人的声音和语气可以淡漠到那个地步。原来真正的冰冷刺骨不是己身一体受,是眼望寒冰一寸一寸解冻,九丈三千覆水崩泄而来无力招架。
她拿走了关于母亲所有的遗物和关于她们的所以东西,什么也没有留下,如人间蒸发一般,干净的就像她们从来都没有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样,就好像……我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开始便一直是孤身一人。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她也不见了。
一家人四口人,冥府阳间,海角天涯再不相见……
没有人能联系上她。那天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山上坐了很久,直到大雾散去,太阳悄无声息地冲破密云,夕阳时分晚霞布满整片天空,那天月亮出来的很早,似乎是不甘心这美景让太阳独享。
我再次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曾经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我频频回头,想看见什么?想听见什么?你忘了吗?那个人永远…永远……地离开了。
我们不会再有相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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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辞掉了工作,决定不再东奔西跑了。选择安居在了海城,我喜欢这个城市的名字——海东市。
五国之东接大海出名鹰,名鹰“海东青”,多单独生活,但幼鸟常伴亲鸟飞翔。
“我的记忆里没有他的任何印迹,从前没有,现在,往后也不会有。我只记得自我记事起,便是母亲陪伴我、教育我、疼爱我,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委屈。我受伤,我受欺负,我犯错误,我惹祸,无论是我的童年还是成年,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教育你告诉我,你所指的父亲,那个人他在哪儿?他做过什么?他已经死了!这些年,你们所有人一直都在为了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报复母亲,尤其是你,你恨她恨到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可母亲她连闭眼时的最后一句话都在念着你,说‘对不起’你!茶安,你有什么资格恨她?她把这一生能给的和不能给的一切都拼了命地想要给了我们,临了烙下一身病痛,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的人!”
“我的亲人,从来……从来都只有我的母亲一个人,我的笑,我所有的真心也都只给了她一个人。你!你们所有人!从来没有得到过我一刻的真心,你们都不过是我用来取悦母亲的玩物罢了。”
这就是吴夏在尖角山对我说的最后一段话。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微笑的面孔下,会不会藏着另一张。不曾想,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