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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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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入研究所后门的专用通道时,天已经黑透了。
慕旭淮靠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滑过他的脸,明明灭灭,像某种不肯定格的曝光。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叠草稿纸,折痕处被反复抚平又揉皱,边缘起了细密的毛边。
陈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少爷,到了。”
慕旭淮没动。他望着窗外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过去十七年他进出这里无数次,体检、注射、诱导治疗、信息素监测。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份以他命名的档案,记录着他的身体如何被反复校正、改写、塑造成家族需要的形状。
今天之后,那些档案都作废了。
“少爷?”陈叔放轻声音。
慕旭淮收回目光,把那叠草稿纸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顶。
“陈叔,”他说,“以后别叫少爷了。”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那叫什么。”
慕旭淮想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自己是谁,但至少知道不是什么“少爷”。
“先叫名字吧。”他说。
陈叔点了点头。
慕旭淮推开车门,走进那栋他曾以为会困住自己一辈子的建筑。
——
公寓在研究所B座十七层。
慕先生没有苛待他——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冰箱里有新鲜食材,衣柜里挂着当季的衣物,桌上甚至摆着一盆他随口说过喜欢的绿萝。
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像一份体面的遣散费。
慕旭淮没有开灯。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他想起小时候被带到集团总部顶层,父亲指着这片夜景说,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那时候他八岁,刚打完第三针定向引导剂,手臂内侧的针孔还没消。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父亲,他不想要这一切,他只想做一个能在雨天踩水坑的普通小孩。
现在他终于不是“继承人”了。他也终于可以做那个普通小孩了。
只是有点晚。
慕旭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念今天下午那束落在他枕边的阳光。还有阳光旁边,那个说“你值得”的人。
——
霍言慕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餐桌旁缝补校服。
“回来了?”母亲抬头,眼下一片青黑,“吃过了吗?”
“嗯。”霍言慕放下书包,“小景今天怎么样?”
“下午做了检查,指标比上周好。”母亲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医院那边说,下个月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霍言慕的动作顿了一下。
慕氏医院的效率很高。慕先生兑现了承诺,小景的治疗方案确实升级了。他需要兑现的承诺也即将开始——能力测试,第一轮定在这周五。
他没有告诉母亲这些。
“那就好。”他说。
母亲没有追问。她习惯了儿子的沉默,就像她习惯了自己扛起所有无法言说的重担。
夜深了,霍言慕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这间屋子很小,墙皮有二十年没翻新过,衣柜门关不严,床头堆着小景留下的绘本。一切都破旧、拥挤,却是他唯一能够完全卸下防备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慕旭淮的消息。
“睡了吗”
霍言慕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是慕旭淮式的克制。
他打字:“没有。”
发送。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
“你呢”
这次回复很快:
“也睡不着”
对话在这里卡住。霍言慕看着输入框里闪烁的光标,想了很久,删掉了好几行未尽的话。
最终他只发了三个字:
“还好吗”
发完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今天经历了分化、谈判、被亲生父亲以“体面消失”作为选项——怎么可能好。
但慕旭淮的回复是:
“比之前好”
霍言慕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医疗床上那双眼睛。分化程序最痛苦的时候,慕旭淮睁开眼看向他,眼底是溺水者看见岸边的灯火。那一刻没有任何伪装,没有社交面具,没有游刃有余。
那是十七年来,慕旭淮第一次允许自己露出脆弱。
而他接住了。
“今天谢谢你。”新的消息跳出来。
霍言慕打字:“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行吗”
霍言慕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慕旭淮说这句话的语气——故作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开玩笑,又像在确认什么。
他想了想,换了个姿势躺着,单手打字:
“行。”
顿了顿,又发一条:
“不用谢。”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霍言慕以为慕旭淮睡着了。
然后屏幕亮了。
“霍言慕。”
只有名字。没有下文。
霍言慕等了等,确认这是一条完整的消息。不是没打完,是他只想叫自己的名字。
他打字:“嗯。”
这一次,慕旭淮回复了:
“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霍言慕看着这行字。窗外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打下三个字,发送:
“那就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夜还会有人失眠,在十七层的高空望着城市的灯火,独自适应一具终于属于自己的身体。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隔着半个城市,隔着尚未明确的关系,隔着他们各自还需要时间消化的太多事。
但他也知道,天亮之后,他们会见面。
像今天约定好的那样。
明天见。
——
周五,能力测试日。
霍言慕准时到达研究所。慕旭淮已经等在测试室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没有刻意拉高。
霍言慕注意到他后颈的抑制贴不见了。
“不贴了?”他低声问。
“不贴了。”慕旭淮说,“反正也没什么需要抑制的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霍言慕听出了那背后的重量——十七年,从七岁第一针开始,他的后颈从未真正呼吸过。
“什么感觉?”霍言慕问。
慕旭淮想了想:“有点不习惯。但...不坏。”
他没有说的是,今早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光洁的后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人”,而不是某种待校正的半成品。
霍言慕点了点头,没再问。
测试室的门打开,首席研究员迎出来,身后跟着一整套精密设备。慕旭淮自然而然地跟在霍言慕身边,像早就说好的那样——每次测试,他必须在场。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也是霍言慕唯一开出的条件。
测试持续了两小时。霍言慕按照指示,在不同条件下释放、调节、收束自己的能量。慕旭淮坐在角落的监测台前,全程盯着数据屏,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研究员们对结果很满意。霍言慕的能力比他们预想的更稳定,可采集的数据远超预期。
“霍同学配合度很高,”首席研究员对助理说,“下次测试可以增加一些变量...”
他们讨论着后续计划,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霍言慕安静地听着,表情平静。
慕旭淮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累吗?”
“还好。”霍言慕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但在转身离开测试室时,霍言慕感到慕旭淮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有一秒。
像无意,像刻意。
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躲开。
——
回学校的路上,慕旭淮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觉得,研究所的空气也没那么窒息。”
霍言慕转头看他。
“以前每次来这里,心率都会自动升到九十以上,”慕旭淮望着窗外,“今天全程六十五。”
霍言慕沉默了一下:“因为你不是来‘接受处理’的了。”
“嗯。”慕旭淮顿了顿,“也因为你在。”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就把脸转向窗外,留给霍言慕一个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霍言慕看着他。车窗的倒影里,慕旭淮的耳廓边缘有一层很淡的绯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夕阳烫了一下。
现在还是下午,没有夕阳。
霍言慕收回目光。
“下周测试,我也会在。”他说。
慕旭淮没回头。
“嗯。”
——
一个月,刚刚开始。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研究项目、能力测试、全国大赛后续、小景的治疗、慕旭淮要学习的“普通人呼吸法”。
还有太多未曾说出口的话,沉在每一次并肩行走的间距里,沉在那半叠被带走的草稿纸里,沉在深夜手机屏幕上没有下文的名字里。
不急。
他们才刚刚学会“明天见”。
而明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