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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桃之死 雍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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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腊月,大雪纷飞。
养心殿的窗纸被雪映得发白,连铜炉里燃着的龙涎香,烟丝都似裹了寒气,一缕缕缠在梁上。
我垂着眼给胤禛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指腹却悄悄掐进了胳膊——只有这点痛感,能让我稳住神,不露出半分慌色。
殿外的风雪声里,忽然掺了传报的动静,很快,九阿哥允禟、八阿哥允禩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春桃。
她穿的青布裙上沾了不少雪,鬓角的碎发冻得发硬,贴在脸颊上,见了我,眼尾只飞快地扫过一下,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我还没看清,她就已经垂着头,跟着两位阿哥跪了下去。
“皇上。”
九阿哥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做出来的急切,像是抓着了什么要紧的把柄:“这丫鬟春桃,前几日竟在宫中乱传闲话,说臣弟与八哥私藏兵甲,意图不轨!”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春桃,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明晃晃的,全是“既然你的丫鬟惹了事,那也别怪我不客气”的意味。我捏着墨锭的手紧了紧,墨汁在砚台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手上。
“更甚者,”九阿哥顿了顿,像是要把话说得更重些,“她还敢妄议皇上,说您……”
“说朕什么?”
胤禛握着朱笔的手没停,笔尖在奏折上轻轻一顿,墨色晕开一小团,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跪在地上的春桃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心里猛地一紧,捏着胳膊的指腹又用了些力。
春桃突然抬起头,声音却比刚才稳得多,甚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慌乱,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眼睫上:“是……是奴婢胡说!奴婢是听宫里的婆子嚼舌根,说八爷府里常有陌生男子出入,又说皇上近日为西北战事烦忧,竟迁怒于宗亲……奴婢一时糊涂,才把这些混话传了出去!求皇上饶命!”
我磨墨的手顿了半瞬,指腹的痛感猛地尖锐起来。
她在撒谎。九阿哥前几日找她,明明是要她传关于我的消息——那些捕风捉影的、能把我拖下水的闲话,可她偏扯出“私藏兵甲”“妄议皇上”的假谣言,这是故意把火引到八爷党自己身上,断了九阿哥拿我要挟她的路。
八阿哥的脸色瞬间变了,忙叩首在地,声音都带着急:“皇上明鉴!臣府中从无此事,这丫鬟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乱造谣言,挑拨君臣关系!”
九阿哥也跟着急了,指着春桃,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胡说!你前日跟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还说……”
“够了。”
胤禛放下朱笔,手指轻轻敲了敲奏折,目光扫过殿内的几人,最后落在春桃身上,眼神冷得像殿外的雪:“朕不管你是听了谁的话,既敢在京中乱传宗亲谣言,更妄议君上,便是有辱皇家颜面,目无王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春桃,即刻仗杀。”
侍卫上前架春桃时,她却猛地挣开了些,转头朝我这边望来。
她脸上看不出半分惧色,反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十三年前那个雪夜里,我拉着她冻得发紫的手时那样,眼神亮得很。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三小姐,十三年前的大雪之夜,您捡我回来,给我名字,给我暖轿,还教我识字……春桃没什么能还的,只敢护您这一次!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只盼着下辈子……咱们下辈子做姐妹!做姐妹!”
我攥着墨锭的手死死收紧,墨汁沾了满手,连指缝里都是,可我不敢有半分动容,连眼眶都不敢红。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侍卫架出殿门,听着殿外很快传来杖击声,一声比一声沉,“咚咚咚咚”,像锤子敲在我心上,起初还伴着春桃的嘶喊声,后来,那声音渐渐弱了,再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铜炉里的香还在燃着,烟丝缠得更密了。胤禛拿起奏折,朱笔在“八阿哥”的名字上顿了顿,忽然抬头看我:“你方才磨墨的手,怎么抖了?”
我忙垂头,把掐得发红的胳膊往袖子里藏了藏,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回皇上,许是殿内炭气太足,有些发晕,才失了态。”
他没再追问,朱笔落下,在奏折上批下“知道了”三个字,墨色浓得化不开,像春桃那些没说完的话,堵在我心口,喘不过气。
胤禛摆了摆手,让侍卫把八阿哥和九阿哥带下去。路过我身边时,九阿哥特意瞥了我一眼,见我眼眶泛红,竟露出几分嘚瑟的神色,仿佛笃定我是怕了,随后才跟着八阿哥,悻悻地走出殿门。
他们刚走,我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眼前的奏折、砚台、铜炉,全都开始打转,耳边的风雪声也变得模糊,只隐约听见胤禛喊了声“传太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接着,我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夜里。我躺在偏殿的软榻上,头下枕着暖枕,身上盖着厚褥,可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迷迷糊糊间,竟像是回到了兆佳府邸的那个小院——那时候我还没入宫,夏末的爬墙虎还没枯,绿莹莹地绕着廊柱,把院子遮得凉快。
春桃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支炭笔,她那时候还不会写字,却在宣纸上涂涂画画。
她见我走过去,她笑着举起纸:“三小姐您看啊!这个扎羊角辫的是我,这个戴玉镯的是您——我听厨房的张嬷嬷说,下辈子要是能做姐妹,就能一辈子都在一块儿,不用分主仆,不用怕选秀,也不用怕……”
她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我知道这是梦,可我不愿意醒,伸手想去碰画上的人,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忽地一阵风来,宣纸被吹得飘起来,落在地上,竟慢慢化成了雪,一片一片,和十三年前她跪在街角时的雪一模一样。
春桃的影子在雪地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却还在笑着喊:“小姐!下辈子做姐妹啊!”
“春桃!”
我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汗,连后背的衣襟都湿了。伸手摸向腕间,那只淡青玉镯还在,是十四阿哥后来特意为我重做的,圈口刚刚好,不像原主那只松松垮垮的,总怕掉了。
可我却想起春桃第一次见这只镯子时说的话,那时候她还小,手指细细的,不敢碰,只凑在旁边看:“小姐的玉镯润得很,像有暖光似的,戴在您手上真好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把脸埋在枕头上,终于敢让眼泪掉下来,一滴接一滴,洇湿了枕巾。
她哪里是乱传谣言,她是用自己的命,把所有该护着的、该藏着的,都拦在了自己身前。十三年前那场大雪,我捡她出雪地,给了她一口饭、一个住处;十三年后,她替我挡过这刀光剑影的宫廷暗斗,用性命换我平安。这早已不是主仆之间的情意,是她早就认下的“姐妹”,是我这辈子,都欠着的一条命。
铜炉里的香还在燃,烟丝依旧缠在梁上,只是这一次,我觉得那网里裹着的,全是春桃的影子,和那场下了十三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