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光》wzh皖风

9、第 9 章

　　颁奖典礼的早晨，城市笼罩在罕见的浓雾中。

　　霍言慕站在安全屋的狭小浴室镜子前，调整着领带的结。镜中的少年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坚毅了许多，眼底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他穿上慕旭淮提前准备好的西装——合身的剪裁，低调的深灰色，与他平日简朴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适合。

　　手机震动，慕旭淮的信息：“车在楼下，黑色奔驰。陈叔送你。”

　　霍言慕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出门。

　　——

　　典礼设在市中心的科技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厅。媒体记者早已架起长枪短炮，当霍言慕下车时，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霍同学！作为本届最年轻的冠军，你有什么感想？”
　　“传闻你和慕氏集团的公子合作密切，这是否影响了比赛公平性？”
　　“有消息说你已经被慕氏内定签约，是真的吗？”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霍言慕保持面无表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快步进入大厅。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在这个ABO等级依然隐隐作祟的社会，一个未分化的平民少年与豪门继承人并肩夺冠，本身就是一个话题。

　　进入主厅，他一眼就看到了慕旭淮。

　　慕旭淮站在前排座位旁，正在与几位评委交谈。他穿着定制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是霍言慕熟悉的、滴水不漏的社交微笑。但霍言慕能看出不同——慕旭淮的指尖微微发白，握住香槟杯的力度稍大，后颈处贴着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信息素抑制贴。

　　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慕旭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霍言慕同学，请这边来。”组委会工作人员引导他走向领奖台侧面的准备区。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而不稳定的Alpha信息素突然充斥了整个大厅。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惊呼，几个Omega已经下意识地后退。霍言慕立即转头，看到慕先生正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几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人物。

　　慕旭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慕先生径直走向儿子，手掌重重拍在慕旭淮肩上——一个看似亲切实则控制的动作。“祝贺你，旭淮。也祝贺你的搭档。”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霍言慕注意到慕旭淮的肩膀微微下沉，不是放松，而是承受重压的姿态。他几乎要迈步上前，但慕旭淮迅速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当主持人念到他们的名字时，霍言慕和慕旭淮并肩走上领奖台。聚光灯灼热，掌声雷动，奖杯在手中沉甸甸的。霍言慕本该感到兴奋或自豪，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的慕旭淮身上——他能感觉到对方信息素的细微波动，那种刻意压抑的不稳定。

　　“请冠军团队代表发言。”

　　慕旭淮上前一步，调整麦克风。他的发言完美无瑕，感谢导师，感谢学校，展望科技未来。但霍言慕听出了字里行间的疲惫，看到了他握紧又松开的手。

　　就在发言即将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慕旭淮的声音突然卡住，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的身体微微摇晃，手指死死抓住讲台边缘。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霍言慕毫不犹豫地走上前，看似自然地扶住慕旭淮的手臂，实则将能量缓缓导入。“他太激动了，”霍言慕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请允许我继续完成发言。”

　　他接过话筒，另一只手稳稳支撑着慕旭淮。能量流动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条隐秘的通道，霍言慕能感觉到慕旭淮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正在被逐渐安抚。

　　“我们的项目始于一个简单的问题，”霍言慕继续发言，目光扫过台下，“在一个人人根据第二性别被预先定义价值的世界，科技能否提供更多选择？”

　　他感到慕旭淮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挣脱，而是某种确认。

　　“我们相信可以。不是通过消除差异，而是通过理解差异。不是通过强制控制，而是通过赋予选择。”霍言慕的声音逐渐坚定，“这个奖杯不仅是对我们研究的认可，更是对那种可能性的认可——每个人都有权定义自己的价值，无论性别，无论出身。”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霍言慕扶着重获平衡的慕旭淮走下台，在旁人看来只是搭档间的扶持，只有他们知道刚刚经历了什么。

　　“谢谢。”回到座位时，慕旭淮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霍言慕从未听过的脆弱。

　　“你需要休息。”霍言慕陈述事实。

　　“我不能。酒会马上开始，父亲要求我...”

　　“要求你继续扮演完美的继承人？”霍言慕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未预料的强硬，“你看看自己的手在抖。”

　　慕旭淮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沉默了。

　　酒会在科技馆的穹顶大厅举行。水晶灯下，人们举杯交谈，信息素与香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社交气息。霍言慕不习惯这种场合，但坚持站在慕旭淮附近——一种无声的守护。

　　慕先生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其中包括一位霍言慕在研究所见过的董事会成员。

　　“王董，这就是我提到的霍言慕同学。”慕先生介绍道，手掌再次落在慕旭淮肩上，“旭淮的得力搭档。”

　　被称为王董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霍言慕，眼神锐利如鹰：“听慕先生说你有些特殊天赋。能够稳定信息素波动？”

　　问题直白得近乎粗鲁。霍言慕感到慕旭淮的身体再次绷紧。

　　“我只是对相关领域有兴趣。”霍言慕谨慎回答。

　　王董轻笑，转向慕先生：“老慕，你家小子运气不错。这样的天赋如果用在慕氏的新项目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不过，未分化的状态是个问题。需要尽快确定发展方向啊。”

　　慕先生的微笑不变，但眼神冰冷：“已经在安排了。旭淮的分化程序即将完成，至于霍同学...我们也会为他提供最好的指导。”

　　霍言慕感到一阵寒意。这些话表面上是关心，实则是宣告所有权。

　　“不好意思，”慕旭淮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略高，“我需要和霍言慕核对一些项目细节。失陪一下。”

　　不等父亲回应，他拉着霍言慕走向露台方向。这个举动大胆得近乎叛逆，霍言慕能感觉到慕先生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

　　露台上空气清冷，与室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慕旭淮松开手，撑着栏杆，深深呼吸。

　　“你刚才不该那样。”霍言慕说。

　　“我知道。”慕旭淮苦笑，“但我受够了他们讨论你就像讨论一件商品。”

　　月光下，慕旭淮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霍言慕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慕少爷，其实一直在悬崖边缘行走。

　　“你的分化程序，”霍言慕直截了当地问，“什么时候？”

　　慕旭淮沉默良久：“下周。最后的诱导阶段。”

　　“风险有多大？”

　　“父亲说30%失败率。但我看过内部数据...接近50%。”慕旭淮的声音很轻，“如果失败，可能永久失去信息素调节能力，甚至更糟。”

　　霍言慕的心沉了下去。50%——这几乎是赌博。

　　“我可以帮你。”他说，“像之前那样，但更深入。在你分化过程中提供稳定支持。”

　　慕旭淮猛地转头：“不行。如果被人发现你在干预自然分化过程...”

　　“那就不要被发现。”霍言慕走近一步，月光在他眼中反射出坚定的光，“听着，我不是在征求许可。你帮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两人对视着，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酒会的音乐和笑声，与这里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

　　“为什么？”慕旭淮最终问，“为什么为我冒险？你知道如果失败，不仅是我，你也会...”

　　“因为我们是搭档。”霍言慕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成需要拯救的可怜虫，也不把我当成可利用的资源的人。”

　　慕旭淮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果我分化失败，父亲会寻找新的继承人。那意味着...”

　　“意味着更多的干预，更多的‘项目’，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别人设定的轨道上。”霍言慕接上他的话。

　　慕旭淮惊讶地看着他。

　　“我思考过，”霍言慕继续说，“你父亲对信息素控制技术的兴趣，不只是商业。他想掌控的不仅是市场，还有更根本的东西——人的本性，人的选择。”

　　“而你，”慕旭淮低声说，“代表了那种控制的极限。如果你的能力可以调节甚至重塑信息素系统...”

　　“那么理论上，我可以帮助人们成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生物学决定的模样。”霍言慕完成这个推论。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慕旭淮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刚刚的谈话。

　　“冷吗？”霍言慕问，下意识地脱下西装外套。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霍言慕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突然意识到这个举动的亲密性。但在慕旭淮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将外套披在了对方肩上。

　　“谢谢。”慕旭淮轻声说，手指拢住外套边缘。霍言慕的体温还残留其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们并肩站在露台边，望着城市夜景。某一刻，慕旭淮的肩膀轻轻靠向霍言慕，几乎是不自觉的动作。霍言慕没有避开，反而稍稍调整姿势，让这个倚靠更自然。

　　“小时候，”慕旭淮突然开口，“我常幻想能逃离这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做普通孩子做的事情。”

　　“比如？”

　　“比如在雨天踩水坑。吃路边摊的冰淇淋。和朋友吵架又和好。”慕旭淮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普通的事情。”

　　霍言慕想起自己的生活——为了省钱走路上学，照顾生病的妹妹，在深夜学习时唯一的陪伴是窗外零星灯火。他从未想过，这种被自己视为困顿的生活，在另一个人眼中竟是种自由。

　　“我们可以做那些事。”霍言慕说，话出口后自己都惊讶。

　　慕旭淮侧头看他：“真的？”

　　“等这一切...告一段落。”霍言慕承诺，“我请你吃最好的路边摊冰淇淋。”

　　一个真正的微笑在慕旭淮脸上绽放，不同于任何霍言慕之前见过的笑容——没有面具，没有防备，纯粹而明亮。

　　那一刻，霍言慕感到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同情，不是责任，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如初春融雪下悄然萌发的生机。

　　露台的门被推开，慕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旭淮，王董要走了，来送一下。”

　　笑容从慕旭淮脸上消失，面具重新戴上。他脱下外套还给霍言慕，低声说：“明天下午，老地方。我们需要计划。”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中。

　　霍言慕握着还留有慕旭淮体温的外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如水，倾泻在空荡的露台上，也照亮了他心中逐渐清晰的决心。

　　无论前方有多少险阻，无论分化程序的风险有多大，他都不会让慕旭淮独自面对。

　　两盏孤灯，曾经在黑暗中遥相呼应，如今决定并肩而行，即使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因为他们知道，唯有彼此的光，能照亮对方前行的路。

　　远处，城市的钟楼敲响十一下。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