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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血书 我缓缓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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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展开那方叠得齐整的江南舆图,指尖刚触到纸角,就觉出一缕黏腻的微凉,身子跟着一颤——这舆图原是松棠扭扭捏捏绣了一半的,是要送丁南的生辰礼,后来没绣完的地方,是丁南自己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
目光往下移,才见边角处洇着两瓣暗红,像江南梅雨季里凝了许久的云痕,却裹着铁锈似的沉涩,一碰到这样的颜色,心口就攥得发紧。再往舆图中央的留白处看,两行血字疏疏落落地嵌在青绿山水间,扎得人眼疼。
松棠写的是“江南烟雨梦难酬”,笔道清瘦,血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纸底的烟柳画桥里,末了那个“酬”字的竖钩,顿了又顿,像极了他临刑前望着南天的眼神,明明朝着江南的方向,却终究没触到梦里的烟雨。
旁边丁南写的“此身终向江南来”,血痕浓得像墨染,笔锋里带着几分仓促的决绝,“来”字的捺脚拖出一道细痕,恍若落笔时力气忽然抽走,可偏要在素纸上刻下这最后一句赴约的话。
血痕早凝定了,我却盯着那个“来”字发怔,昨夜浣衣局外飘来的《蝶恋花》词句,忽然又撞进心里——“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丁南原是怕水的。幼时在河滨失足,她攥着我的手哭了半宿,说这辈子再不敢靠近深些的水。可如今,她竟选了投井的路。她该多怕啊?是盼着井水载着她,去赴松棠的江南之约?还是知道松棠走了,这人间再没牵挂,索性纵身一跃,替两人圆了那句“共赴江南”的旧诺?
掌心轻轻蹭过舆图上的血字,纸背的凉意漫上来,混着眼底的湿意,让图上那些画得鲜活的亭台水榭,都变成了刺心的清愁,连呼吸都裹着细碎的疼。
他们到死,都没见过一场真真切切的江南雨,却把魂魄都系在了那片没踏足过的烟雨里。为什么?明明昨日还靠着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三月的桃花能不能漫到水边长廊,雨打乌篷船时会不会飘来桂花香,还有桥边卖糖人的老汉,吆喝声能不能甜透半条街……
为什么?丁南在浣衣局受了那么多苦,明明能熬到我来,为何不能再熬一年?再熬一年,四爷就登基了,到时候我定能救她出来,为何偏偏等不及?为什么?为什么?
脑子里忽地一阵昏沉,眼前的舆图渐渐模糊,我没撑住,直直倒下去。耳边隐约传来春桃慌里慌张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急:“四王爷,四王爷!侧福晋晕倒啦!”
再睁眼时,像是跌进了梦里。眼前是濛濛的江南烟雨,青石板路湿着,乌篷船在河里飘着,有人轻轻喊我的名字。是丁南!我心里一急,拔腿就往那声音的方向跑,伸手想抱住她,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她的魂魄就顺着风飘起来,朝着南边飞。她笑得眉眼弯弯,像终于和松棠圆了梦。
“丁南!”我惊叫着醒来,额头上全是汗,眼泪糊了满脸。恍惚间竟觉得丁南没死,伸手就往旁边抱,却触到一片温热的衣料。
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发,声音低沉又温和:“不怕,不怕。”
我一怔,抬头才看清,是四爷胤禛,不是丁南。心里的劲儿忽然卸了,我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鼻尖却莫名闻到一缕熟悉的花香——是江南的花味,和丁南帕子上常带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的。只觉得那香味绕在鼻尖,像丁南还在身边,像昨日两人谈论江南时的温度,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