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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医疗室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首席医疗官反复核对着数据屏上的各项指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从事分化诱导工作二十三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曲线——不是Alpha,不是Omega,甚至不是Beta的标准波动。它像是三者之外的第四条路,从未被写入任何医学教科书。

      “慕少爷,您感觉怎么样?”他谨慎地问。

      慕旭淮慢慢坐起身。他的动作比之前迟缓,像新生儿第一次适应地心引力,但眼神清醒得惊人。

      “还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某种陌生的笃定,“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医疗官还想说什么,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慕先生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数据屏上。那条独一无二的信息素曲线仍在平稳跳动,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出去。”慕先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旭淮留下。”

      研究人员和护士鱼贯而出。霍言慕站在原地没有动。慕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驱赶——也许是默许,也许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门在身后关上。

      慕旭淮没有从医疗床上下来。他坐在那里,病号服领口微敞,露出颈侧尚未撕下的监测贴片。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父亲面前挺直脊背,反而微微放松了肩颈,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解释一下。”慕先生说。

      “数据很清楚。”慕旭淮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分化成Alpha。”

      “我问的不是结果。”

      “那您问的是什么?过程?原因?”慕旭淮轻轻笑了一下,“过程如您所见,医疗团队全程记录。原因...可能是我的身体终于学会了拒绝。”

      慕先生向前迈了一步。霍言慕本能地想要挡在慕旭淮前面,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慕先生说。

      “知道。”慕旭淮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意味着我不再是合格的继承人。意味着您需要从旁支过继一个新的候选者,或者启动更复杂的生殖计划。意味着我在慕家的价值归零。”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慕先生沉默地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他突然说。

      慕旭淮抬起眼睛。

      “你身上流着慕家的血,”慕先生的声音低沉,“分化成什么形态不重要。只要你在一天,旁支的那些人就不会真正安分。他们会想着推你上位,会用你做棋子,会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顿了顿。

      “所以你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接受长期的医疗干预,维持一个‘准Alpha’的表象,将来在家族里担任一个合适的虚职。要么——”

      “要么?”

      “要么彻底从慕家的棋盘上消失。”慕先生说,“体面的消失。”

      霍言慕的指尖猛地收紧。他听懂了“体面的消失”意味着什么——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抹除:送往某个海外的疗养机构,用昂贵的医疗和优渥的生活做包装,从此在公众视野里查无此人。

      这是慕氏对待“残次品”的标准流程。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用在慕旭淮身上。

      慕旭淮却异常平静。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我可以考虑。”他说,“但需要时间。”

      慕先生审视着他:“多久?”

      “一个月。”

      “太长了。”

      “我需要完成全国大赛后续的研究报告,这是我对学校的承诺。”慕旭淮不疾不徐,“另外,我需要和霍言慕把项目收尾。您对这项研究投入了不少资源,半途而废太可惜。”

      慕先生的目光转向霍言慕,带着重新打量的意味。

      “你是想用这个项目做筹码。”这不是疑问。

      “我在和您做交易。”慕旭淮坦然地迎上父亲的目光,“一个月后,我接受您安排的任何方案。但这一个月,请不要干涉我。”

      慕先生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向霍言慕。

      “这一个月,霍同学需要配合慕氏研究所完成一系列能力测试。作为交换,慕氏将继续承担他妹妹的全部医疗费用。”

      霍言慕感到慕旭淮的手在被子下猛地攥紧。

      “不行。”慕旭淮声音骤然冷下来,“这不公平——”

      “我同意。”霍言慕打断他。

      慕旭淮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反对。

      霍言慕没有看他。他直视着慕先生,声音平稳:“但我也有条件。测试必须是无创的,不能影响我正常上课和备赛。所有数据只能用于慕氏内部研究,不能提交给任何第三方机构。另外——”

      他顿了顿。

      “每次测试,慕旭淮必须在场。”

      慕先生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研究搭档。”霍言慕说,“关于我的能力,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基线数据。有他在场,测试结果才具有连续性参考价值。”

      这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学术理由。但二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不能让慕旭淮独自面对任何事。

      慕先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最后停在慕旭淮攥紧被子的手上。他儿子的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以。”慕先生最终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会派人来接你。”

      门关上。

      ——

      世界突然安静了。

      慕旭淮还维持着坐姿,眼睛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言慕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在医疗床边缘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两个人的重量将空间压缩成更亲密的尺寸。

      “你不该答应他。”慕旭淮说。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你需要这一个月。”霍言慕说。

      “那你呢?你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在他的监控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慕旭淮终于转过头,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情绪,“他会一点一点解剖你,直到你没有任何秘密。你会变成他的研究对象、他的资产、他的——”

      “他的筹码。”霍言慕接道,“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需要这一个月。”霍言慕重复了一遍。

      他转头看向慕旭淮。近距离下,他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层不肯落下的、倔强的薄雾。

      “而且,”霍言慕说,“你不是也为了我,才答应接受那些测试吗?”

      慕旭淮愣住了。

      “分化诱导开始前,你父亲单独找过你。”霍言慕平静地说,“他用小景的治疗作为交换,让你配合他们的实验方案。你答应了。”

      慕旭淮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医疗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所以你看,”霍言慕说,“我们扯平了。”

      慕旭淮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湿润的阴影。

      “霍言慕。”他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一个他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他们本应是死对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霍言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将医疗室的百叶窗投影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在礼堂见到慕旭淮逆光走来的样子,图书馆研究室外那个暴雨天,储藏室里他们第一次触碰时那种奇异的能量共鸣。

      还有刚才,分化程序最痛苦的时候,慕旭淮睁开眼睛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灯火。

      “因为你值得。”霍言慕说。

      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答案。

      慕旭淮抬起眼睛。那层薄雾终于凝结成水珠,从他眼角无声滑落。他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像是要销毁证据。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平时不这样。”

      “嗯。”霍言慕没有戳穿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过去。慕旭淮接过,低头擦脸,动作近乎笨拙。霍言慕看着他把柔软的纸巾揉皱,折角,撕开细小的毛边——像是在处理什么过于珍贵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东西。

      “你刚才说,”霍言慕开口,“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慕旭淮抬起微红的眼睛。

      “分化后,你的感觉。”霍言慕说,“是真的吗?”

      慕旭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点头。

      “像是……一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终于脱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颤抖,“也像是,以前呼吸只能用到肺的三分之一。现在终于可以深呼吸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原来正常人呼吸是这样的。”

      霍言慕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慕家少爷,只是一个刚刚找到自己、还不太适应这份陌生的少年。

      “以后会习惯的。”霍言慕说。

      慕旭淮转头看他。

      “深呼吸。”霍言慕说,“再深一点。”

      慕旭淮依言深吸一口气。这次他的肩膀真正放松了下来,脊背不再紧绷。他缓缓呼出那口气,像是把积压了十七年的重量都吐出去。

      “还是有点不习惯。”他诚实地说。

      “慢慢来。”

      窗外的云移开了,阳光更明亮些。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张望,很快又扑棱棱飞走了。

      慕旭淮看着那些麻雀消失在天边,忽然说:“霍言慕,你相信人能重新开始吗?”

      霍言慕没有回答这个过于抽象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慕旭淮还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那只手有些凉。他的掌心是暖的。

      “先把这一个月过好。”霍言慕说,“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

      慕旭淮低下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抽开。

      ——

      下午三点,慕旭淮获准离开医疗室。

      他拒绝了护士推来的轮椅,自己慢慢走出门。霍言慕跟在他身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远,刚好能在对方脚步不稳时及时扶住;不近,没有侵犯他好不容易获得的那点自主权。

      走廊很长。阳光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将他们并行的影子投在锃亮的地板上。

      “你接下来去哪?”慕旭淮问。

      “学校。今天有物理竞赛集训。”

      “哦。”慕旭淮顿了顿,“我也去。”

      霍言慕转头看他。慕旭淮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前方,表情淡然。

      “你刚完成分化,应该休息。”

      “我在医疗室躺够了。”慕旭淮说,“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今天是你答应父亲做能力测试的第一天。我不在场,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操作。”

      霍言慕没再阻止。

      物理竞赛集训在下午四点半开始。当他们一起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

      同学们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最近关于他们的传言太多了——合作参赛,同居(被严重夸大的谣言),慕旭淮因病缺席,颁奖典礼上的“亲密互动”。此刻两人同时出现,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霍言慕,慕旭淮,”集训老师从教案里抬起头,“你们来了。位置随便坐。”

      霍言慕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他惯常的位置。刚坐下,慕旭淮就在他旁边的空位落座。

      这个位置平时没人坐——太偏,看黑板角度不好。但慕旭淮就这么自然地坐下了,像那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

      周围传来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霍言慕没有理会。他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一轮的竞赛真题。身旁,慕旭淮也拿出了自己的资料。他没有带书包——所有东西都在分化程序后被送回慕家了——手里那几页纸还是从霍言慕那里分的半叠打印稿。

      集训进行到一半,霍言慕注意到慕旭淮的笔速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去。慕旭淮正盯着试卷上一道电磁学大题,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空,迟迟没有落下。这不是他不会做的题型——作为能跟霍言慕争论傅里叶变换和小波变换优劣的人,这种难度的题目对他构不成障碍。

      是他累了。

      霍言慕没说话。他把自己写完的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有完整的解题思路。

      慕旭淮看了他一眼,没有逞强,接过草稿继续往下写。

      教室里,老师正在讲解另一种解法。但霍言慕没在听。他的余光落在身旁——慕旭淮写字时习惯轻轻咬住下唇,这是他专注时的小动作,以前从未被发现过。

      因为以前没有人会这样看他。

      集训结束,暮色已经漫上来。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只剩他们两个。霍言慕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你晚上住哪?”他终于问。

      慕旭淮正在折那几页草稿纸,手指顿了顿:“研究所。父亲安排了一间公寓。”

      沉默了几秒。

      “条件还可以,”慕旭淮语气轻松,“比我想象中好,不是囚室那种装修风格。”

      霍言慕没有接这个玩笑。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我送你。”

      慕旭淮抬头看他:“不用——”

      “我没问你要不要。”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色,连影子都变得柔软。

      校门口,陈叔的车照例停在那里。看到他们一起出来,陈叔什么也没问,只是拉开后座车门。

      霍言慕没有上车。他看着慕旭淮坐进车里,弯腰帮他关上门。隔着深色车窗,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明天见。”霍言慕说。

      慕旭淮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霍言慕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暮色深处。

      风有些凉了。他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慕旭淮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草稿纸忘记还你了。”

      霍言慕低头看着那半叠折痕明显的打印稿。他当然记得慕旭淮把它带走了——他亲眼看着对方折了又折,最后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

      他没有回复。

      公交车来了,他收起手机,踏进车厢。

      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一串串橘色的光点蜿蜒向远方。他靠着座椅,忽然想起慕旭淮今天说的那句话。

      原来正常人呼吸是这样的。

      霍言慕闭上眼睛。

      他也第一次发现,自己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像沉睡多年的种子,终于触到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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