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换》望望芋舒

7、我有一张小飞毯 星

　　星期六晚上，学校按照惯例放下午一点到晚上七点六个小时的假期，六点半的时候学生陆陆续续都到了学校，但网上都说今晚有流星可看，所以即便马上就要收手机了，学生几乎也都挤在外面。

　　教学楼前的小广场，操场，还有学校特有的可以压马路的小道，是最受欢迎的地方。

　　少男少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拍照，唱歌，大声说笑，一件事情只要沾了集体的性质，就很容易狂欢起来，例如此刻，能不能真的看到流星对大家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氛围，能够开心就对了。

　　戚暖也被袁孟乐拽出了教室，她和大部队一起挤在人群中，然后朝小道上走，今晚的星星格外亮，月牙被捧在树梢上，戚暖抬头的时候，好像马上就要落在她眼中。

　　周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她却第一次萌生出孤独感，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袁孟乐拿出了新买的拍立得给大家拍照，“戚暖，你发什么呆啊？看镜头啊。”

　　“哦…好，好。”

　　她只是在想，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小月牙的人为什么不来看星星。

　　他也落在树梢上了吗？

　　可他明明还只落在她眼中。

　　“那个，乐乐啊，我想起来张老师让我上课之前去一趟办公室来着的，我先走了，我先走了啊……”戚暖一边说一边拨开人群往回走。

　　“喂！戚暖！”

　　“你浪费我一张相纸！”

　　戚暖将呼喊声抛在身后，逆着人群大步朝前走，刚走到空旷的地方，她就迫不及待地奔跑起来，然后一口气爬了四楼从后门冲进教室。

　　教室空荡，安静，戚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坐在前排的人似乎毫无察觉。

　　少年的衣袖被轻轻卷起，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他微微弓着背，不知在写什么，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逐渐与窗外的风声重叠，吹落戚暖眉梢最后一滴夜色。

　　等戚暖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谢温面前，与谢温对上视线，戚暖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以极快的速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摁熄屏幕，“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还有十五分钟。”

　　说罢，戚暖随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丢在课桌上，“谢温，带你去个地方，要不要跟我走？”

　　谢温垂眸看向那颗孤零零的糖果，三秒过后，他果断放下笔，将奶糖包在掌心里，轻声道：“好。”

　　戚暖带着谢温一路狂奔，那是一条平时几乎没有任何人走的小路，它实在是太窄了，又没有灯，只偶尔有学生从这里抄近道去食堂。

　　小路周围种满了樱花，三月的时候，这里会变成春天的花园。

　　戚暖想，幸好今晚的月亮和星星都很亮，不然一片黑暗，看不清前面的路，谢温这个胆小鬼一定会偷偷害怕的。

　　几分钟后，戚暖径直左转踏上草坪，她蹲在一棵大树前面，挥手示意谢温过去，谢温照做。

　　戚暖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树的后面找东西，最终掏出了一个玻璃瓶，她兴奋地举起瓶子仰头冲谢温笑，“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现在分享给你。”

　　“你要猜猜看，这个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谢温凑近了一点，“纸条，愿望？”

　　戚暖惊讶得将嘴比成大O型，“你好聪明，这你也能猜到！”

　　谢温轻轻笑了笑，抬手接过玻璃瓶，“听说今晚有流星，我们能看见就好了。”

　　“你想看流星，那你怎么待在教室不出来啊？”戚暖不解道。

　　谢温摇了摇头，和戚暖并排蹲在一起。

　　他没回答问题，却抛出了一个新问题，“你的愿望，我能知道吗？”

　　戚暖专注地望着谢温，笑得明亮，“可以啊。”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很厉害的那种，我实在是太想继续学生物啦，而且如果我热爱的东西还能帮助到别人，那就最好了。”

　　谢温目光烁烁，重重点了下头，“一定可以的。”

　　“你呢？”戚暖将玻璃瓶重新放好，“你有什么愿望？下次我写好了带过来放进去，把我们的愿望放在一起。”

　　谢温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将一直紧攥在手心里的奶糖撕开糖衣，扔进嘴里，手上反复摩挲着薄薄的一层包装纸。

　　末了，他仰头看了眼夜空，又侧头看向戚暖，“我听说，纳木错的星空很美。”

　　“如果以后能去一趟就好了，我还挺喜欢看星星的。”

　　戚暖眨了眨眼睛，这就是他的愿望吗？

　　好像很简单唉，以后要是可以一起去就好了，现在也变成她的愿望了。

　　戚暖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谢温手中的包装纸，“那我想，如果这个可以变成一个超级飞毯就好了。”

　　“我载着你去那里，先把最亮的那颗星星抓下来，然后回来放在这个小罐子里。”

　　戚暖摇了摇手中的玻璃瓶。

　　“好啊。”谢温笑应，“你载着我，去抓一颗最亮的星星。”

　　情窦初开，懵懂纯真，这大概是最能概括少年时代情感的词。

　　这晚过后的两人很有默契地成为了可以互诉心事的朋友，但戚暖的心里始终不上不下的，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谢温来说是不太一样的。

　　站在别人的角度，可以说她是谢温在这个校园里最亲密的人，但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这种亲密还远远不够。

　　她总觉得她和谢温之间始终隔着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只知道，她能从容骄傲地站在谢温身边，却没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不过戚暖安慰自己，这样也不错，毕竟一定程度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种平衡状态一直持续到高二下学期开学，开学前一天，谢温忽然发短信约戚暖见面，就在戚暖住所的马路边。

　　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愿让谢温等，一收到消息，戚暖就立马起身准备出门，屋外下着倾盆大雨，她随手拿了把伞，推开门走了几步才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立在了风雨中，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大步向前走的时候衣摆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显得整个人孤寂又单薄。

　　戚暖想马上跑到他身边，却没迈动步子，因为她发现，才一个月没见，谢温好像又瘦了不少。

　　“来了。”谢温穿过马路，站定在戚暖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戚暖回过神，注意到谢温的衣服被打湿了一点，她蹙眉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卫生纸递给谢温，“你沾一下，把湿了的地方擦擦，等等回去马上冲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对，头发也要洗一下，这么大的雨还穿这么少，你这伞怎么也这么小……”

　　“戚暖。”谢温打断戚暖的话，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什么不是小孩子，我看没差啊，不是小孩子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烂？这才多久啊，你照照镜子看你瘦了多少……”戚暖一股脑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越界了。

　　“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我们是好朋友嘛，我就是担心你，我……”

　　越描越黑，戚暖感觉自己就差把我喜欢你四个字贴在谢温脸上了。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谢温，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好像完全没有被这些话影响。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你关心我，我很开心。”谢温弯起眼睛笑了笑，随即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给戚暖看，“说正事，你看，我注册了一个QQ号，你加我，以后我们就用这个聊天。”

　　戚暖探头看了一眼，兴奋地眨了几下眼睛，“好啊好啊！发短信确实太贵啦！这样我们以后就可以经常聊天了，放假也可以！”

　　戚暖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添加好友，末了想到什么，疑惑道：“不过你直接发信息告诉我不就行了吗？怎么还专门走一趟，下大雨呢。”

　　“我……”谢温顿了顿，说道：“我得去医院待一段时间。”

　　“又去医院？你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戚暖着急起来。

　　早知道谢温身体不太好，戚暖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几次，但他都没明说，每次都只说是小毛病，打几天针就好了。

　　虽然心里觉得怪异，但谢温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像撒谎，她也就没再刨根问底。

　　后来的戚暖回忆起这些心思，才明白那时的自己或许是在逃避，她根本不敢去设想任何一种不好的可能，彼时年少，看似最无畏勇敢的年纪，其实也最胆怯脆弱。

　　“最近肠胃不太好，吃不下什么东西。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你知道我大伯的，他自己就是医生，我从小体质又差，他紧张我紧张惯了。”谢温认真解释，安抚道：“别担心，我就是想着上学了可能有一段时间见不着你，来跟你道个别。”

　　“呸呸呸！什么道别啊，说的你要去多久似的，既然是小毛病，最多几天就回来了吧。”

　　“你还学霸呢，会不会用词儿啊？”戚暖一脸嫌弃地说着，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的，吃不下东西也要住院吗？

　　“嗯，是我说错了。”谢温接话接得快，没给她多想的时间，“上学了好几天见不着，我想先来看看你。”

　　戚暖这次终于听到重点了，她转了转眼珠，脱口而出，“你会想我啊？”

　　此言一出，两人都齐齐顿住。

　　戚暖尴尬地挠了挠衣角，沉默了好几秒，才大手一挥故作潇洒道：“那个，你等着啊，我拿点东西。”说完便慌慌张张转身回了家，不到两分钟又匆匆出来。

　　手里多了一捧白乎乎的大白兔奶糖。

　　戚暖轻咳一声，一股脑将糖塞进谢温手心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允许你偷偷想，想我一次就吃一颗，等吃完了我们就见面了。”

　　戚暖一鼓作气说完，说到最后感觉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天知道她有多紧张，她只是在硬撑罢了，现在只希望谢温委婉一点，不要让她太下不来台。

　　没料谢温语出惊人。

　　“那你给的太少了。”谢温收拢手指，对上戚暖震惊又惊喜的视线，“我会很想你的。”

　　……… ………

　　戚暖其实很少登QQ，她虽然喜欢交朋友，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并不爱刻意维系某段关系，尤其是要花费大量时间的，因此她平时只偶尔上线看看消息然后统一回复。

　　但现在性质不一样了，她心里记挂着谢温的事儿。

　　开学以来，几乎每个晚上戚暖都会上线给谢温发消息。

　　她把每一天老师讲的重点实时传达给谢温，有时候还会额外发一些学习资料或者典型例题。

　　她也会分享自己白天在学校的事情，比如昨天上语文课的时候有只大白狗突然冲上讲台，把那个凶巴巴的老师吓得在教室里绕了四五圈。

　　比如有一天早上她实在是太想吃包子了，趁着守早读的老师不注意，准备偷溜出教室提前去食堂，结果刚到门口就被巡查的政教逮了个正着，最后不仅没吃到包子，被罚站了一早上啥都没吃到。

　　她也讲新分配给她的同桌，是一个特别喜欢看小说的女孩儿，短短三天就被班主任没收了十一本小说，题材广泛，荤素不忌。

　　不过无论讲什么，讲到最后，戚暖都要问上一句：

　　——你今天好点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温回她的时间也很固定，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每条消息他都一一回复，最后都要说：
　　——好点了。
　　——很快就回来。
　　最新回复多发了一条：
　　——大白兔真的给少了，我已经吃光了。

　　戚暖看着这条消息对着手机傻笑了十分钟。

　　等谢温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戚暖觉得已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得不一样，他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但不仅仅是最好的朋友，戚暖想，可能她是时候再勇敢地前进一步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先她计划一步到的，是谢温要离开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