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渡微寒》温酒叙旧

1、青禾寒雾初相逢 荒村雾中遇

　　青禾村的雾，是吃魂的。

　　村口老槐树下，放牛娃僵坐不动，双目空洞无光，魂魄早已被人抽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具尚有余温的空壳，在雾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萧渡微蹲在一旁，指尖轻捻过一缕带着阴寒的灰。
　　玄色劲装利落贴身，赤金与暗绯红的纹路隐在衣间，只在动作间一闪微光，旋即又没入暗沉。黑发高束，野气难掩，发顶那撮天生的白发，在昏沉雾气里白得刺目。

　　他瞥了眼地上死寂的村民，漫不经心嗤笑一声。

　　“抽魂抽得这般干净，倒是个狠角色。”

　　话音未落，风忽然一静。
　　一道清寒冷肃的气息自雾中缓缓压来，不沾半分阴邪，却比魔气更迫人，像一道刻在天地间的规矩，冷硬、孤峭，不容置喙。

　　萧渡微抬眼。

　　雾中立着一名少年。

　　月白衬空青的衣袍纤尘不染，身姿端直如松，腰间悬一柄素鞘长剑，气质冷得像山巅不化的雪。

　　萧渡微听过三洲传闻，知道有这么一位守律极严、天资惊世的人物，却从未见过真人，也不敢贸然确认。只当是个路过的正道弟子，唇角一挑，先开了口，语气轻佻散漫。

　　“这位兄台来得不巧，这村子里，可不是什么好风景。”

　　晏怀朔连多余眼神都未给他，目光自他那撮扎眼的白发、玄色衣袍，再到指尖未散的灰气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他眼底藏不住的异息上。
　　全程淡漠，只剩审视与戒备。

　　在他眼里，眼前这人已是十成十的可疑之徒。

　　“你在此处做什么。”

　　语气平淡，却冷硬如冰，没有半分闲聊之意。
　　萧渡微听出那股疏离与怀疑，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更随意：

　　“路过云州，进来逛逛。倒是你，一身正气凛凛，难不成是来捉妖的？”

　　晏怀朔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言语轻佻，气息混杂，衣着张扬，处处都透着不规矩。

　　“此地阴邪肆虐，非你该逗留之处。”

　　他手不动按上剑柄，素鞘上二字清浅如刻——
　　止水。

　　“离开。”

　　萧渡微脚步顿住，笑意微收。
　　这人，倒是比传闻里更不近人情。

　　他抬手轻按在自己腰间剑鞘上，指节随意一敲，发出一声轻响。
　　玄色剑鞘隐有暗纹，看上去平平无奇。

　　晏怀朔目光微落：“你的剑。”

　　萧渡微垂眸，指尖轻擦过鞘身，语气轻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

　　“迟渡。”

　　他抬眼，望向那片吃人的雾，笑意浅淡，说得随意又笃定：
　　“世间万般事，迟一点，也总能渡过去。”

　　晏怀朔眉尖微蹙，只当是句轻狂之语，并未放在心上。
　　他此行只为抽魂一案，其余一切，皆是多余。

　　就在此时，村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碎的裂响。
　　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是魂体被撕裂的声响。

　　雾色骤然翻涌。

　　晏怀朔眸色一沉，止水剑微微清鸣。
　　他不再看萧渡微，语气冷利如刃：

　　“站在此地别动。”
　　“敢乱走，便以同党论处。”

　　说罢，那道月白空青的身影已往前踏出一步，独自挡在浓雾之前。
　　孤峭、冷硬、目的性极强。

　　从头到尾，没把他当成同伴，只当成一个满身嫌疑、随时会坏事的麻烦。

　　萧渡微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指尖仍停在“迟渡”二字之上。

　　雾风吹起他发顶那缕白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轻笑一声，低声自语。

　　“渡不渡得过去……”

　　“那可不一定。”

　　暗处的阴物，终于在雾中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