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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逃出来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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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潜是被香味叫醒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猛地坐起来。
对了,家里多了个人。
他趿着鞋走出去,看见秋驰踩在小板凳上,正费力地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蛋的边缘焦了一圈,但闻起来很香。
“你醒了?”秋驰回过头看他,声音很小,“你要不要……吃了早饭再走?”
裴潜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了。他没记错的话,家里就只剩下这一个鸡蛋了,秋驰一大早居然为了给他煎个蛋而这么早起来。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裴潜急忙转身的背影有些仓促,去屋子里抓起书包就走,出来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厨房菜篮子里有零钱,记得去买点吃的。”
甩掉那点莫名的情绪,裴潜关上门,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陌生消息:
小潜,这是妈妈的新手机,有事情联系我。
裴潜面无表情看完,然后毫不犹豫摁下了删除键。
他又点开另一条消息,是他父亲发来的:
钱打到卡里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两万,整整两万。
裴潜站在走廊里,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邻居婶子出来倒垃圾,看他兴奋得脸颊发红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你妈回来了?”
“没呢,”裴潜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应该是死了。”
“……这孩子。”邻居婶子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上回她回来拿东西,哭哭啼啼说对不住你,谁知道这一走就是五年……”
婶子拎着垃圾袋下去了,裴潜没接话,笑容也没收,仿佛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路过银行的时候他进去查了余额,直到眼睛真实地看见ATM上的数字,这才真正有了实感,他开心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有钱了,有钱交学费了!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每节课间都要摸一下口袋里的银行卡,确认它没飞走才安心。
放学后被班主任叫住,问他物理竞赛去不去。上次他因为交不起两百块报名费拒绝了,但这次——
“我去。”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拉着他絮叨了半天什么“家里困难也不能放弃读书”,裴潜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只想着包里的钱。
晚上回去他特意绕了段路,取了几张现金夹进书里,他们那片太乱了,不能把钱全放家里。
楼道灯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裴潜就着月光一层层往上走,手放上门板的瞬间,他有些踌躇,担心看到没有人气的空屋子,虽然他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门拉开,他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
秋驰系着围裙站在门口,一手抓着门把手,一手还拿着锅铲:“是没带钥匙吗?”
这画面太梦幻了,裴潜呆呆地点了点头。
桌上摆着两三盘菜,看样子刚出锅不久,还在冒热气,秋驰有些局促地捏着围裙下摆:“我怕时间不够,做得早,有点凉了……我现在去热一热。”
“不用。”
裴潜怀着复杂的心情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比他做的好吃多了。
但比香味更先来的是感动。
他以为他妈走了这五年,他已经变得铁石心肠。但现在他才明白,他只是因为得不到而强迫自己把这种渴望压了下来,他的内心一直都希望有个人能陪着自己。
两个人凑着头把菜扫光,饭后秋驰去洗碗,裴潜摊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年了,这个房子第一次像个家。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秋驰洗碗。小孩够不到水池深处,得踮起脚,动作却很仔细,一个碗要里外冲三遍。也就在这几分钟时间里,裴潜每隔两分钟就要回头看一下,仿佛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想。
“你上过学吗?”等秋驰忙活得差不多了,裴潜走过去问。
秋驰擦碗的动作顿了顿:“没上过……但我认识不少字。”
裴潜没再多说,他盯着秋驰弯腰放碗的身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转身从书包里抽出两张红钞票,塞进秋驰手里:“拿着。过两天我要去外地参加竞赛,一个礼拜。你自己买点吃的。”
秋驰没接,盯着钱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潜被问住了。
他想说“我需要你冒充我弟弟骗抚养费”,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下意识不想在秋驰心里留下这种不好的印象,“管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好好待着就好好待着。”
一周后裴潜回来,带回来竞赛一等奖的证书。
秋驰蜷在沙发上看书,是裴潜的初中物理,他已经把那本教材翻了很多遍,书角原本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裴潜挨着他坐下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喜欢看书?”
秋驰点点头,又摇头。
裴潜笑起来:“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但这些就够了。”
裴潜沉默了一会儿,把证书往茶几上一丢:“那等开学之后,你也去读书吧。”
秋驰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我不去。”
裴潜错愕:“为什么?”他看书时眼睛里明亮的光彩是骗不了人的,为什么好机会送到眼前反而拒绝?
“我……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挺好的,而且我也可以看你的书。”
秋驰抿着嘴唇,手指头下意识搓着书页。
裴潜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孩子是不想增大家庭的开销,变成他的负担,于是凶巴巴道:“我已经给你办好入学了,不去也得去。”
说完他就回屋了,故意把门摔得咣当响。
临睡前,房门被轻轻推开,秋驰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爬上来,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睡……害怕。”
裴潜没睁眼,也没赶他走。
黑暗中,秋驰躺在他身边,很久都没有动。裴潜能感觉到身旁那具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过了好一会儿,秋驰才慢慢把脸埋进被子里,呼吸变得轻稳。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裴潜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为什么对我好?”
这次裴潜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黑暗中,他无声地把被子往秋驰那边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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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班入学前一周,裴潜带秋驰去买文具。
秋驰在文具店门口站定,死活不肯进去,两人在人行道上拉扯起来,路过的大妈侧目看了好几眼,裴潜脸上挂不住,压着嗓子说:“你先进去,进去再说。”
秋驰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怕花钱?”裴潜蹲下来,四目平视:“我有钱,你就进去选就行……”
“你自己都不够用。”秋驰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实在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裴潜愣住。
秋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本来不用管我的,你让我住你家,还和你待在一起,光是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裴潜被他的话砸了个晕头转向,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因为你冒充我弟弟所以我们可以多拿一份抚养费”,但这句台词现在已经彻底说不出口了。
他没有处理这种“矫情”事情的能力,只能继续强硬道:“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让你去你就去,不差你这点儿。”
秋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湿。
“走不走?”裴潜大步走进文具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再不跟来我真走了。”
秋驰小跑着跟上去。
文具店里,裴潜把书包、铅笔盒、作业本一样样往篮子里扔。秋驰跟在他后面,每拿起一样都要翻看价格,然后默默放回去,换成更便宜的。
裴潜有些好笑,他们现在有固定的经济来源,不能偶张浪费但也没必要裹得特别紧巴巴,毕竟他们每年都能收到“拨款”。
还这边裴潜正选得起劲,忽然手臂被人抓住了,力气大到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他扭过头,一个四五十岁棕色波浪卷发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妆容精致但表情恶毒,那大眼睛里迸射出的火花像是要把他淹没。
裴潜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没有得罪过她,刚想挣脱,余光却从这女人身后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动作霎时顿住——那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正是他之前去找的给秋驰办入学的人,也是他的父亲……
女人瞪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裴潜的眉眼,然后厉声喝道:“好哇你!还真是那贱人的种!老娘当年就该打死你们!还敢跑到老娘跟前,还敢找我们老樊要钱!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这贱皮子!”
这话一出,瞬间便吸引了文具店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泼辣女人丝毫不顾别人的眼光,扬手便打,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爪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幅度,重重落了下。裴潜两耳嗡鸣,还在这变故中没回过神来。
“啪——!”
秋驰冲上来一把推开他,巴掌顺理成章落到他脸上,把他打翻在地,当场吐出一颗带血的牙来。
裴潜呆了一瞬然后怒火冲天,在女人手又高高扬起的时候,冲出去推开了那女人,闪身挡在秋驰身前,他下意识看向女人身后的男人,却只看见他闪躲的眼神。
裴潜琥珀似的眸子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个小杂种还敢还手!”女人尖锐的声音猛地拔高,“看老娘不撕了你们!”
女人招招都是冲着裴潜去的,动作阴狠毒辣,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留情。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只有裴潜身后倏地窜出的一小个身影,挡在裴潜面前和女人扭打了起来。
女人个子大力气也大,被她挠中了之后立刻鲜血横流惨不忍睹,但秋驰身手也是异常的灵活,将裴潜安安全全地保护在身后。女人见状嘴里愈发的没遮拦,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两人扭打之际,围观的人都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拉架。
混乱中裴潜和那男人对视了一瞬,仅仅是一瞬间那男人便窘迫地移开了视线,裴潜的心慢慢坠落下去。
几天前这男人还在电话中温柔的诱导他叫爸爸,现在却恨不得装作不认识。
鼻头反酸,视线变得朦胧不清。我一定是害怕以后拿不到钱了,裴潜努力大睁着眼睛尽量让自己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
一定是的,所以才有些想哭。
发了狂的女人被几个群众架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围观群众不少人架着女人防止她再度出手,同时不少好事的探究的眼神飞刀子似的射向裴潜。
裴潜埋着头,感觉被挠伤的的地方都没有视线带来的温度高,让他脸上火辣辣的抬不起头。
秋驰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脸上都是伤痕,划痕淤青一片,正沉默地站在原地。
仿佛是感受到他的视线,裴潜抬起头来和他对视。秋驰眼底一片清明,和裴潜带他回家那天一模一样。
裴潜上前拉着他,手里温暖的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又活过来了一些,他给拉架劝导的人鞠了一躬,拉着秋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不说,秋驰也不问。
裴潜一言不发的在前面走着,秋驰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的身影和十几天前的场景无声重合,城市的喧嚣都变成了背景,脚下的影子被逐渐拉长,染上夕阳的橙红色。
两人一路无话,秋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步都没有落下。
裴潜头一次觉得这小孩话少是一件好事,至少如果他现在问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或者直接不回答,干脆泼皮无赖的怪到他身上,这实诚的少根筋的小孩或许真的会觉得错在于他。
这样想着他又咧嘴笑了笑。
傍晚,裴潜在沙发上躺着看书,秋驰在厨房里做饭。
锅铲碰撞的声音不紧不慢,裴潜翻了一页书,内心所有的嘈杂都被这声音压了下来,变得一片平静。
“哥。”厨房里传来一声。
裴潜愣了一下。
秋驰从来没叫过他“哥”。之前都是“你”、“喂”,或者干脆不叫。
“怎么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酱油快没了。”
“……哦。”
裴潜把书扣在脸上,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两人躺在凉席上,都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秋驰侧躺着,盯着裴潜的侧脸——额头、鼻梁、下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你想过找你的家人吗?”裴潜枕着手问。
秋驰沉默了很久。
“不找。”他终于说,“他们都不要我了。”
裴潜没接话。
秋驰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父母把我送去孤儿院的时候,我只有四岁。她说去去厕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院长说几百个孩子里只记得我,因为只有我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父母亲自送来的。”
裴潜的呼吸变沉了。
“后来老院长去世了,新来的院长……不好相处……”
“所以你就逃走了?”裴潜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出来以后发现更吃不饱吧?后悔没有?”
“没有。”秋驰笃定道,“逃出来能遇到你,我永远不会后悔。”
秋驰闭上眼睛。
他没有说的事还有很多——破旧的大楼里院长办公室的门,塑料般的脸从门后探出来,一声声稚嫩的哀求。这种肮脏的东西,裴潜不需要知道。
“睡吧。”裴潜说。
黑暗中,过了很久,秋驰才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哥。”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己回味时不小心溢出口的呢喃。
裴潜那边静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轻轻的回应:“嗯。”