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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风吹来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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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快而又最慢;最长而又最短;最平凡而又最珍贵;最容易被人忽视,而又最令人后悔的就是时间。
它过得太快,让人不知所措,只好望着那曾经觉得美好的发呆,努力回忆着以前的日子,回忆着那些平淡而又刻骨铭心的事,在一个个成千上万的日子里,我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酸涩与甜苦混杂在一起一遍遍勾舔着内心那层锈迹斑斑的薄铁,有些因它而东西生长,有些因它而腐烂。
过去的日子像薄薄的雾,被风吹散了,被雨淋潮了,那些从前所痛恶所怨恨的回忆在如今却显得那样荒诞,记忆给我留下了什么痕迹呢?
是那张躺在太平间里苍老僵硬的脸?站在寒风处七年孤独等待的背影?还是那个站在山角上扬着笑容冲我招手的“母亲”。
俄国诗人普希金说: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这些年,我总是浑浑噩噩,工作之余我都是一个人在街上不知疲倦的走着。
远方的风似乎真的吹来了故人的踪迹。
我们坐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她笑说,我老了很多,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打扮的很洋气,看上去很有摩登女郎的味道。
“你以前就不爱说话,怎么现在还这么不爱说话呀?”
“不知道说些什么,害怕说错了。”
“你结婚了吗?”
话题骤然转变,我有些没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有男朋友吗?”
我又摇了摇头。
“唉……”她似乎比我还失落,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即又兴奋地抓住我的手,洋洒道:“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吧,你想要什么样的?高的?帅的?还是知识渊博的?有没有什么标准或者方向?”
她这一举动弄得我有些无措,礼貌的扯了一下嘴角,说:“不用了,谢谢。”
她又另起了话题,从学生时代的过往说到海城今日的天气,其实我已然不记得她是谁,我只是听着她说着这些话,时不时点头附和她,一杯咖啡的功夫,过往稀疏已然嗦道干净。在咖啡馆门口分别时,她忽然回头叫住我,说:“哦对了!我前些日子还见过你妹妹了,现在可比以前漂亮多了,留了一头长发,可有气质了。”
“妹妹?吴夏!”我一惊,声量下意识的提高,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问道:“你在哪儿见的她?”
她猛然被我拽住也很诧异,大约真的是我的举动太过激动就连旁边路过的路人也被吓了一跳,奇异地打量了我们两个一眼,我顾不上去看他们的目光,又问了她一句:“你刚才说你在哪儿见过我妹妹?”
“就在春江。领着一个小男孩,看着两三岁的样子,应该是她儿子吧,不过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
春江?
“谢谢!谢谢。”
“茶安?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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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在母亲刚去世的那一年里听说他被人告上了法庭,还坐了牢。我去牢里看望过他,他的样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寒冰不化了。他坐在里面,那是第一次,我们第一次那般严肃的坐在一起。
他说:“没想到,最后来看我的是你。”
我没有搭话,或许是已经习惯了我不说话,他又说:“逢年过节的时候,麻烦你能替我给你母亲上炷香吗?她是一位好妻子,可惜不属于我。”
他沉默着等待我的回答。直到一旁的狱警叫起他,我也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来后对着窗外的我,深深的鞠了一躬,无声的道了一声:“谢谢。”
我有些愣住了,来之前我明明有许多话想问他,可是到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没有了那个必要。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是这么奇妙。当恨放下时,余留的便只有亏欠。
我们大抵都是罪人,不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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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一遇过后,第二天我便启程去了春江。我茫然四顾如大海捞针一般到处打听她的行迹,我几乎走遍了春江所有的酒店,也去了当地的派出所,然而并没有得到关于她半分踪迹。
第三个月,我在春江的那条酒吧长街上认识了一位女子。
初见她时,我刚从一家民宿出来,远远看见她蹲在路边的下水道口身子一屈一屈地呕吐着,衣衫有些暴露,我到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走过去递给她,她仰头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一把推开了我手中的矿泉水。
转瞬吐出一大口苦水,一把夺过我还悬在手中的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漱完口又吐了出来,随意的用手擦了一下嘴巴,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谢了。”
春江虽然一年如春的美誉,但长街的临近洱海,夜晚还是有些冷的。我脱下外套披在她揩露的后背上,便准备转身要走,她忽然高声唤了我一句:“喂?”
我认真看着她,她毫不拘束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又拍了拍地上的台阶,挑了挑眉,示意我坐下来。我顺意坐了下来,她皱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诧声问道:“怎么?你也对我感兴趣?”
我被她这一句话问的有些茫然。
她见我不答话,有些不耐烦的,说:“我不行,但我身边有人行,加个微信?”边说边从包里拿出手机。
这句话,我听明白了。
她一身酒气,我只当她是胡言乱语,起身便要走,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吓得我全身一颤,随性改口说道:“好,那你出个价。”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用另一只手轻轻的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手腕处掰开,复又盯着她详细了看了一圈,她一脸浓妆,一身短衣短裙,明明看着一副二十几岁的样子,却装作像是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故作老派熟练。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她心不在焉的答:“三年多。”
我又问:“你多大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回道:“二十一。”
“为什么要干这个?”
她已有些不耐烦,随口回:“来钱快。”
“就因为这个?”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急道:“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行不行?不行赶紧走,查户口呀?我干这个因为什么……你管的着吗?”猛的起身一把扯下肩上的衣服扔给我,随手将那瓶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走了没两步,她又折了回来,站在我跟前在包里翻了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没好气的居高临下道:“我没有零钱,我请你喝杯酒,就当是还那瓶水,行吗?”
我犹豫都没犹豫点了点头,起身任由她带着进了一家酒吧。里面很炸,很吵,我刚推门进去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她看我,大概是嘲笑吧!反正是笑出了声。她是对这家酒吧看上去很熟悉,应该就是她工作的地方,她选了一处相对于人少的地方让我坐下,然后直接去吧台拿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我,我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谢,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坐在我对面沙发上,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狰狞,随之高声说了句:“爽!”我看着她将手中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她的目光从坐下开始就一直盯着舞池那边,突然一双手从她的肩膀到后背,一路摸到了她的腰上,最后从旁边的空隙中进来坐在了她旁边一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就在他的吻要落到她唇时,我低头移开了目光。
“刚才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很大。
“出去透了口气。”
余光依稀还能看见那男子附在她耳边笑着似乎是在叮嘱着什么,最后手指嵌着她的脸在唇上亲了一口,随后弯头故意一般冲着我笑着招了招手,便转身扭动着身体走进舞群左拥右抱。
男人走后她猛地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次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喝白水一般。我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皱眉,目光停留在我手上好一会儿,黯然道:“别脏了这张纸。”
她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真的会被淹没在这嘈杂的噪音里。我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拉起她的手,走出了这里。
“饿吗?”
她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面。”
“我带你去吃。”我扬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一些,大概是样子有些难看,她木讷的任由我拉着她的手,整个肢体僵硬的让我看上去像个诱骗小孩儿老巫婆。
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名叫“汤水面”的面馆,我刚到春江时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里,面条劲道味道清淡。我拉着她进去时,这个时间段已经快要打烊,里面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我们到二楼选了一处靠近窗户的座位,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我接过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面。”
她听话的像是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一般,将菜单转了过来,轻声回道:“听你的。”
汤水面是她家的招聘,我点了两碗。
等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瞧着窗外,我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原来是面馆的旁边有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书上挂满了红布条,一家人站在树下许愿,一对夫妻一左一右地蹲在地上,望女成凤一般看着自己的仅有七八岁的女儿双手虔诚握在胸前许着愿望。她看的很认真,以至于面上来以后,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汤水面汤浓面劲道,唯一不足的是分量少,小碗面一筷子下去便只剩下白白的汤了,她拿着筷子拨搅着并没有怎么吃,就这样静悄悄的坐了好久。
直到服务员来告知说他们要关门了,我们才离开。出了面馆,那家人也早就走了,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句:“你想去树下许愿吗?”
“我不信那个!神明不会保佑肮脏的人。”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认同她说的话。
肮脏的人不配得到神明的庇佑!
“你来丽江是来旅游的?”
“不是,找人。”
“………”她挑眉疑惑地看着我。
我解释道:“找一个不愿意见我的人。”
“不愿意见你。”她冷笑了一声,“你说话可真逗。”
洱海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凌乱中她的面容狭小的一巴掌就可以捂住,身材纤细到似乎一阵强风就可以轻易吹倒。
她停下脚步,望着一望无际的洱海,湖面漆黑如墨没有一点白天的波光粼粼。她身上浓烈香腻的香水消散得干净,此刻只闻得到汤水面馆里淡淡的高汤菌菇味。
是人间烟火气。
“你对我很好奇?”
我不擅长措辞,她也没给我张口的机会。
“十七岁那年,因为家里的哥哥上学需要钱,我所谓的‘父母’,逼我辍学打工赚钱供给她。我端过盘子、洗过碗、跑过堂、睡过桥底,甚是去工地搬过砖,每个月省吃俭用的往家里寄钱,可是每次我打完钱过去,他们永远都只有一句话,‘怎么就这么一点钱?你一天都在外面干什么?’可是那个时候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足够拼,等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爱我的人。我白天在餐馆端盘子,晚上就到处打零工。”
“十八岁那年,过生日的那天,我就想给自己买个蛋糕,然后好好地过个生日,我去了KTV,两百块钱包了一个小包厢。”
“醒来以后……”她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很短,“我当时手里根本没有钱,家里更是一分钱都不肯给,也不管我的死活!那些人……他们那些人没有了耐心的。你知道双手双脚被人绑在床上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能为力的那种感受吗?你听过全身衣服被一件一件撕扯的声音吗?你知道被‘侮辱’过后赤裸裸的还要听着闪光灯,听着摄像机的声音的那种感觉吗?”
“想结束生命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要这般对我?”
“当死成为一种解脱时,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二十那年,那伙人被公安连锅端了,当身穿一身蓝黑色警服的人民警察站到我面前时。”她忽然停下了声音转头看着我:“你知道他当时问了我一句什么话吗?”
我没有出声询问,喉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我,鼻子也被堵着,视线也变得朦胧起来。
“‘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我就那样看着他,忽然就笑出了声。”
她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甚至连每一段话的语调都丝毫没有带任何的情感渲染。我瞧着她,她也瞧着我。好一会儿她突然像是完成任务了一样,很轻松晃动了一下手臂,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画风突变:“我渴了,先去买瓶水!”
我点了点头。
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再回来。我去那家酒吧门口站了好长时间,但没有再进去。
三天后,我便离开了丽江,重新回到了海城。
我自问没有能力让深渊里的她重新生活在光亮里,可什么是深渊?伸手把拉她出来?不,阳光会再次将她灼伤,她已然伤痕累累,若再一次掉下去,那她将会粉身碎骨!
迥然不同的人生,说身临其境;说感同身受;说似曾相识。
我没有办法做到。
我也自认没有任何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和评价她的人生。更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将她从“人们眼中的深渊”里拉出来。
我离开春江时,在当地的每一个辖区派出所都留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我希望见她一面。
我带着希望生活了两年,那两年是我自父亲去世后,二十三年里过的最“舒服”的两年。
她没有来。我的死亡通知单上家属签字,是空白的。
我不知道的是,母亲去世她走的那年,不但换了所有联系方式,还改了名字,随了母亲的姓。直到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才幡然明白过来。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两年前,我在医院查出“骨癌”,主治医生说,她们会尽快找到与我相配的骨髓,尽快移植,为我安排手术。
我拒绝了。因为我,求之不得。
医生说,若不做手术,仅靠药物治疗控制,恐怕活不过三年。我的主治医生以为我是没钱治疗,还劝我说,现在国家都成立了慈善基金会,说我要是有困难可以申请。最后我问她,若是连药物都不服用,大概可以活多久?她用极其不可思议地眼神盯着我,怒气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淡淡笑回道:“病人有权知道自己病情恶化的最坏程度。”
“一年,最多一年,而且我告诉你骨髓癌病发时若不以药物控制,那疼痛不是常人所能受得了的。”她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平和了许多。
“谢谢你!”我拿起东西便走了出去,到门口时,她追出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写申请,申请慈善基金。”
“不用了,谢谢您!”
那天从医院出来以后我觉得整个人都异常的高兴和轻松。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一个个面色或沉重或欣喜的人,像是一个杀人的逃犯,多年到处躲躲藏藏,不敢跟任何人接触,最后终于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那是我这此后半生整整二十三年中睡的最踏实的一次。
我后悔当初的一句话,那是让母亲自责了半生的一句话:
是你自己找的他,是你带着我们受的罪!
吴夏说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是我害了你们,让你们差了别人一截。”
妹妹!请允许我再次这么叫你。
其实微笑时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只是后来你成了“年少时的我”,我成了自己“余生的遗憾”。
我希望你能幸福,与你的家人一起组建一个“不吵架”的家。能带着笑容睡去,亦能带着笑容醒来。
其实父亲他和母亲一样很爱你,父亲一位合格的父亲和丈夫。只是我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子女和姐姐。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五国之东接大海出名鹰,名鹰——海东青,多单独生活,但幼鸟常伴亲鸟飞翔。
—茶安
照片是那年五月初五端午节,母亲为我们俩照的唯一一张合照。
“靠近一点,夏夏,你挽着姐姐的手臂。”
“妈,你不跟我们一起照吗?”
“夏夏,我给你说,你要记着,你和姐姐是这世上除了妈妈以外最亲的人,明白吗?”
“嗯。”
母亲,一生都没有好好的叫过您一次,我是真的很怀念父亲在世时的场景,我将一生的怨恨都给了您,却唯独没有怪过他!因为,你是我的母亲,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母亲’。
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承诺和守护,加一味名日“爱”的药引,慢慢熬制,才可相守到老。
无论你曾经受过何等支离破碎和刻骨铭心的伤害,但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爱”的能力,别让她溜走,也别将她亲手推走。
那爱其实离我很近。只是我们都太专注于自己的伤口了,忘记了要伸手去牵住对方的手。
那个答案,我致死也没能知道为什么?
当这世间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时,我看到了父亲拥着母亲,他们脸上扬起的笑容,听见父亲说:“女孩子就要留一头长发,才好呢。”
父亲,妹妹留了一头长发,只是母亲却不会再为她梳发了。自您走后,我们都变了,只有您停留在了我年少最美的记忆力,丝毫未变。
那爱原来是我自己将它封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