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前天晚上下了一场厚厚的雪,堆得雪人今天早上已经化成一滩水了,院子北边墙角那儿还有一些余雪未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好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狗——是莹白色的。
“姐,你怎么……还没睡呀?”茶夏翻身时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又双臂蜷缩在胸前抱着自己睡了过去。我知道待会儿她便会醒,然后会将眼睛哭的红红肿肿,带着眼泪再睡去。
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吴夏!
我总是忘记,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可分离将近三年,我与她并不是很亲近。她扎着一个小辫,头发很短,很爱笑,每天都笑,只要见着人不管是说话还是不说话都要笑,像个“傻子”。
我讨厌她那般“没心没肺”的笑容;我讨厌她总是用各种方式取悦他时的姿态,我讨厌她一到晚上就扯着嗓子鬼哭似的嚎声。
可她日日如此。我已经习惯了,也只能习惯。
啪!
砰!
我惊了起来,虽然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掀起被子,下了床,就在我蹲下穿鞋时,吴霞已经扯着一嗓子鬼哭狼嚎冲了出去,我系紧鞋带拿上了吴夏的小布鞋,走到了他们的屋内。
她站在床上,他站在地上,吴夏站在她的身前,张开双臂用小小的身体就那么将她护着,我低着头尽量避免看到她的目光,走到吴夏身边蹲下去将布鞋放在地上,将她小小的脚放在里面。然后站在一旁,继续当我的旁观者,毫无波折地观看着这一场已经重复播放无数遍的戏码!
她站在床上朝着他吼骂:“我告诉你,你要是有本事就今天弄死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吴夏转身抱着她的腿一边哭一边仰头喊她“妈”,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我偏开了目光,她坐了下来,豆大的眼泪从眼角一颗颗往出涌,抱着吴夏说:“是我自己瞎了眼,让我的孩子跟着我遭这样的罪,是我自己造的孽……”
吴夏小小的身体被她圈在怀里,小手一遍一遍的帮她擦脸上的泪。
看到这一幕,我内心说不出来是何滋味,只是觉得那个字好熟悉,又好陌生。
然而随着她的骂声一节节升高时,我知道,又要开始了。
两个人再次厮打在一起,吴夏再次如疯了一般哭喊着跑了出去。以我的力气,我拉不开他们。我不喜欢她,可她生了我,我只能这么说,也只是因为如此。我加大力气撕扯着他的衣服,用手,用嘴。
她的手很巧,会给我编头发。
混乱之中,我听见妹妹又一次哭叫着冲了进来,这次不同的是,他带了两个人。
一场浩战,结束了。
他被一位叫“伯父”的中年男子拉了出去;她坐在床上,哭着“装着可怜”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一边还不忘控诉他的恶行,邻居伯母说着那一百年换汤不换药的话语劝着,吴夏依偎在她的身边,小声的哭着。最后她睡着了,我背着她拿着布鞋,再次回到了屋里,吴夏的眼角还挂着未干泪渍,我关了灯,但睡不着,不知坐了多久,看见两位好心的邻居走了,那边屋里的灯也灭了,但还是能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
夜深之后月光反而越发皎洁明亮,依着窗外的光我低头看着躺在旁边的吴夏,枕头湿了一大片。
抬起她的头,将枕头翻了个面,小声地对着她:“你这个愿望太难了!怕是实现不了了。”本以为她是笑起来不好看,怎么这会儿看着更丑了。
·
那时我总是最不喜欢她笑,因为我总觉得很假;我也不喜欢她说话,因为我觉得好累。可后来当命运的齿轮,一切都为时已晚时,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她是在为了那一点点“奢望”而努力着,为了那个她口中唯一的“亲人”而牺牲着。
多么可笑,年少时曾以为那是自己最讨厌的,长大后却成了我最奢望而又再也得不到的。
·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是听到闹铃响了,便起来了。吴夏还在熟睡当中,她已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梳子,小声地几乎可以说是口语,起来了!我点了点头,她又小声地说,快去洗脸。她的动作以及声音都很小很轻,温柔的与昨天晚上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洗完脸坐在凳子上,她帮我梳着发。我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高,但是头发却是相当的长,听她说,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剪过头发。来这儿以后常常有人对我说“很羡慕我这一头长发”。
可我不喜欢它,在她没在的那两年里,它成了我被所有人嘲笑的罪魁祸首!
“疼吗?”她极其温柔的问了一句,我愣了愣,下意识的想开口回答,可最后却也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装的真像,我差点就又相信了。我讨厌这一头长发,之所以留着它,是因为父亲说:“女孩子啊,就要留一头长发,才好看呀!”
我喜欢这一头长发,因为这是我儿时她对我所有的爱。
她给我梳了两个小辫子,耷拉在两边肩上。她编的很好,也许是因为以前她经常给自己编发的原因吧!以前我极少照镜子,可现在每次她给我梳完头发以后,我都会照一照镜子。给我梳完发后,她让我去叫吴夏起来,自己则去了厨房端早餐。
其实吴夏的头发很短,可她额前碎发很多,我来这儿的这一年多里,她的头发大部分都是我扎的,我习惯用水沾一下梳子,尽量将她的头发梳的光溜,起初,她很不愿意,可后来我梳完后,她说了一句,我们小夏今天真好看,从那天开始吴夏似乎很得意这个发型,也是从那天开始,给吴夏梳头的任务便落到我的手里。
那时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她来看我时,常常会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买好看的东西,带我去吃好吃的。可是后来……她完全一个陌生人,不会再在校门口等我,偶尔来一次也只是买一些东西交给保安大爷。
他们,所谓的同学们,都在疯狂的传:“鸟窝头,你妈妈傍大款喽!”
“那个人是她妈妈,她妈妈傍大款了!不要她了!”
“真的呀?那,为什么不要她呀?”
“肯定是因为她不听话呗!”
那时村里流传着一句很灵验的吓唬小孩的话——“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像茶安妈妈不要茶安一样,不要你了!”
是因为我不听话,所以才不要我了吗?
她将我带到“所谓的家里”整整七年,对我可谓是无微不至,事事关心!可每每她越是如此我便越发恐惧,我就是难受,可又说不出具体难受的地方在哪里?她明明很好,可我就是恐惧,我就想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希望他们都离我远远的。
我竟然期望,她能再一起抛弃我。
十八岁那年,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决定出去打工。她什么都没问的同意了,那是整整七年里,我唯一主动跟她开口要求想要去做的一件事。
她买了当时最流行的行李箱,是拉杆的,连上面的图案都是我的属相,离家的那个晚上,她一遍一遍的打开那个行李箱检查,那里面从里到外所有的衣服都是新的,买的时候我说了好几遍不用,可她一遍遍似洗脑一般说:“旧的留着在家里穿,出门当然要穿新的。”早上起来时,她更是把早餐做的比过节时候还要丰盛!我看着那满桌的饭餐,胃里酸得一阵阵卷着疼,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一会儿还要坐车,我没什么胃口,就不吃了,你们吃吧!”
这二十一个字几乎是七年以来,我与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她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意淡淡的重复着说了四个字:“也好,也好!”
她收拾了一个晚上的行李,我走时一件也没有拿,只是背走七年前我从家中背出来的一个书包,那是父亲从外地带回来的,是一个黑色的布书包,不是很好看,甚至七年前的我背着还有些大,不过现在倒是有些小了。包里仅仅装了一张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脸的照片,头上扎着的是父亲在世时,在七岁那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个粉红色小皮筋,因为害怕已经老化的它承担不起高马尾的重量,我只是简单的用它系了一个低马尾。
临出门时,她说外面不必家里,到处都需要钱!给了我一张卡,说密码是我的生日!我看着手中的银行卡,愣了愣,明明卡轻飘飘的,可我却觉得整条手臂都是麻的。最后我将卡转手交给了一旁的吴夏,低着头说:“生日我都记不清了,你改成妹妹的吧!”
我没有看她当时的脸色,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吴夏的肩膀,便转身出了门,她忙解下围裙说要送我下山。
我没有让她送我,我记得那天是下着雨的,我拿了一把伞,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到了镇上,上车时,我将伞寄放在了一家小卖部,对店家说:“麻烦等见到‘吴夏妈妈’时,将这把伞给她,谢谢。”
她!吴夏妈妈,那里几乎人人都这么叫她!
下山的那条路,其实并没有很长,明明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那天我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全程一路上,我没有回过头。
我不想说关于他,所谓继父半分言语,因为他没有生过我,也没有任何义务抚养与教育我的人生路。
所以,我没有资格去评价他的任何行为和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