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渡微寒》温酒叙旧

2、雾底藏诡 噬魂青禾雾

　　青禾村的雾，黏得像化不开的愁，裹着甜腥气，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晏怀朔足尖点地时，玄色云纹靴底沾了些湿冷的泥，却半点没乱了身姿。月白衬空青的衣袍是晏家特制的云锦，纵在这污秽雾中，也依旧纤尘不染——雍州晏家嫡子的气度，刻在骨血里，从不会因周遭环境折损半分。

　　他今年十七，剑技冠绝三洲，却从不在人前张扬。江湖人私下称他“晏小公子”，赞他“一剑破万邪”，可只有晏家人知道，这位嫡子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冷寂，握剑的手，从没有过半分颤抖。

　　止水剑悬在腰间，素鞘上的“止水”二字是他十岁那年亲手所刻，笔锋冷冽，似是规规矩矩又锋芒毕露。此刻剑穗无风自动，低低嗡鸣，像是在预警着雾中藏着的凶险。

　　“不是妖邪，是怨气凝的煞。”

　　晏怀朔低声开口，微微蹙眉，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目光扫过歪斜的屋舍，窗纸后隐约有模糊的影子，却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只有粘湿、血腥的气息——整个青禾村，除了他和身后那个不请自来的人，再无活气。

　　萧渡微依旧跟在数丈外，玄色劲装融进雾里，只有发顶那撮白发格外扎眼。他没安分地站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迟渡剑的剑穗，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少年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晏家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瞧出不对劲。”他扬声开口，语气轻佻，却没了先前的戏谑，“只是，你确定这只是怨气聚成的煞？”

　　晏怀朔脚步一顿，却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气息很怪，不阴不邪，混杂着一种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魂息，既不像正道弟子，也不像邪祟同党。方才他勒令对方留下，不过是下意识的戒备——他的的本能，从不会对可疑之人掉以轻心。

　　“与你无关。”他淡淡回应，指尖轻按剑柄，“要么留下别动，要么现在离开，莫要碍事。”

　　萧渡微嗤笑一声，慢悠悠走上前，停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村心那口被青石板封住的老井，开口却是一副假装的委屈样。“碍事？方才若不是我，你怕是已经一剑斩下去，坏了大事。”

　　晏怀朔眉峰微蹙，终于侧眸看他。少年眉眼清俊，瞳色偏冷，像淬了冰的玉，看向萧渡微的目光里，依旧满是审视与对这随心所欲、无规无矩的戒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雾里的东西，比你想的复杂。”萧渡微抬手指向那口老井，指尖掠过一缕灰雾，那雾触到他指尖，竟瞬间消融，“你看这口井，青石板上的纹路，不是镇邪符，是封魂阵。”

　　晏怀朔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裂痕纵横的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确实与寻常镇邪符不同，线条扭曲，带着一股诡异的戾气。他自幼饱读晏家古籍，见过无数阵法，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封魂阵——既不像正道所布，也不似邪祟所用，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禁术。

　　“青禾村的雾，不是天生的。”萧渡微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都透着诡异，“十年前，这村子还是个烟火鼎盛的村落，后来忽然就起了雾，再后来，路过的人就再也没出去过。”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迟渡剑鞘，声音压得更低：“晏小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雾只吃生魂，却不碰那些空壳躯壳？为什么这封魂阵，封的不是邪祟，反倒是……活物？”

　　晏怀朔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止水剑的手，第一次有了细微的颤动。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接到消息时，只知青禾雾噬人，便孤身前来，想着斩除邪祟，却从未深究这雾背后的缘由。萧渡微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固有的认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邪祟作乱，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你到底是谁？”晏怀朔的语气冷了几分，目光紧紧锁住萧渡微，“你似乎很了解这里。”

　　萧渡微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发顶的白发在雾中泛着冷光：“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标，或许是一样的。”他抬眼望向漫天雾色，“你想斩除雾里的邪祟，我想找到雾底藏着的东西，不如暂时合作？”

　　晏怀朔没有立刻答应。晏家的规矩，不许与身份不明之人合作，可萧渡微的话，又让他无法忽视——这雾里的诡异，远超他的预料，单凭他一人，未必能彻底解开。

　　就在这时，老井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细碎又绝望，像是孩童的哭声，又像是魂魄被撕裂的哀鸣。

　　雾色骤然翻涌，比先前更加狂暴，甜腥气愈发浓郁，无数道惨白的虚影在雾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晏怀朔眸色一沉，止水剑瞬间出鞘一寸，清寒剑光刺破浓雾，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区域。“不好。”

　　他话音未落，青石板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裂痕瞬间扩大，无数道细小的、惨白的手臂，从井中疯狂伸出，抓向空气，抓向雾，抓向他们两人。

　　萧渡微眼神骤变，先前的轻佻彻底褪去，抬手握住迟渡剑，玄色剑鞘上的暗纹瞬间亮起：“来了。”

　　“这些不是怨气煞，是被封在井里的残魂，被雾养得失了理智。”他语速极快，“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话音未落，雾的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淡的、带着戏谑的笑声，轻飘飘的，却穿透层层浓雾，落在两人耳边。

　　那笑声不似人笑，也不似妖笑，阴冷刺骨，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

　　晏怀朔握紧止水剑，剑光暴涨，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灰雾，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雾底深处，死死盯着他们，像在看两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真正的东西，藏在雾底。”萧渡微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它一直在看着我们，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晏怀朔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背后，藏着一股极强的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邪祟都要诡异，甚至……带着一丝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雾越来越浓，残魂的呜咽声越来越响，井中的手臂越来越多，朝着两人疯狂扑来。

　　止水剑清鸣一声，晏怀朔足尖踏前一步，剑光如练，斩向那些惨白的手臂。他的剑技利落干脆，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一道残魂，却发现，斩碎的残魂，很快又被雾重新凝聚，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没用的，这些残魂是雾的养料，斩不完的。”萧渡微挥剑挡住身后扑来的残魂，迟渡剑划出一道玄色剑光，瞬间消融了一片灰雾，“必须找到雾底的本体，才能彻底破了这雾。”

　　晏怀朔眉峰紧蹙，剑光一顿。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族中长辈曾隐晦地叮嘱过他，青禾村的雾，牵扯甚广，让他务必小心，若遇到解不开的诡异，便立刻返回，不可逞强。

　　那时他只当是长辈多虑，如今才知，长辈的叮嘱，绝非空穴来风。

　　雾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萧渡微的身份，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青禾村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被雾彻底笼罩？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升起，晏怀朔握着止水剑的手，愈发坚定。他抬头望向雾底深处，眼底的冷寂中，多了一丝探究与决绝。

　　无论雾底藏着什么，无论这背后有怎样的阴谋，他都必须查清楚。

　　而雾的最深处，那道阴冷的目光依旧在注视着他们，戏谑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雾里，轻轻飘来一声气音，软、轻、慢，却冷得钻骨：

　　“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