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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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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次能力测试,在周四下午。
霍言慕已经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了——提前十分钟到达研究所,在B座大堂等慕旭淮刷卡,一起乘电梯到十九楼。更衣,连接监测设备,在模拟仓中按照研究员的指令释放、调节、收束能量。
慕旭淮照例坐在角落的监测台前,面前是三块屏幕。一块显示霍言慕的生理指标,一块是能量波动图谱,还有一块——他从来不让研究员看——是他自己写的实时记录程序,能捕捉到那些被“官方数据”过滤掉的细微异常。
霍言慕从不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就像慕旭淮从不问他,每次测试前那几分钟闭眼沉默,是在做什么准备。
“霍同学,今天增加一项新测试。”首席研究员翻开文件夹,“我们需要采集你在主动引导状态下的最大能量输出阈值。”
霍言慕点头。
“请将手放置在这个接触板上,尝试将能量引导至载体介质。”
研究员推过来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面板,表面嵌着精密传感器。
霍言慕将掌心贴上去,闭眼,调动那股已经不再陌生的暖流。
起初很平稳。能量如常从胸口漫出,沿手臂流向指尖,渗入面板。数据屏上的曲线平滑上升。
然后,异样发生了。
霍言慕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面板中涌出,像漩涡一样拖拽着他的能量。那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攫取。
他的能量输出瞬间失控,面板表面爆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警报声炸响。
“关闭!立即关闭!”研究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霍言慕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意识被那股吸力拖向深渊,世界在他眼前剥离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能量频率。
那只手没有试图拉回他,而是直接探入那股失控的能量流中,与他并肩而立。
“我在这里。”
慕旭淮的声音穿透了所有混沌。
霍言慕深吸一口气,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他稳住能量核心,收束向外奔涌的洪流,像驯服一匹脱缰的野马。
蓝白色光芒逐渐减弱,警报声停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霍言慕睁开眼,看到慕旭淮单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扣着他的手腕,指尖泛白。
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是赤裸裸的恐惧。
“你疯了吗?”霍言慕声音很低。
“你才是疯的那个。”慕旭淮声音在发抖,“每次都不问风险,每次都说‘可以’——你是觉得自己不会出事,还是根本不在乎?”
霍言慕看着他。
慕旭淮的睫毛湿了,眼角有未干的水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研究员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歉、解释——是设备故障,功率设置错误,第一次操作新仪器不够熟练,非常抱歉霍同学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霍言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慕旭淮。
看着他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腕,站起来,退后一步,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然后转向那群研究员,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这份测试记录,我会一字不差地发给我父亲。”
研究员们脸色煞白。
“霍同学需要休息。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
没有人敢反对。
——
回休息室的走廊很长。
慕旭淮走在他前面半步,脊背绷得很紧。他没有回头,但霍言慕知道他正在用全力维持某种姿态。
休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慕旭淮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下午的阳光从他肩头倾泻,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刚才那个,”他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不是设备故障。”
霍言慕没有惊讶。
“你知道。”
“猜到。”慕旭淮说,“你每次测试,父亲都会拿到完整数据。但他不满意——那些数据只能证明你有‘某种特殊能力’,但无法量化,无法复制,无法规模化应用。”
他顿了顿。
“他需要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霍言慕沉默。
“今天这个‘设备故障’,是他授意的。”慕旭淮的声音很轻,“他想看看你被逼到绝路时,会爆发出什么。”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块。灰尘在其中缓慢浮动。
“对不起。”慕旭淮说。
霍言慕看着他的背影。
“你道什么歉。”
“我没能阻止他。”慕旭淮的脊背依然绷着,声音里却有裂缝在蔓延,“我知道他有计划,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用哪种方式。我以为至少能提前发现,至少能——”
“慕旭淮。”
他的名字。
慕旭淮停下。
“你刚才冲进来的时候,”霍言慕说,“在想什么?”
沉默。
“什么都没想。”慕旭淮最终回答。
“本能?”
“……本能。”
霍言慕没有再问。
他走向窗前,在慕旭淮身侧站定。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角尚未完全擦干的水痕。
“你刚才说,我每次都不问风险,每次都说‘可以’。”霍言慕的声音很平,“那你呢?”
慕旭淮转头看他。
“你冲进来的时候,问过风险吗?”
慕旭淮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台设备在超载时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依然沉默。
“你知道如果你没能成功切断连接,你的信息素系统会再次崩溃吗?”
慕旭淮垂下眼睛。
“知道。”他说。
霍言慕看着他的侧脸。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像刚才那个浑身发抖、眼眶泛红的人从未存在过。
“那为什么还来?”
慕旭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阳光时强时弱,在他们脸上交替明灭。
“因为你在里面。”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看着慕旭淮。看着他在说出这句话后,依然望着窗外,仿佛那里有很重要的风景。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云和远处的高楼。
但他不肯转过头来。
不是因为风景好。
是因为不敢。
霍言慕伸出手,覆在慕旭淮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缩。
“看着我。”
慕旭淮僵了一下。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很近。比任何一次都近。近到霍言慕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尚未退去的薄雾,还有薄雾之下,竭力压制却依然在颤抖的暗涌。
“我没有问风险,”霍言慕说,“因为我不需要问。”
慕旭淮的呼吸很轻。
“你在里面,我就会来。”霍言慕说,“这不是选择题。”
沉默。
漫长的、柔软的沉默。
慕旭淮的眼眶又开始泛红。这次他没有掩饰,没有转头,没有用袖子去蹭。
他只是看着霍言慕,像看着一场从未敢期待的奇迹。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很想……”
他没有说完。
因为霍言慕轻轻收紧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
“想什么?”
慕旭淮看着他。
窗外有鸟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没什么。”
霍言慕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从一拳,缩短到一指。
他们的影子在窗边交叠,沉默而亲密。
——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立刻回学校。
霍言慕说,要去看看小景。
慕旭淮说,好。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小景的病房已经有了变化——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小景自己在医院义卖活动上买的;床头柜摆着新画完的绘本,封面是两个并肩站在阳光下的人。
“哥哥!”小景看到霍言慕,眼睛亮起来,然后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人,“慕哥哥!”
慕旭淮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他从没来过儿童病房。他习惯了研究所医疗室里冷白色的灯光和精密仪器,习惯了病人与医生的疏离关系。这里不一样——墙上贴着卡通贴纸,护士推车经过时有糖果的甜香,小景床头挂着一串手工折纸鹤。
“听说你最近很乖。”霍言慕在床边坐下,握住小景伸过来的手。
“我每天都按时吃药!”小景骄傲地说,然后看向慕旭淮,“慕哥哥,你怎么站着?坐呀。”
慕旭淮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他高大的身躯窝在里面,看起来有些局促。
小景笑了:“慕哥哥好像大狗狗。”
霍言慕嘴角弯了一下。
慕旭淮:“……”
“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他指了指床头的绘本。
小景大方地递给他。
慕旭淮一页页翻着。画里有病房,有医生护士,有哥哥,还有自己——虽然被画成了四头身的比例,但发型和校服都很认真,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慕哥哥”。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画上是两个人,站在一片亮光里。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是霍言慕,矮的那个是他自己。
他们的手没有牵在一起,但距离很近,近到影子完全重叠。
慕旭淮垂下眼睛。
“这张画得很好。”他说。
小景开心地晃了晃脚丫:“那送给慕哥哥!”
慕旭淮抬起头。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画了好多张呢。”
慕旭淮看着手里这张画。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画纸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谢谢。”他说。
他很小声,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小景听见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像一颗小太阳。
“不客气呀。”
——
离开病房时,霍言慕说:“你好像很受欢迎。”
慕旭淮把那幅画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和那半叠草稿纸放在一起。
“因为她很像你。”他说。
霍言慕脚步顿了一下。
“哪里像。”
慕旭淮想了想。
“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里。”
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在沉落。
霍言慕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下来,刚好与慕旭淮并肩。
——
那天晚上,霍言慕收到了慕旭淮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那幅画被压在透明的书桌垫下,旁边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盆小仙人掌。
“放好了。”文字很短。
霍言慕看着照片。画里两个小人并肩站在阳光下,颜料被压得平整,边缘没有一丝折痕。
他打字:“小景会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顿了顿。
“今天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霍言慕看着这行字。
窗外有晚风,把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回复:
“你本来也不是一个人。”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测试室里,慕旭淮扣住他手腕的那一刻。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像黑暗中唯一不灭的灯火。
——
周六,慕旭淮约他出来。
“去哪里?”霍言慕问。
“到了就知道了。”
慕旭淮难得地卖关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边缘抽绳一长一短,头发没怎么打理,被风吹得有点乱。
霍言慕看了他两秒。
“怎么了?”慕旭淮下意识摸了摸头发。
“没怎么。”霍言慕移开目光,“走吧。”
慕旭淮带他坐地铁,换乘两次,最后在城郊一个老旧社区门口下车。
这里和市中心截然不同。没有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没有步履匆匆的白领。梧桐树遮天蔽日,树荫下老人们在下棋聊天,几只流浪猫趴在花坛边晒太阳。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霍言慕问。
“小时候司机偶尔抄近路会经过。”慕旭淮说,“那时候就想,如果能在这里住就好了。”
他指着巷子深处一栋六层老楼:“那栋楼,三楼阳台有蓝色雨棚的。我幻想过那是我的房间。早上会被阳光叫醒,楼下早餐铺的包子很便宜,上学要走十五分钟,但路上会遇到邻居家的狗。”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描述一个真实的记忆。
霍言慕看着他。
“现在还想住吗?”
慕旭淮想了想。
“想。”他说,“但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他顿了顿。
“而且一个人住,可能有点寂寞。”
霍言慕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梧桐掩映的小巷。秋天把落叶铺成金黄的地毯,踩上去沙沙响。
慕旭淮停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交错的枝叶。
“小时候觉得,长大是很遥远的事。”他说,“现在觉得,十七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霍言慕站在他身侧。
“后悔吗?”
慕旭淮想了想。
“以前后悔过。”他说,“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为什么总要打针,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东西,为什么父亲从不对我笑。”
他顿了顿。
“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慕旭淮转过头看他。
“因为如果不是那些事,”他说,“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霍言慕迎上他的目光。
“现在的你,很好吗?”
慕旭淮笑了一下。不是习惯性的社交微笑,是真正弯起眼角的弧度。
“还在学。”他说,“但比以前好。”
风把落叶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霍言慕看着那个笑容。
他想起第一次在礼堂见到慕旭淮——那个人逆光走来,浑身带刺,眼神里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想起图书馆研究室外暴雨天,慕旭淮递给他一把伞,柄部有精致的银色logo。
他想起拓展训练的山洞里,慕旭淮在他怀里经历信息素崩溃,睁开眼时眼底是赤裸的恐惧。
他想起医疗室里,慕旭淮躺在监测设备下,望着那束落在枕边的阳光,轻声说“原来这就是我自己啊”。
他想起很多个瞬间。
每一个瞬间里,慕旭淮都在一点一点地、艰难地、从那个名为“继承人”的模具里挣脱出来。
像蝴蝶挣破茧。
像种子破开冻土。
像此刻站在梧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十七岁少年。
“霍言慕。”慕旭淮忽然开口。
“嗯。”
“下周末,陪我去看房子吗?”
霍言慕看着他。
“看什么房子。”
慕旭淮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一个月后,我不能继续住研究所了。”他说,“需要找一个可以长住的地方。”
霍言慕沉默了几秒。
“想住在哪里?”
“离学校近一点。”慕旭淮想了想,“也不要太贵。”
他顿了顿。
“最好附近有地铁站和超市。阳台要朝南,早上能照到阳光。”
霍言慕听着他一项一项列出那些微不足道的愿望。
像一个刚刚学会许愿的人,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向往捧在手心。
“好。”霍言慕说。
慕旭淮抬起头。
“下周末,我陪你去。”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筛落,在慕旭淮脸上印下细碎的光斑。
他轻轻“嗯”了一声。
——
回程的地铁上,人不多。
慕旭淮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快速后退。他的眼皮渐渐沉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霍言慕看到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
然后,轻轻地,落在自己肩上。
很轻,像一片落叶。
霍言慕没有动。
车厢报站声响起,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对面的小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被妈妈拉着手转过去。
霍言慕望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光一帧帧掠过,在他脸上划出明暗交错的轨迹。
他感到慕旭淮的呼吸渐渐平稳,肩膀的重量越来越真实。
他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那一片落叶安稳地栖息在自己肩头。
列车继续向前。
窗外偶尔有光,偶尔是黑暗。
但黑暗中,他知道有一盏灯,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
一个月,还剩十九天。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陪慕旭淮看完那套阳台朝南的房子。
去小景病房接她出院。
在全国大赛的后续报告上,把慕旭淮的名字写在第一作者的位置。
然后在某个不用赶早课的清晨,和那个终于学会深呼吸的人一起,站在梧桐树下,等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
不急。
他们已经等了十七年。
不差这几天。
地铁报站声响起,慕旭淮在他肩头动了动。
“……到了吗?”他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还有三站。”
“哦。”
他没有把头抬起来。
霍言慕也没有提醒他。
窗外,隧道终于到了尽头,列车冲入地面。
阳光扑面而来,在车厢里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慕旭淮闭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霍言慕看着那片阳光。
第一次觉得,秋天也很好。
风很轻,天很蓝,身边有一个人,正靠着他的肩膀,做一场不必被惊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