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换》望望芋舒

8、我有一张小飞毯 戚暖这

　　戚暖这么多年经历过很多大大小小的考试，回忆过往，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次考试，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也不是竞争激烈的医生事业编考试，而是她高二时期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试，因为在那场考试之前，她跟谢温做了个约定。

　　谢温答应她，如果这次考试，她拿了第一，他就会帮她实现一个心愿。

　　“需要我放水吗？”谢温边说边转了几圈手上的笔，嘴角带着深深的笑意。

　　“用不着！”戚暖不甘示弱，“你太自信了，希望你全力以赴，这样，我的第一才有意义。”

　　话音刚落，谢温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他起身轻拍了拍戚暖的肩膀，“好，加油。”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不枉戚暖几乎一整个月都没有休息，她终于尝到了当学霸的甜头，原来当第一这么爽！

　　更爽的是马上要到来的见面，戚暖坐在梳妆镜前给自己换了第四个发型却还是不满意，手心的汗越来越多，她干脆梳了个最简单的高马尾，要是让谢温看出来她还特意打扮就尴尬了，戚暖长长吐出一口气，动身前往她们约定好见面的一个小公园。

　　谢温早她一步到了，他戴着一个黑色的鸭舌帽，远远看去，他将头埋得很低，手中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厚到快要鼓起来。

　　戚暖大步跑上前去，谢温闻声回头，将手里的东西掩在身后，“来了。”

　　“来啦！”戚暖笑笑，探头向谢温身后看去，“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没什么。”谢温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晃了一下，“一个数学笔记本，等等顺路去送给我表妹。”

　　不知道是不是戚暖的错觉，谢温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竟变得飘忽起来，不知道落在何处。

　　“哦哦。”戚暖没多想，她现在太紧张了。

　　虽然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现在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怎么说呢……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戚暖：“那个，我……”

　　谢温：“我有事想跟你说。”

　　两人同时开口。

　　“啊？”戚暖心里咯噔一声，忙不连跌点头，“好，你先说，你先说。”

　　“我要转学了。”

　　还不等戚暖的脑子反应过来，谢温就继续开始解释，像过去一样，耐心细心地解释着，“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小县城看病太不方便，正好我大伯在市里有认识的医生。”

　　“自从我爸妈走了以后，大伯就总是想把最好的都给我，我不想辜负他的心意。”

　　“戚暖，我——”

　　“好啊好啊，去了大城市也好，医疗水平教育水平都更好，你好好养身体。”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戚暖强忍下心中巨大的失落与不舍，故作轻松地打断谢温没说完的话，“虽然转学了，但是我们还可以联系嘛，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打视频都可以！”

　　“对了，你想考哪里的大学啊？就留在市内上大学好像也不错，市里的好学校很多的。不过你成绩这么好，也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啦！我们那个时候，说不定……说不定还可以继续做同学。”戚暖完全不给谢温答复的时间，她只是不停地说话，好像只要一停下，谢温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说到最后她却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因为只要再一开口，谢温就能听见她话里的哽咽。

　　她不敢再说了，她怕她听不到想要的回答，她怕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她怕她忍不住告诉谢温，自己到底有多喜欢他。

　　到底还是没忍住，暂时分开而已，以后还有机会的啊，干嘛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戚暖平复了一下心情，组织好语言，急切道：“谢温，其实我——”

　　“戚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谢温此刻就没给她机会。

　　“你别再喜欢我了。”

　　“什么？”戚暖如遭雷击，木纳地抬头看向谢温。

　　“很早就想跟你说了，很抱歉现在才有勇气开口。”

　　“我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也没有试着交过朋友，遇见你之前，我好像总是游离在这个热闹的世界之外，我不懂得倾诉，不懂得分享，是你带我体验了不一样的生活。”

　　“你活泼，热情，聪明，善良，你带着笑声和快乐闯进我的生活。”

　　“你对我很好，我始终，因为有了你这样一个好朋友而高兴自豪。”

　　“但是戚暖，我对你，也仅仅只是这样。”

　　“我们，就一起走到这里吧。”

　　一番话砸下来，戚暖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脸上早已沾满泪水，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人一样，她低下头，便再也抬不起来。

　　悲伤，羞耻，愤怒，无数情绪将戚暖包裹在一起。

　　他早就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不仅知道而且人家压根儿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她还每天想入非非，跟个傻子一样觉得对方肯定也是喜欢自己的。

　　戚暖想狠狠推开面前的人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明明知道她的心意却不早点拒绝，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她，还要对她这么好。

　　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说了，她就会不再喜欢他了吗？

　　这件事情，又能说谁对谁错呢。

　　都没错啊，谢温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不忍心伤害她，这有错吗？

　　她喜欢上谢温，有错吗？

　　都没错啊。

　　所以她最后也只是用力擦了把眼泪，努力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好，但是你答应我的，一个愿望。”

　　谢温不解地看向她，大概是觉得可笑，现在还谈什么愿望，已经不算数了。

　　凭什么不算数，必须算数，戚暖咬紧牙，手在不停地发抖。

　　“还想说什么，快说吧。”谢温催促的声音传来，拉回了戚暖的思绪。

　　戚暖转身不再看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同微弱的话语一起消融在晚风中，“到新的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被拒绝了而已，不算什么大事，潇洒一点，潇洒一点啊！

　　没有谢温的日子，她也照样过来了，戚暖边哭边向前跑，抬手大力擦着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谢温，她也走过来了，没有谢温，她也照样走以后的路。

　　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她做到了，她没有回头。

　　戚暖按照曾经既定的人生计划走，她将所有不满与遗憾都转化为动力，她念了自己一直想念的专业，交到了更多的好朋友，她继续留在那个热闹的世界里。

　　她也去了一趟纳木错，那里的星星确实很美很亮。

　　那个晚上她破天荒地点开了已经灰了很久的QQ头像，一股脑将所有拍下的照片都发了过去，明知不会有人回复，也不知道图什么。

　　她做完了十六岁想做的每一件事，只是，再没见过谢温。

　　再听到他的消息传来，是他已经病逝的消息。

　　从袁孟乐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准备社团迎新晚会的节目。

　　那一刻的戚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天昏地暗，以至于直接晕倒在了后台，她被室友紧急送进医院打点滴，住了一周的院才堪堪回过神，她还以为她只是做了场噩梦。

　　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但当时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立场再去一探究竟。

　　她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个晚上，猜测谢温是不是也有话要说，可她又不敢想，她怕他真的有话要说。

　　过去戚暖害怕谢温不喜欢自己，后来她害怕谢温喜欢自己。

　　她拼命调整心态，不再想过去的事，也不再想谢温。

　　可她再怎么骗自己，身体依旧会本能地想起那个人，她克制自己不在现实生活中想起他，他却主动进入了她的梦里。

　　她总是梦见谢温，梦见谢温在国旗下讲话，梦见谢温发表获奖感言，梦见所有人都跑出教室了，谢温一个人坐在桌前看书，梦见他们回到了一中，谢温给她讲数学题，给她偷偷带食堂的小笼包，她把吃完的奶糖纸收藏起来，说要折成千纸鹤，带着他们的愿望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梦醒后戚暖偷偷哭，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当时最亲近的舍友，只敢在实在伤心得不行的时候，偷偷给袁孟乐发一条消息。

　　戚暖讲那些梦，假的，真的，清晰的，模糊的，记忆之中的，记忆之外的梦。

　　袁孟乐说她可能有被爱妄想症。

　　她说，谢温那样的人，对人温柔和善是本能，对朋友更是如此，她是谢温最好的朋友，他对她好，这一点也不稀奇。

　　戚暖开始慢慢释怀了，她总要开始新生活的。

　　大学毕业后，她离开生活多年的故乡，孤身一人去到新的城市工作，决定彻底切断那些可能本就不该存在的念想。

　　何况无论怎么样，人都要学会向前看，戚暖想通了，就算真的是因为那个可能是自己自作多情的原因，谢温选择离开，她也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会难过，但总有一天会忘记吧。

　　但没料整整三年过去，那些记忆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逝，反而愈加清晰刻骨，她的梦境也越发真实，真实到模糊她过去的记忆，真实到与她的现实交织，她好像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美好又可怕的梦魇。

　　梦中的她十七岁，谢温和她并排坐在一起，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她选了一本不知名的童话书，看到后面实在是无聊得不行，她开始打瞌睡，睡着的前一秒谢温递来了一只耳机，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梦醒来戚暖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谢温给了她一张和歌曲有关的小字条。

　　是谢温自己画的一个小彩虹。

　　梦中的她十七岁，谢温背着她走在花香弥漫的街道上，夜色如海浪，月光将两人的影子缠绕在一起，她紧紧环着谢温的脖颈不肯撒手，吐出的酒气打在少年颈窝处，“谢温，你信我。”

　　“我是会魔法的大白兔公主，我的大白兔包装纸……真的——可以化身成超级飞毯！你想去哪里，我都能带你去。”

　　“我信你啊，那抓星星的事儿，还算数吗？还带我去吗？”

　　“算数啊！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去。”

　　“说话算话。”

　　“骗人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嘛。”

　　“谢温！我跟你没完！”

　　梦中的他们十七岁。

　　她陪谢温待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一字一句念着她最喜欢的诗，梦里的谢温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画面就又转换，她和谢温站在江边，江风刺骨，吹得她直打哆嗦，她给谢温戴上她亲手织的围巾，谢温将整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柔和明亮的眼睛。

　　“谢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这样看着我。”

　　“你的眼睛，又大，又亮，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还亮。”

　　而梦外的她，永远在苦苦追寻她未曾到达的十七岁。

　　自欺欺人也好，异想天开也罢，因得那些半真半假的梦境，她的日子也算有个盼头，可她没料到这浑浑噩噩的生活结束得那么快，许久没联系的袁孟乐突然给她发来了一条长长的信息，看完信息的一瞬，她就知道，她的梦终于要彻底结束了，她努力与现实生活中建立起的最后一点点联系，终于被彻底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