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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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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霍言慕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放下书包,拿出物理竞赛的习题集。
窗没关严,初秋的风从缝隙挤进来,把草稿纸边缘吹得轻轻卷起。他用手压平,开始做题。
七点四十五分,教室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张扬的、引人注目的入场。很轻,甚至有些犹豫。
霍言慕抬起头。
慕旭淮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校服毛衣,头发比上周稍微长了一点,柔软地搭在额前。没有刻意打理,也没有用发胶。
他看起来……很普通。
像任何一个会在周一早上睡过头、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高中生。
教室里几个同学也看到了他。有人愣了一下,有人交换了眼神——慕旭淮从来不是这个时间出现的生物。他以前总是在上课铃响前一分钟才到,精准得像掐着秒表。
但没人说什么。
慕旭淮穿过过道,在霍言慕旁边坐下。
“早。”他说。
“早。”霍言慕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两分钟后,慕旭淮也拿出一本习题集。霍言慕余光瞥见封面——是全国物理竞赛历年真题,和他桌上那本一模一样。
“你也做这个?”霍言慕问。
“嗯。”慕旭淮翻开习题册,“集训要跟进度。”
他没有说的是,这本习题册是他昨晚让陈叔连夜买的,因为发现自己和霍言慕的资料版本不一样,没法共用一套草稿纸了。
也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不太需要刷这些基础题,以他的水平直接做决赛真题都绰绰有余。
他只是想和霍言慕做一样的事。
霍言慕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演算。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隙筛落,在课桌表面印下晃动的光斑。
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时,慕旭淮忽然开口。
“这道题。”
霍言慕侧过头。慕旭淮指着试卷上一道电磁学综合题,笔尖点在题干某处。
“这里用基尔霍夫第二定律,但环路怎么选效率最高?”
霍言慕看了一眼。这不是他不会做的题,甚至不是一道难题。
但霍言慕没有戳穿他。
“看电流方向。”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笔尖落在其中一条支路上,“从这里断开,选最小回路。”
慕旭淮凑近了些。
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霍言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不是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抑制剂的味道,只是普通的、干净的洗衣液气息。
“然后呢?”慕旭淮问。
霍言慕停顿了半秒。
“……然后列方程,解这个节点。”
慕旭淮点了点头,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霍言慕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他发现自己刚才写到哪一行,忽然想不起来了。
——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霍言慕端着餐盘找座位,远远看到角落里有人朝他挥手——是学习委员,他们班常一起讨论竞赛题的小组。
他正要走过去,余光捕捉到另一个身影。
慕旭淮独自坐在靠窗的双人位,面前是一份几乎没动的午餐。他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霍言慕停下脚步。
学习委员还在招手:“霍言慕!这边!”
霍言慕顿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朝靠窗的位置走去。
“这里有人吗?”
慕旭淮抬起头。他显然没料到霍言慕会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亮光,但很快被压下去。
“没有。”
霍言慕放下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食堂的喧嚣仿佛被隔在另一个图层。这张小小的桌子,成了他们之间的孤岛。
“不合胃口?”霍言慕看了一眼他几乎没动的餐盘。
“早上吃多了。”慕旭淮说。
霍言慕没接话。他把餐盘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低头吃饭。
沉默了一会儿,慕旭淮忽然说:“以前我不在食堂吃饭。”
霍言慕抬眼看他。
“司机每天送便当,装在保温盒里,四菜一汤,比食堂好多了。”慕旭淮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送来也只能一个人在教室吃。”
他顿了顿。
“今天忽然想试试食堂。”
霍言慕看着他。慕旭淮低头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没有看他的眼睛。
“味道怎么样?”霍言慕问。
慕旭淮想了想:“红烧肉有点咸。”
“那下次别打这个。”
“嗯。”
他们都没说“下次”意味着什么。但两人都默认了这个词的存在。
吃完午饭,霍言慕去还餐盘。回来时看到慕旭淮站在食堂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盒酸奶。
“二楼超市买的。”慕旭淮递给他一盒,“原味的。”
霍言慕接过。
酸奶是凉的,掌心贴着塑料盒壁,沁出细密的水珠。
“你怎么知道我喝原味?”他问。
慕旭淮没回答。他插上吸管,低头喝自己的那盒——草莓味。
霍言慕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研究室外,慕旭淮从背包里掏出的那瓶可乐。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嚣张、任性、不按常理出牌。
现在他知道了。
那瓶可乐是特意带的。因为在暴雨天来接他之前,慕旭淮已经查过他的资料,知道他不会喝任何太甜或太贵的东西。
可乐是那家便利店最便宜的饮料。
霍言慕撕开吸管包装,插进酸奶盒。
“草莓味太甜了。”他说。
慕旭淮抬头看他。
“以后可以换别的。”
阳光从食堂门口斜斜照进来,在他们脚下铺成一道温暖的光带。
慕旭淮轻轻“嗯”了一声。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三两成群地打篮球。霍言慕一般不参与,他坐在场边树荫下,看竞赛资料。
今天他没看成。
“霍言慕,缺人,来凑个数!”
班长在场边喊他。霍言慕抬头,看到他们班确实少一个人,对面是隔壁班的队伍,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合上资料,站了起来。
接过队友传来的球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惯常会做的事。
霍言慕不喜欢集体运动。任何需要配合、需要依赖别人的事情,他都不喜欢。因为依赖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失望。他的人生里,失望已经够多了。
但今天他站上了球场。
他运球过半场,余光扫到场边。
慕旭淮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树荫边缘,没有走近,手里拿着霍言慕刚才放在长椅上的那瓶水。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肩上落满细碎的光点。
霍言慕收回目光。
他传球,跑位,接球,起跳。
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稀稀落落的喝彩。霍言慕没有回头去看慕旭淮的表情。但下一次死球时,他瞥见那瓶水已经被拧开了盖子,放在长椅最顺手的位置。
——
放学时,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霍言慕收拾好书包,看到慕旭淮还坐在位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叔今天请假。”慕旭淮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
霍言慕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怎么坐?”
慕旭淮沉默了。
“不认识。”他承认。
霍言慕拉上书包拉链。
“走吧。”
地铁站离学校六百米,步行八分钟。霍言慕走得不快,慕旭淮跟在旁边,保持着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晚高峰还没到,车厢里人不算多。霍言慕在门边找了个位置站定,慕旭淮站他旁边,手扶着同一根立柱。
列车启动,窗外广告牌快速后退,变成一片流动的虚影。
“我以前没坐过地铁。”慕旭淮说。
他的声音很轻,被轨道声盖住了大半。但霍言慕听见了。
“以后可以常坐。”他说。
“嗯。”
车厢报站声响起。下一站是换乘站,上来不少人。一个中年男人挤过来,慕旭淮往霍言慕这边让了让。
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隔着两层秋季校服的厚度。
慕旭淮没有移开。霍言慕也没有。
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光一帧帧掠过,在他们脸上划出明暗交错的轨迹。
“霍言慕。”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说,等一切告一段落,请我吃路边摊冰淇淋。”
霍言慕侧过头。
“我记得。”
“那现在算告一段落了吗?”
霍言慕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慕旭淮在问什么——不是冰淇淋,不是路边摊。他在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从死对头到搭档,从共犯到……更深的、尚未命名的存在。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彻底暗下来。
霍言慕在黑暗中说:
“算。”
慕旭淮没有说话。
但霍言慕感到他扶在立柱上的手,往自己这边靠近了一寸。
——
他们在市中心换乘站下车。
出站口旁边有一条小巷,傍晚时分推出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挂着手写的灯箱:老字号手工冰淇淋。
霍言慕走过去,要了两个蛋筒。
“什么口味?”摊主问。
霍言慕看向慕旭淮。
慕旭淮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冰柜标签,像在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草莓。”他最终说。
霍言慕对摊主说:“一个草莓,一个原味。”
蛋筒到手,暮色已经浓了。他们站在巷口,在来往行人的缝隙里,沉默地吃着这顿迟到了很久的冰淇淋。
慕旭淮低头咬了一口草莓球。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比想象中甜。”他说。
霍言慕看着他。暮光里,慕旭淮的侧脸镀着一层薄薄的橘色,连睫毛边缘都在发光。
“喜欢吗?”他问。
慕旭淮想了想。
“嗯。”他说,“很喜欢。”
他没说喜欢的是冰淇淋,还是别的什么。
霍言慕没问。
他们并肩站着,吃完各自的那一份。
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这是慕旭淮十七年来,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忽然想,如果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挤地铁,吃食堂,和某个特定的人一起完成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那他愿意用过去十七年的所有,来换往后无数个这样的傍晚。
吃完最后一个蛋筒脆皮,他抬起头。
霍言慕正在看他。
“下次,”慕旭淮说,“我想尝尝原味的。”
霍言慕把包装纸叠好,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好。”他说。
路灯在这时一齐亮起,在他们头顶铺开一片暖黄的光。
慕旭淮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和霍言慕的影子里,那仅有一拳的距离。
他忽然觉得,一个月好像也没那么短。
足够他学会很多事——坐地铁,吃食堂,在课堂上理直气壮地“不会做某道题”,然后在那个人的草稿纸上,偷走半页解题过程。
也足够他习惯,每天早上的“早”,放学时的“明天见”,和深夜屏幕亮起时那简短的一个“嗯”。
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
此刻他想做的,只是站在这里,在这盏路灯下,在这片秋夜初临的风里,和这个说要请他吃冰淇淋的人,一起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霍言慕。”
“嗯。”
“明天还能吃吗?”
霍言慕看着那只被叠成小方块的包装纸,三米外,垃圾桶张着黑色的口。
“明天周末。”他说。
慕旭淮顿了一下。
“那下周。”
“好。”
他答应了。
不是敷衍,不是权宜之计,不是“等一切结束以后”。
是“好”。
像承诺,像约定,像他们之间所有尚未说出口、却已经生根发芽的东西。
慕旭淮轻轻弯起嘴角。
夜风穿巷而过,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一小绺。
他没有伸手去理。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霍言慕身边,他不再需要时刻维持完美的姿态。
可以乱,可以累,可以不会做某道题,可以不认识地铁线路,可以第一次吃路边摊冰淇淋就选错口味。
可以是他自己。
那个从七岁起就被迫收起来的、真正的自己。
他终于可以,慢慢地,把他重新放出来了。
——
周一早晨,霍言慕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他打开习题册,翻到周末没做完的那一页。
七点四十五分,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霍言慕抬起头。
慕旭淮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两盒酸奶。
草莓味,和原味。
“早。”他把原味那盒放在霍言慕桌上。
霍言慕接过来。
酸奶还是凉的,纸盒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
窗外,初升的太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淡金色。
他撕开吸管包装。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